他们就是你们的战利品!”李存勖挥刀狂叫。
雷鸣般的呐喊声让黄河为之沸腾。对岸的梁军终于发现了晋军疯狂的举动。梁军士兵大呼小叫地从军帐中涌出,急急忙忙地冲上了岸头。谢彦章挥刀上马,气急败坏地大喊:“不要慌,不要慌!列阵迎敌!”
逐渐镇定下来的梁军终于在岸边列成了整齐的军阵。他们像看着疯子一样地看着河水中那支不知死活的军队。这条黄河奔涌了千年,恐怕从来没有哪支军队敢于这样人挨着人,肩并着肩,一步一步地从这滔滔河水中迈向对岸。
河水已经淹到了腰际。不时有人在湍急的河流中跌倒,转眼就被河水卷得无影无踪。看着对岸密密麻麻的敌兵,不少人变得脸色发白。敌军近在咫尺,列成严密的军阵,杀气腾腾,自己却还在泥水中跋涉,这样的仗,怎么打?
晋军军阵中忽然一阵骚动,李存勖骑着高头大马,挥舞着军刀,分水而出,直扑上岸。关键时刻,主帅再一次身先士卒,这让被湍急的河流折磨得筋疲力尽的晋军士兵们突然找到了勇气,他们呐喊着,跟着李存勖一起向岸上冲去。
黄河南岸,杀声震天,两军狠狠地碰撞在一起,展开了殊死血战。不计其数的晋军士兵从河水里湿淋淋地冲了出来,不顾一切地扑上岸头,和梁军扭杀在一起。谢彦章毕竟是沙场宿将,在他的指挥下,梁军士兵个个手持长枪,并列在前,以整齐的枪阵向疯狂的敌军发动反击。
刚刚冲上滩头的晋军士兵还没来得及列阵便遭到了杀戮。鲜血四处泼洒在潮湿的沙滩上,黄河滩头很快躺满了尸体。这些可怜的士兵好不容易摆脱了那条大河的纠缠,却瞬间命丧滩头。李存勖骑着战马沿着河滩奋力冲杀,但他再强大也无法扭转整个战局,整齐的梁军枪阵依然不紧不慢地向前推进,很快,冲上河岸的晋军士兵就将被逼回到滔滔河水中。
“贼军顶不住了!给我冲啊,把他们赶回到河里去喂鱼!”谢彦章发现胜利近在咫尺,这种感觉就像一个映射着五彩阳光的巨大泡沫,美丽而梦幻,不真实但却令人兴奋。自己竟然以一帮临时纠集起来的新兵蛋子,如此轻易地击败了被很多人传说成战神的李存勖!
这个人太狂妄了。竟然让军队直接趟河来攻,这不是自寻死路是什么?谢彦章激动得全身发抖。在梁军枪阵的一次次冲击下,又有不少晋军士兵倒在了岸上,更多的人已被逼退到冰冷的河水中。李存勖似乎也丧失了斗志,正拨转马头,朝着河中慢慢退去。
“前进,前进!把他们都赶到河里去,一个也不要放过!”谢彦章挥舞着长刀,急不可耐地大喊。损失惨重的晋军士兵跟着李存勖退回到冰冷的河流中。而数量庞大的梁军则倾巢而出,在谢彦章的带领下紧跟着冲了下来。
李存勖冷冷一笑。这谢彦章真是不知好歹。在河岸上,梁军居高临下,又能列成密集的枪阵以逸待劳,而一旦进了这条大河,对手的优势将丧失殆尽,那个时候,才是真正一决雌雄的时候。
河水的奔流与士兵们的惨叫、呐喊混合在一起,让这条大河变得怪异而混乱。李存勖骑在马上,不断回身,拉弓放箭,射杀着追到近处的梁兵。河水越来越深,梁军阵型也变得越来越松散、混乱,他们高举着长枪,艰难地维持着身体的平衡。
李存勖的双眼亮了。已经退到中流,现在正是决一死战的时候。他勒马回身,高举战刀,厉声怒喝道:“孩儿们!不能再退了,再退就只有死路一条!狭路相逢勇者胜,跟我一起,和贼人拼了!”
李存勖返身冲进敌群,手起刀落,无人能挡。晋军士兵们都被他的气势惊呆了,李存勖说得没错,再退下去,要么死于敌人刀下,要么葬身鱼腹。决死一战的喊声惊天动地,晋军就像被激怒的野兽,他们转过身,挥舞着战刀,不顾一切地扑向了敌人。双方士兵混杂在滔滔河水中,完全分不清阵型与战线,这是一场彻底的混战,所有战术都失去了意义,双方拼斗的只有力量和勇气。
梁军士兵们悲哀地发现,刚刚在河滩上威力无穷的长枪在近身肉搏中毫无用武之地。他们徒劳地用枪杆抵挡着敌军的攻击,却被利刃深深地劈进他们的身体。晋军士兵很快发现了自己的优势,他们更加大胆,一鼓作气地冲到敌人身边,毫不留情地大砍大杀。李存勖一刀砍翻一员梁将,顺势又把刀捅进了另一个士兵的肚子。炽热的鲜血喷了他一脸,杀性大起的李存勖怒目圆睁,厉声怒喝:“擂鼓!给我杀上岸去!”
鼓角震天动地,极度兴奋的晋军士兵们甚至敲打着战鼓,直接冲进了河里。凌厉的反击开始了,梁军再也支撑不住,他们丢掉了毫无用处的长枪,惊慌失措地向岸上逃去。黄河中的这场恶战变成了追杀,李存勖带着他的军队再一次冲上了黄河北岸,只是这一次,梁军再也无法组织起有效的防御。
恼羞成怒的谢彦章仰天怒吼,他没想到,巨大的优势竟然转眼化为乌有,刚刚还在幻想全歼晋军的他已经面临崩溃。自知无力回天的谢彦章只好向南奔逃。
全身浴血的李存勖终于登上了河岸,脚下是被鲜血染红的沙滩。看着一败涂地的敌军,他不禁仰天狂笑。经此一战,晋军一举摧毁了谢彦章刚刚建立起来的黄河防线,再度推进到杨刘附近。围城的梁军知道大势已去,迅速撤围而走。李存勖又一次在黄河南岸站稳了脚跟。
经过短暂休整,晋军随即沿黄河西进,攻陷济州,直逼濮州(今河南濮阳)。李存勖的这一招再次出乎梁军的意料。他并没有如梁军意料的那样,挥师南下,攻击近在咫尺的齐鲁重地兖州、郓州,反而挥师西进,大有直逼开封之势。得到消息的朱友贞再次陷入到极度惊恐中。
35 杀场之舞
朱友贞确实有恐慌的理由。这一次,李存勖的大举南下显然不再是年初一时兴起那么简单了。紧急军情就像雪片般飞到了开封皇宫内,周德威率幽州军团三万南下,李存审率步骑一万渡过黄河,李嗣源、王处直各领兵一万已到杨刘……更令人震惊的是,蛰伏多年没有动静的北方各部落都兴高采烈地加入到这场掠食中原的大狂欢中,纷纷派兵南下,加入到李存勖的大军中。从濮州到杨刘,延绵百余里的黄河上,兵马云集,大小船只载着全副武装的晋军士兵渡河南进。显然,李存勖正在集结一支空前强大的兵力,要对后梁的统治腹心挥出致命的一拳。
关键时刻,后梁帝国后院又起火。驻防兖州的泰宁军节度使张万进被晋军的浩大声势吓得惊慌失措,宣布向李存勖投降。在李存勖强大的武力进逼下,后梁集团已然摇摇欲坠。面对凶险的局势,朱友贞终于想起了被他闲置的名将刘鄩。他紧急调刘鄩率军进入兖州,去收拾山东的烂摊子,同时给贺瑰、谢彦章下了一封措辞严厉的诏书,要求二人务必守住濮州,阻止晋军西进。
贺瑰、谢彦章,一人擅领步兵,一人长于骑战,号称梁军中的双绝,现在“双绝”齐出,能挡住气势汹汹的李存勖吗?
918年九月,浩浩荡荡的晋军一路西进,在濮州以北的行台村遇到了梁军的顽强阻击。双方互有攻防,僵持不下。看着密密麻麻的梁军营盘,李存勖心急火燎。平定幽州、击败契丹似乎对他来说都很容易,唯有后梁,死而不僵,屡次重创却始终不能一举全胜,这样下去,要完成父亲的遗愿还要等到猴年马月?
“前方梁军主将是何人?”李存勖忿忿不平地问先期到达的李存审。
“大王,听说是贺瑰、谢彦章,此二人号称梁军双绝,不可……”
“哈哈,谢彦章!手下败将而已!”没等李存审说完,李存勖仰天狂笑。“此人就是被我在黄河之上打得落花流水的那厮!徒有虚名而已!”
抑制不住的狂傲又浮现在李存勖的脸上。他翻身上马,大手一挥道:“孩儿们,跟我来,去贼军阵里玩一玩,杀他个屁滚尿流!”李存勖这样一喝,他手下那数百名亲兵立即挥刀上马,跃跃欲试。
李存审脸色大变,急忙扑上前,拦住李存勖的马头。“大王不可!你是河东之主,志在天下,岂能屡屡以身犯险!万一有什么闪失,我可担当不起。”
李存勖勃然大怒,一鞭子狠狠打在马臀上,那战马嘶鸣一声,狂奔而去。李存审猝不及防,扑倒在尘土中,摔了个鼻青脸肿。等他站起身来,李存勖早已带着亲兵朝梁军大营方向绝尘而去。
“唉!大王已过而立之年,还像个孩子!”李存审又急又气,止不住地摇头。“大王少年得志,又鲜有败绩,早已目空一切,你就别劝了,他不会听的……”一个苍老的声音在李存审身旁响起。正是周德威。李存审有些惊讶地看着这位须发花白的老将。周德威从来是最敢于仗义执言的人,竟然会说出这样丧气的话。周德威长长地叹了口气,忧虑地注视着飞扬的尘土。
一个时辰过去了。李存勖仍没有回来。李存审再也忍不住了,率军直奔梁军大营。等他到达梁军阵前,眼前的一幕让他震惊不已。李存勖正被数千梁军团团围困,他却像一头兴奋的野兽,一边怒吼着,一边挥刀杀敌,而他的身边已仅剩数十骑。李存审再也不敢耽搁,率军直入大阵,拼死把杀红了眼的李存勖救了出来。回到军营,看着身边仅剩的十余名亲兵,李存勖故作轻松地掀起衣袍,擦拭着血迹斑斑的佩刀,悠然道:“诸位,看到了吧,所谓梁军双绝,不过如此!”
但战局的发展却远不如李存勖口头上说得那么轻松。贺瑰毕竟是沙场老将,把梁军的防线打造得有板有眼,晋军发动了数十次猛攻,全都无功而返。不知不觉,双方已在行台村一带对峙了百余日。而此时,刘鄩已率军进入兖州,快刀斩乱麻地平定了张万进的叛乱,稳定了山东的局势。战局开始慢慢变得对晋军不利,如果刘鄩能够集结起足够的军队,李存勖近十万大军有被抄断后路的危险。
狂妄的李存勖终于感觉到了危险。再这样耗下去,这次大张旗鼓的进攻可能又一次无功而返。但幸运再一次眷顾了李存勖。当他骑虎难下之际,梁军中竟然爆发了一场致命的内乱。
贺瑰、谢彦章并称“双绝”,看起来这两人堪称绝配,但实际上却是个很不靠谱的组合。当年贺瑰在朱瑄手下为将,曾与谢彦章的义父葛从周多次交手。后来朱瑄兵败,贺瑰投降,虽然得到朱温的赏识,但葛从周却一直看不起这个手下败将。贺、葛两家,私下里互相诋毁,势同水火。葛从周去世之后,年纪轻轻的谢彦章得到朱友贞赏识,很快做到了匡国军节度使的高位,这让贺瑰恨得牙痒痒。更让贺瑰不满的是,并没有多少实战经验的谢彦章竟然以善将骑兵闻名中原,与他并驾齐驱。当年在葛从周下面受气倒也罢了,想不到如今年近花甲,还要被葛从周的小子压一头!看着年轻得志的谢彦章,贺瑰心头怒火滚滚。
两军陷入僵持,着急的并非只有李存勖,还有急于证明自己的贺瑰。不久,他向谢彦章提出,主动对进攻,尽快结束这场拉锯。没想到谢彦章完全不给这个年龄几乎是自己一倍的老将面子,不以为然地说:“李存勖现在想的就是要速战速决,如果进攻,岂不是正中他下怀?现在我们据险而守,晋人根本无可奈何。如果按你说的发动一场会战,万一有个闪失,岂不是万劫不复了?到底是守利大,还是攻利大?”一连数个反问之后,得理不饶人的谢彦章扬长而去,贺瑰气得七窍生烟。现在已经不是进攻和防守哪个更正确的问题,而是狂妄自大的谢彦章完全视自己为无物,甚至严重威胁到自己作为大军主帅的权威。抑制不住的杀意从贺瑰心底涌起。不管怎么样,他一定要除掉这个人,这个令人厌恶的绊脚石。
一封密信从濮州前线传到了开封。看完这封信,朱友贞的手情不自禁地颤抖起来。他做梦也没有想到,这封贺瑰亲书,十万火急从前线送回来的信竟然是密告爱将谢彦章谋反的。贺瑰在信中洋洋洒洒,历数谢彦章和晋军勾结的种种证据和细节,惟妙惟肖,让人不能不信。
贺瑰举例说,这次会战前,他和谢彦章一共去观看地形,他指着一处高地对谢彦章说那是扎营的好地方,结果没多久,晋军就把那地方占了,建起了军营。这不是通敌的证据是什么?
朱友贞越看越怕。这几年,后梁内部叛乱丛生,早已让朱友贞成了惊弓之鸟。没想到谢彦章这小子,自己这样赏识提拔他,竟然也要通敌叛乱。“告诉贺瑰,事不宜迟,马上把谢彦章和他的亲信抓捕,就地处决!”朱友贞一脸阴沉地对信使说。
贺瑰毫不迟疑,立即下手。他借口犒劳部下,摆了一台鸿门宴。席间设下伏兵,把前来赴宴的谢彦章和他的亲信当场诛杀。可怜谢彦章年少成名,尚未在沙场上再现养父葛从周的威风便横死在自己人刀下。
消息传到晋军大营,李存勖哈哈大笑。“贼军如此不堪,竟然互相残杀,自断一臂!贺瑰已不足为虑,传令,明日一早,毁掉大营,全军开拔,直逼开封!”
众将目瞪口呆。李存勖用兵胆大,人所共知。但这一次,未免胆大过头了吧。按照他的意思,要置面前贺瑰的五万大军于不顾,直扑中原腹地。贺瑰再不济,也不至于直接无视吧。晋军在黄河以南并未有稳固的根据地,大军补给都要靠河朔各镇运过黄河,如果让梁军截断归路,岂不是要被活活困死在中原腹地?
“令军中所有老弱将士全部撤回魏州!我不要这些包袱!不夺开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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