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可以记好几代,只有当把敌人杀死,把他的身体吃掉,首级挂在村子碉堡的栅栏上以示侮辱,才算是报了仇。这种复仇战不是一命偿一命,哪怕报复时杀死的敌人不如过去己方被他们杀的人多,但只要吃掉敌人,把他或他们的首级割下,宿仇就得报了。
这又是一个例子,说明哪怕是最野蛮的文化道德规范都可能产生限制战士彼此伤害的矛盾效果。文化方面的限制再加上碉堡提供的物质方面的保护,产生的最终结果就是确保了毛利人的酋长制社会没有为了征服全岛而发明出比棍棒和长矛更先进的武器。火枪到来后,几个毛利人的酋长制社会以惊人的速度迅即发展为国家,但那是另一回事了。与此同时,在哥伦布到达之前的美洲,有一个比毛利人的社会发达复杂得多的社会,它发动克劳塞维茨式决战的可能性大得多,但它的文化道德规范以更加引人注意的方式限制了这种可能性。
阿兹特克人
在哥伦布到达之前的北美洲和中美洲,有些民族的战争其残酷程度在世界上无与伦比。特尼-海伊认为,南太平洋的美拉尼西亚人在“简单残酷”方面居于首位,但没有证据支持或反驳此一观点;他还认为南美洲的一些民族是吃人肉吃得最多的(他是早期提出吃人肉是因缺乏蛋白质所致这一理论的人,这一论点后来得到了很多人的支持,但现在支持开始减弱)。然而,他们都不像一些大平原印第安人和阿兹特克人那样,先对俘虏施加仪式性的酷刑,之后可能还会把他们吃掉。特尼-海伊叙述道:
波尼人的斯基迪(Skidi Pawnee)部落每次突袭时都争取抓住敌方的一个美貌女子,然后把这个姑娘交给地位很高的一家波尼人收养。她惊讶地发现那家对她比对自己的女儿照顾得都精心。她成了受尽宠爱的心肝宝贝。然而,一天深夜,她忽然被粗暴地抓起来,剥光衣服,有半边身子从头到脚用木炭涂黑。这样,她变成了日夜交接的象征。然后,她被在两根木柱之间吊起来……就在神圣的启明星升起的时刻,她的养父必须用箭射穿她的心脏。下面轮到祭司射箭。到仪式完成时,她的尸体已经被射得千疮百孔。这种祈仰启明星的仪式对波尼人的福祉至关重要,能保佑他们诸事成功,尤其是农业。
接触过休伦人的一位耶稣会传教士描述了1637年他见到的一次更令人毛骨悚然的杀人仪式,是休伦人对他们抓到的一个塞内卡俘虏施行的。这个俘虏本来也该由一个酋长收养,但因为他带着伤,所以被拒绝了。把他判处火刑后带到议事厅,抓住他的人们大吃大喝完毕,就开始了一整夜对他的折磨。休伦人的酋长命令他唱他自己部落的战歌,同时宣布将如何分配他的尸体,然后,“他开始围着火一圈一圈地跑,所有人都在他经过自己身边时(用燃烧的木条)烧他;他的惨号简直不像是人的声音;整个屋子都充满了他的惨叫和别人的呼喊。有些人用火烧他,有些人抓住他的手把他的手指掰断,还有人把小棍捅进他的耳朵”。但是,当他昏倒后,他被“温柔地唤醒”,折磨他的人给他吃东西,像对亲人一样对他说话,而他对这些烧焦了他皮肉的人也以同样的语气回答,并一直“喘着气断断续续地唱着他的战歌”。到拂晓时分,他尚有神智的时候,他们把他带到外面,捆在柱子上,用烧红的斧头烙他,直到他死去。然后,他的尸体被切开,按酋长宣布的分配办法分给众人。
有报告说,在阿尔及利亚战争中,法国伞兵对俘虏的穆斯林拷打逼供后,会轻轻地拍他,安慰他,但这种行为与休伦人的仪式不可相提并论。法国伞兵的拷打有实际目的,但休伦人和他们的俘虏是彼此心领神会的同伴,他们共同履行的惨烈仪式是不了解他们神话系统的人所完全无法理解的。那个塞内卡人被折磨至死的那天夜里的种种可怕的行为在文化历史学家因加·克伦迪农(Inga Clendinnen)的一本书的序言中又被提及;她那部杰出的著作重现了墨西哥中部阿兹特克人的道德规范。对阿兹特克人来说,用人做祭品是宗教的必需,战争是获得活人祭品的主要手段;战争的俘虏,像那位勇敢的塞内卡人一样,虽然死前要经受长时间难熬的痛苦,但他们自己虔诚地相信那种仪式。阿兹特克人是勇猛异常的武士,从13世纪到16世纪,他们是墨西哥中部谷地的霸主,建立了在出现文字和金属之前所有文化中最辉煌的物质文明;目眩神迷的西班牙征服者报告说,阿兹特克文明的光彩超过了祖国西班牙的文明。然而,对军事历史学家来说,阿兹特克文明令人着迷之处是阿兹特克人通过宗教信仰给自己的作战能力设立的异乎寻常的限制,以及宗教信仰对战士在战争中行为的制约。
阿兹特克人起初来到墨西哥中部谷地是为了寻求生计,地位比较卑下。他们先是靠勇敢善战得到当时谷中三大部落之一的特帕尼克部落的重用,又在特斯科科湖中一个人迹未至的岛上定居下来。他们逐渐壮大,成了一个强大的部落。臣服于他们的其他部落被纳入他们的帝国,敢于抵抗者则受到他们的讨伐。阿兹特克人的军队组织极为严密,装备也极为精良,这是高度官僚化文化的特点;战士通常分为8000人一队,帝国修造有若干条彼此平行、宽阔平坦的道路,几队战士可以沿这些道路以每天12英里的速度同时行军,战士们带的给养够8天作战之用。
阿兹特克人有克劳塞维茨意义上的“战略”。R·哈辛(R.Hassing)写道,他们开始打仗时,
先是炫耀武力,双方派出同等数量的战士近身格斗,以显示高超的武艺。如果这不足以吓退对方,使其投降的话,战斗的烈度就开始增加。更多的人投入战斗,武器的使用也有所升级……比如开始使用弓箭……这样的战斗持续不断,把危险的敌军拖住,使他们动弹不得,逐渐消耗他们的人数,而人数更多的阿兹特克军队最终一定能打赢。同时,阿兹特克人在别的地方得以继续前进……逐渐把敌人包围起来,直到切断他们获得外部支持的渠道,彻底打败敌人。
克伦迪农对阿兹特克人战争的描述却复杂得多。阿兹特克人的社会等级森严——用人类学的术语来说是“分级的”。分级不是简单地按年龄大小,而是按地位高低。最下面的是不幸落到经济结构底层的奴隶;奴隶上面是平民,包括普通的务农者、工匠和城乡商人;再上面是贵族;贵族以上是祭司;最顶层是国王。然而,所有男性生来都有可能做武士,都要去他们所属城区的训练学校受训,这种学校叫作卡尔普利(calpulli),是半俱乐部、半修道院、半行会性质的组织;谁都有机会在受训中脱颖而出,获得高级武士的地位。有几个受训生最后能升为祭司;大多数人毕业后就进入日常生活的各种行业,不过一旦发生战争,他们仍然有义务参战;少数来自军功卓著的显贵家庭的孩子则注定要继承家族的从军传统。国王是从战争领导人之中选出来的。
然而,国王不是武士,也不是祭司。祭司是他身边的谋士,也管理着他每日那些令人毛骨悚然的例行活动。但国王也不是神,虽然人们相信他具有一定的神力。他即位时,献给他的赞词让人不寒而栗,称他为“我们的主人、我们的行刑人、我们的敌人”;这是关于他对子民权力的准确写照,他的子民中有些买来的婴儿或奴隶注定要成为他主持的仪式上血淋淋的祭品。对国王身份最恰当的定位是:他是为诸神所用的凡人,必须向诸神献上血淋淋的祭品以换取诸神慈悲地撑控万物的节奏,尤其是每天太阳的升起,那是决定阿兹特克人生存下去的关键。然而,仅靠阿兹特克人自己无法提供足够的达到祭祀要求的活人祭品。必须通过打仗去抢夺活人祭品。
阿兹特克人战争的重点是对阵战,两军之间距离很近。但是,他们的战斗在我们看来非常奇怪,因为战斗的形式高度程式化,双方都接受战斗的守则。阿兹特克人能制作精美的黄金制品,但没有铁或青铜。他们作战时使用弓箭、投枪和能把投枪投得更远的名为阿特拉特尔(atlatl)的杠杆。最受欢迎的武器是木剑,剑刃上镶有黑曜石片或燧石片,能使人受伤,但不会致命。武士身穿用棉花缝制,可以挡箭的“铠甲”(后来西班牙人和阿兹特克人作战时也采用了棉花“铠甲”,因为他们发现他们的钢制护心甲在墨西哥不仅穿着太热,而且没有必要),手持圆形小盾牌;目的是靠近敌人,从盾牌下猛击敌人的腿,把他打倒。
阿兹特克的军队和阿兹特克社会一样等级分明。大多数在战场上争抢位置的武士是刚从训练学校毕业的新生,他们分成小组来实地学习如何抓俘虏。上级命令他们听从有经验的武士的指挥,而那些有经验的武士是按照他们过去在战斗中所抓到的俘虏数目评级的,抓到了7个俘虏的被评为最高级。这样的武士在作战时两人一组,穿的武士服是最耀眼的;如果一对战友中有一个人战死,另一个人回头逃跑,那么逃跑的人就会被别的战友杀死。这样的武士被称为阿兹特克战争中的“狂暴者”,他们在战场上为别人树立勇敢无畏的榜样,可以允许他们粗暴无礼。而在阿兹特克人井然有序的城市生活中,对粗暴的行为举止则是绝不容忍的。
然而,“伟大的武士是孤独的猎人”,他“在战斗的烟尘和混乱中寻找与自己同级,最好是更高级的对手”。(研究古典文献和中世纪著作的学者从关于英勇的、具有骑士风度的战斗中一定看得出这一道德规范的体现。)
他们喜欢二人对决的方式……(对决者的)目的是把对方打倒,最常用的方法是猛击对方的腿部——砍断他的腿筋,或击伤他的膝盖——以便把他扑倒在地予以制服。只需抓住俘虏的一撮头发……即可使他就范,虽然通常都用绳索把俘虏捆起来带到阵地后方去。
在阿兹特克人的战争中,抓获俘虏至为重要。如果一个人把自己抓到的俘虏送给另一个一无所获的战友,以帮助他升级,这对赠受双方而言都是死罪。
战斗开始先是互相放箭,以造成混乱,使个人间的对决得以趁乱进行;战斗结束后,把俘虏带回伟大的特诺奇蒂特兰城。得胜的军队解散各干各的——优胜的武士回家养精蓄锐,准备迎接下一次恶战;中级的武士也许光荣退役,去官僚机构中任职;那些经过两三次战斗都没能抓住一个俘虏的人则被逐出武士的行列,沦为挑夫,到处找活儿,这是阿兹特克社会的最底层。对俘虏来说,他们的苦难才刚刚开始。
阿兹特克人如果作战取胜后接着进行征剿,所抓到的俘虏有可能数以千计;一次,帝国治下的瓦斯特克人(Huaxtecs)发起叛乱,叛乱平息后大约有20000名俘虏被带到首都,为新建的一座金字塔神庙献祭。俘虏们被押着爬到金字塔顶,在那里把他们的心剖出来。有的俘虏和买来的或进贡的奴隶一起养着,用于一年4次的重要节日的祭祀。在第一个节日——剥皮之宴(Tlacaxipeualiztli)——上杀死的人是精心挑选出来的,他们被俘的方式和被处死的形式都必须体现阿兹特克战争的形式和理念。这种军事往来一招一式都有固定的格式。阿兹特克和邻近的部落都讲纳瓦特尔语,他们之间的“花之战”,或称“花一样的”战斗,专门就是为了抓获最高武士阶级的成员,因为只有他们才配做祭品。战斗是事先安排好的,俘虏的命运也早已注定。
每个武士训练学校抓到的俘虏中,400人中可能有一个被选中“剥皮”。在处死他之前的准备时期,他被奉为贵宾,“俘获他的人和热心追随俘获者的年轻人经常来看望他,给他戴上各种装饰,欣赏他的样子”,不过也“嘲笑”他,提醒他别忘了自己的可怕命运。节日那天到来时,祭司们前呼后拥地用绳子牵着他来到行刑石前,给他配戴武器,让他准备好经受死前的折磨;这块石头安在一个高出地面的平台上,以便公众围观。他站在石头上,围攻他的4个武士在石头下,所以他在高度上占有优势;他有4个投掷用的棍子,用来投打攻击他的人,不过主要武器是一把武士剑,可剑刃处镶的不是燧石片,而是羽毛。
受害者站在高出对手的地方,不再受战场上禁止杀人的规矩的约束,能够随心所欲地挥舞沉重的棍子击打对手的头。在(阿兹特克)武士这一边,他们的目标简直太容易到手了。他们可以像在战场上一样,用棍子往受害者的膝盖或脚踝处狠打一记,把他打倒。但这么一来,仪式就结束了,他们表现的机会也没有了,所以一定要忍住,不能一棍子就把他撂倒。在这种观者如潮的公开场面中,他们最想做的是展示自己使用武器的高超技巧:在精心延长的表演中,用手中棍子上镶的薄刃一点儿一点儿地轻轻割破受害者的身体,让他血流满身(这整个过程称为“剥皮”),直至受害者……因力气用尽和失血过多而倒地不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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