以来,梁军连续作战三个多月,早已疲惫不堪。再锋利的刀也有钝的时候,刘知俊好不容易立了大功,当然不愿意一着不慎,满盘皆输。
明着违抗朱温的军令肯定是没好果子吃的,于是刘知俊大讲客观困难,特别是渲染了一番粮草供给短缺的问题。
朱温对军队的后勤保障一向是极为重视的,听说粮草出了问题,顿时勃然大怒。
负责西征兵团粮草供应的是时任佑国军节度使的王重师。朱温与秦宗权逐鹿中原之时,王重师就已投入麾下。战兖、郓,王重师为指挥使,历经百战,威震齐鲁。乾宁年间,梁军攻濮州,守军以大火阻挡攻城,王重师以沾水的毛毯裹身,亲率精兵,突入火中,与守军短兵相接,终于攻下濮州。战后,王重师身被九创,抬回军营之时已奄奄一息。朱温听了,大惊失色说:“虽得濮垒,而失重师,奈何!”急忙遍寻良医,终于救得王重师性命。可能是考虑到这样一员勇将得来不易,朱温不再轻易让其冲锋陷阵,而是让他镇守长安,独当一面。
就是这样一员自己曾经无比珍视的大将,因为刘知俊的知难不进,竟然让朱温迁怒到了头上。
焦虑、暴躁就像毒蛇一样越来越紧地缠住了朱温。和王氏的颠龙倒凤虽然能够暂时让他获得情绪上的发泄,但那就像饮鸩止渴一样,完事之后他感到的仅仅是更大的空虚。现在的朱温已经不能容忍部下的一点点失误。
一纸调令发到长安。王重师被勒令回京述职,另派刘捍接任。突如其来的打击让王重师措手不及。
刘捍原是朱温身边的禁军统军,自认为是天子身边的红人。到了长安,面对资历和名气都比他大得多的前任竟然大摆架子,极为傲慢。
王重师原本是个低调沉稳的人,但往往这样的人都有极强的自尊心,看着刘捍一副小人得志的样子,他干脆甩出一张冷脸盘子,不予理睬。
刘捍大为光火,于是向朱温打小报告说,王重师跟李茂贞暗中来往,互送秋波,所以才会调运军粮不力,阻挠梁军西征。这一通敌大罪报告上去,朱温大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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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重师在军中威望甚高,没有确凿证据就定他的罪,肯定会引起军心浮动。睚眦必报的朱温暗中给王重师记下了一笔账。
也该王重师倒霉,不久,王重师部将张君擅自深入邠州境内,遭遇大败,朱温乘机发难,责怪王重师不依军令擅自出兵,贬为溪州刺史,不久又下诏命其自杀。杀了王重师,朱温还不解恨,又下令灭其全族。
可怜一员有勇有谋、跟随朱温出生入死多年的老将,竟不明不白惨遭灭门之祸。
王重师的惨死在梁军高级将领中引起了巨大的震动。他们惊恐地发现,那个他们为之出生入死的皇帝正走向猜忌与残忍的极端。在这样的人面前,没有谁是安全的。
而最不安的是曾被朱温宠爱的刘知俊。细细说来,王重师出事是因他而起,如果没有他推诿说军粮供给困难,也不会有王重师被构陷一事。刘知俊担心,如果哪一天朱温忽然发现真相,他将在劫难逃。
当年朱友恭诬告朱友裕,结果事过十三年还是被朱温无情地推出去做了谋杀唐昭宗的替罪羊。现在朱温肯定已经暗暗地在心里记了一笔账,说不准哪天就会找个由头让他好看。
刘知俊担心的事很快就来了。一纸诏令飞来,要求刘知俊紧急回京,理由是准备让他组建一个新的北方军团进攻河东。跟着诏书来的还有一大车金银珠宝,赏赐他西征有功。
刘知俊惊恐万状。突如其来的诏书和赏赐,以一个看似合理的理由把他调离军队,这几乎就是要收拾一个高级将领的标准程序。
肯定是因为王重师的事!刘知俊想,朱温一定是后悔错杀大将,现在又迁怒到自己头上。
走投无路的刘知俊数日不眠之后,终于做出了一个狗急跳墙的决定,与其坐以待毙,不如反了!
开平三年(909年)六月,刘知俊突然起兵,把忠于朱温的心腹将领全部逮捕,宣布献出同州、华州,向李茂贞投降。反叛得很彻底的刘知俊还写信分送李茂贞、李存勖,宣称只要两家和自己联手,十天之内便可攻下洛阳,光复长安,恢复大唐。
惊闻刘知俊反叛,朱温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自己对此人有知遇之恩,而且视为心腹爱将,一路重用,赏赐有加,这样的人为什么还要背叛?
从来都不屑于了解别人感受的朱温这次破天荒的写了一封信,他在信中质问刘知俊:“朕待你不薄,为何还要反?”
刘知俊的回答让朱温大吃一惊:“我绝不敢忘记陛下对我的恩情,只是不愿像王重师、朱珍那样不明不白地遭遇灭族之祸!”
“戒杀远色。”这是他的妻子张惠在离世之际留下的最后一句劝告。可惜,已被欲望冲昏了头脑,被焦虑烧灼了心灵的朱温早已经忘记。
这四个字就像是一个精准的预言,终将为朱温的毁灭留下最真实的注脚。
第十二章 毁灭
面对李存勖的步步紧逼,朱温感到了难以言喻的挫败感。战场上的溃败,人心的离散,极度的焦虑击倒了他。曾经在夏阳渡口让一代名将王重荣燃起希望之火,在陈州城下被人们尊为救星的一代枭雄终究走上了自我毁灭的不归路。
1.梦尽之处是荒凉
刘知俊的反叛给大梁帝国带来了致命的危险。后梁在洛阳以西的整个防区都陷入混乱之中。此事就像一根导火索,更在后梁王朝内部引发了一轮反叛的浪潮。
首先是靠近凤翔的丹州(今陕西宜川县)发生兵变。不久,房州(今湖北房县)宣布脱离后梁,效忠巴蜀王建。邻近的襄州(今湖北襄阳市)也发生叛乱,变军甚至大张旗鼓向江陵府进攻,气焰甚为嚣张。而在北边,幽州的刘守光也活跃起来,集结大军进攻沧州。
气急败坏的朱温急忙调动兵力四处灭火。当然重点还是追杀叛将刘知俊。朱温任命杨师厚为西路行营招讨使,同时以刘鄩为马步军都指挥使,大举向同州进攻。
一口气祭出杨师厚、刘鄩两员能力出众的大将,朱温对刘知俊的愤怒可见一斑。
此时长安、潼关都已落入刘知俊之手。杨师厚顶着巨大的压力出征,必须要在短时间内叩关斩将,直逼同州,否则随着时间的推移,关中战局将越来越不可收拾。
杨师厚很幸运,他手下有足智多谋的刘鄩。当年王师范企图在中原的十三个州县同时发动突袭,结果全部失败,唯有刘鄩巧夺兖州。这一次,在潼关城下,刘鄩再次印证了他“一步百计”的美誉绝非浪得虚名。
潼关郊外,梁军前锋无意中俘虏了刘知俊的三十多名暗哨。刘鄩亲自来到这帮倒霉的哨兵面前一顿大棒加胡萝卜,迫使这些士兵们同意做梁军的内应。又挑选了十多名心腹,穿上敌军军服,混入其中。
这支无间特遣队一路狂奔至潼关城下。守关官员一看是城外的暗哨们回来报信,赶紧打开城门。
刘鄩随后带着大军赶来。混进城内的特遣队乘机打开城门,梁军蜂拥而入,不费吹灰之力占领了潼关。
杨师厚随即进逼华州。面对蜂拥而来的梁军,守将自知不敌,马上开城投降。梁军旋即又攻到长安城下。
长安是大唐都城,城墙之高大坚固可想而知。此时李茂贞的援军已入城坚守。杨师厚以大军在城东佯攻,暗中派出敢死队翻越秦岭,绕到长安城西,发动突袭。敢死队从敌军守备松懈的西门杀进长安,占领全城。
面对朱温气势汹汹的反扑,刘知俊慌了,干脆放弃同州,逃往凤翔。
李茂贞对部下是出了名的好,如何安置刘知俊让他颇费脑筋。自己地盘就那么点,跟一个节度使的辖区差不多,总不能让刘知俊当个刺史吧。思来想去,李茂贞干脆让刘知俊带兵向朔方(今宁夏境内)一带发展,攻下来的地盘都归刘知俊管辖。
朔方远离中原,刘知俊觉得这样一来肯定能逃脱朱温的追杀。没想到朱温已经铁了心要收拾他,刘知俊前脚刚到朔方,后面梁军的大队人马就追了过来。
这次带队的换成了康怀英。梁军攻入朔方,所向披靡,岐军大败。刘知俊见势不妙,带着部队急忙往回跑。
密切关注着战局的朱温见刘知俊又要开溜,顿时大怒,急令悍将王彦章带领精锐的龙骧军星夜赶往三原(今陕西三原县)堵截,同时命康怀英迅速回师,包抄刘知俊的退路。
康怀英不敢怠慢,带着大军心急火燎地扑向三原,刚走到半路,却一头撞进了岐军的口袋。
刘知俊毕竟是沙场老手,知道梁军肯定会不顾一切地紧追不放,于是在路上设下包围,伏击追兵。康怀英只顾赶路,一时大意,竟然被包了饺子。
战斗在三水(今陕西旬邑县)附近突然爆发。占据地利的岐军乱箭齐发,梁军死伤惨重。
紧急关头,王彦章挥舞着铁枪率龙骧军赶到。龙骧军是朱温亲自调教出来的禁军,战斗力极为剽悍。一番血战之后,岐军的伏击圈终于被撕出了一个缺口,康怀英这才得以突围而出。
刘知俊是铁了心要与朱温势不两立。从三水到同州的路上,岐军处处设伏,康怀英等人一路血战,好不容易才得以退回同州。进了同州城,康怀英抬眼一望,身边竟然只剩十余人。
朱温闻报,气得七窍生烟。不管他能不能接受,追杀刘知俊在付出了惨重的代价后终告失败。一种难以言喻的无力与苍老骤然袭上心头。自称帝以来,几乎事事不顺。张惠离世、潞州大败、爱将背叛、西征失利,看似坚固的梁王朝危机四伏,朝堂之上人心离背。曾经狼啸关中,马踏中原,气吞万里如虎的气势在不知不觉间已离他远去。
那头野兽又跳了出来,在他心里疯狂地怒吼着,让他无法忍受。朱温近乎狂乱地在殿内走来走去,他需要发泄,急切地需要发泄的对象。
女人。他又想到了女人。
已被他彻底征服的王氏留在了东都洛阳,自然远水难解近渴,他需要立刻找到新的替代品。
朱友珪!这小子刚刚还在皇宫内转来转去,一副心怀叵测的样子。
那小子的老婆张氏虽然长得不如王氏那般娇媚,但也颇有几分姿色。这样的女人天生就该自己享用的。
朱温心念一起,再也无法抑制。
“来人!快来人!”他几乎歇斯底里地吼叫起来。
内侍惊慌失措地跑了进来,不知发生了何等大事。
“传郢王妻张氏进宫!朕要见她!”
没有理由,没有掩饰,如今的朱温已顾不上那么多。他是皇帝,他想要得到的东西就应该马上让他得到。
刘知俊抓不到手,一个女人,难道还不能随叫随到?
寝宫内,淫声大作。朱温满身大汗,疯狂地发泄着自己的兽欲。又一个女人被他彻底占有,被他肆意蹂躏,被他尽情玩弄。朱温长吁了一口气,从张氏身上滚落一旁,气喘如牛。他凝视着床顶那条巨大的飞龙,觉得自己可悲又可恨。
堂堂天子,一代枭雄,竟然沦落到依靠奸淫儿媳来获得满足。但他又能怎样?这个世上曾经有很多条路,而他却再也回不去。他只能绝望地踏上这条疯狂之路,一步步走向毁灭。
欲望牵引着他,让他无力挣扎。他的生命就像一块浮冰,终将破碎在茫茫欲海中,没有人会怜悯他,更没有人会记得他。
朱温冷冷一笑。既然如此,疯狂一夜是一夜吧。
而在这个阴暗、污秽的寝宫之外,朱温曾经熟悉的那个天下正在发生着巨大的变化。
李存勖当政之后,一扫李克用晚年的暮气,大刀阔斧,革新求进。短短时间内,河东面貌焕然一新,国力日增,晋军士气大涨,渐有觊觎中原之心。
在淮南,杨行密之子杨渥为大将徐温所杀,立杨渥之弟杨隆演为弘农郡王,此后淮南愈发特立独行,俨然已是独立王国。
在吴越,钱谬大兴水利,扩建城池,发展农业,吴越渐成东南最为富庶之地。虽然吴越王钱谬表面向后梁称臣,实际早已独霸一方。
在楚地,马殷独占江南二十四州,重商息民,时称“是时王关市无征,四方商旅闻风辐”,楚地一举取代战乱不息的关中成为天下商贸枢纽。
而巴蜀王建、岐地李茂贞更是结成同盟,共抗朱温。双方虽然互有胜负,但后梁势力被牢牢钳制在关中平原以东,再也无力向西推进。
对朱温来说,天下割据之势已成,所谓一统天下不过是一个早已破碎的迷梦而已。漆黑寂静的深夜里,朱温从龙床上蓦然惊醒,呆坐良久。梦醒时分,竟是一片荒凉。
而最让朱温担心的是河北,那个事关梁晋双方生死的战略重地,此时正如一个巨大的火药桶,随时可能爆发一场大乱。
在以镇州(今河北省正定县)为中心的区域有一个小小的赵王国,国王叫王镕。身处四战之地的王镕深刻地懂得“大树底下好乘凉”的道理,一直依附于李克用,还曾在围剿李存孝之战中立下功劳。没想到过了几年,风云突变,朱温势力大张,步步紧逼,将李克用压迫得动弹不得。王镕见势不妙,急忙转而与朱温结盟。朱温称帝后,封王镕为赵王。王镕欣然接受,从此以赵王自居,以镇州为都城,建立赵王国。
王镕此人对政治空气极为敏感。现在梁军四处碰壁,河东在李存勖的统领下隐然又有崛起之势。王镕立即派人跟河东暗通款曲,准备为自己留下退路。
王镕的墙头草行为很快为朱温察觉。此时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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