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了——
一时也不知该为了那蛊毒担忧,还是该感慨物是人非。
他感知了一下周遭的灵力波动,道:“方才那个‘鹿茸’说,他师妹在这附近寻到传承,正在试炼,我怎么却没感觉到,这附近有传承?”
云燃道:“嗯,多半是虚冢。”
剑道传承现世,除了包含先主剑意的剑道种子,还会有其他宝物、或是先人留下给将来弟子的秘藏。
因此想要得到,自然绝非易事,且不提寻到真正的传承后得经历试炼,得到传承的认可,还得分辩真正的实冢与用作障眼法的虚冢,若在虚冢之中忙活半天,临到头才发现自己找错了地方,没准出来后,传承就已经归于他人了。
“鹿茸”等天通峰弟子修为尚欠,感觉不到疑似传承之地,究竟是实冢虚冢,于云燃这样真正继承过登阳剑主传承之人而言,分辩虚实冢却并非难事。
至于沈忆寒,倒不是因为经验,才发觉此处不过是个虚冢。
而是因为“祖师婆婆”的洞府。
此物认他为主,他也因此对“祖师婆婆”的剑意和灵力气息,更加敏感,这林子里虽有剑压残留的痕迹,但却极淡,附近多半不过是个虚冢。
沈忆寒想去找实冢,觉得自己该和云燃解释一下。
毕竟好友并不知道这传承,非昆吾剑修留下,而是“祖师婆婆”的,若传承是昆吾剑派私物,他还惦记,那的确不太好。
“我想去找找实冢……不过,不是我有心觊觎,只是……”
正琢磨该怎么解释,云燃却道:“也好,传承中或许有助于你突破的机缘。”
沈忆寒:“……”
……不是,这传承好歹也是他们昆吾地界上的,阿燃这也太不拿他当外人了吧?
见好友一副心安理得、理所应当的淡定模样,他反倒有些心虚起来,干咳一声,解释道:“其实……我也没有要跟你同门争夺传承的意思,就是这传承中,有件东西可能我十分需要,若是能取得这件东西,传承让给你师门中有能者,也是好的。”
云燃摇了摇头,道:“你不该如此想。”
沈忆寒一愣,没想到他会这么说:“啊?”
云燃垂眸看着沈忆寒,一双眼清寂幽冷:“天之道,损有余而补不足。修行中人,本就是与天争命,尘世中的机缘亦如此,你若不争,让出给旁人的,不是机缘,而是你的生机命数,沈濯,你便是少了这分争取之心,所以才百年无进。”
沈忆寒猝不及防被他数落一通,有些讪讪,心道看样子云燃并不是很在意自己竟然觊觎他师门传承这事……
倒是他庸人自扰了。
沈忆寒闭目感知了一下山中“祖师婆婆”剑压最浓的方向,御鸾鸳化成的紫金软剑而起,云燃也随他腾空。
两人飞在空中,沈忆寒才想起一事,忽然问道:“对了,阿燃,你们登阳剑第一代祖师……可有道侣?”
云燃道:“没有。”
这回答虽不如何出乎沈忆寒意料,但却叫他有些失望,本来还以为身为登阳剑传人的好友,能有些内部消息来着。
只是他仍不死心,便又问了一句:“那……可有什么亲近的人?比如……差点结成道侣的情人之类的。”
云燃转目看他。
沈忆寒也知自己这问题,实在有点古怪,人人都知道登阳剑是“孤家寡人剑”,他却问初代登阳剑主有无情人,换个迂腐些的……只怕要恼恨他污蔑先人。
赶忙轻咳一声,道:“咳……我不是有意冒犯,就是听了些流言,所以有点好奇罢了。”
云燃似是想了想,最后微微摇了摇头,道:“从祖师留下的书信笔墨,并未看出他曾有道侣。”
“喔……”
沈忆寒有些失望。
谁知云燃话锋一转,忽然道:“不过……若说亲近之人,祖师有一妹妹。”
沈忆寒一愣:“妹妹?”
“嗯。”
“怎么先前我从未听人说过此事?”
“祖师留下的笔墨记载中,对此亦从未提及。”云燃道,“我也是在祖师友人留下的书信中,才得知此事,祖师有位同父异母妹妹,幼年为魔修所掳,流落在外,后来寻回,她自幼随魔修长大,已染得满身魔修习性,无法可改,祖师似乎屡次劝她不成,便与她形同陌路,再未联系,直到祖师身死后,那女子才前来昆吾门中吊唁。”
沈忆寒:“……”
他感觉自己似乎发现了什么不得了的事。
难道这二位拿的不是“你负了我我负了你”的痴男怨女剧本,而是“有情人终成兄妹”?
好家伙。
有云水石髓滋润,“祖师婆婆”的洞府周遭地形、植株,都已深受影响,看上去好似这洞府已经安置在那里,少说数千年似的,若这位妹妹真是她,那便是说……自登阳剑主死后,“祖师婆婆”前来昆吾剑派吊唁,就再未离开过。
难怪……难怪她一个魔修的传承,会在昆吾山脉中现世。
飞了一阵,终于到了剑压最为浓郁之地,沈忆寒与云燃还未落地,便见下方山林中密密麻麻全是人。
好几位元婴以上的剑主、剑君都在此不说,沈忆寒竟然还看到了一个绝不该出现在此处的人——
贺兰庭。
贺兰庭与他一般,易容乔装。
只是与沈忆寒不同,贺兰庭没有那么高明的障眼法,用的却是瀛洲贺氏给他留下的一件宝物,可以随意改换形貌,掩敛气息,即便大乘期的强者来了,轻易也辨别不出。
沈忆寒之所以认得,自然还是因为他在梦中见过贺兰庭易容后这张脸,可若是下次,贺兰庭不照着这副模样易容了,只怕他也得抓瞎。
他眉心突突跳了一阵,暗道的确是自己想漏了。
他怎么忘了?
这位可是天道宠儿、气运之子。
天上即便迎面砸下来一个机缘,也该是砸在他脸上的。
那梦中,并未有“祖师婆婆”传承现世一事,这事与谢小风有关,谢小风狗急跳墙,又与他有关,因他刻意想去改变未来注定发生之事,“祖师婆婆”的传承现世,而贺兰庭也没有拜入云燃门下,自然无法安心在登阳峰拜师学艺。
贺兰庭出现在这里,虽不奇怪,冥冥中却是因为自己。
沈忆寒隐隐觉得要坏事。
他得在“祖师婆婆”的传承中,找到祛除蛊虫的法子,但要和天道宠儿抢机缘……
他怕不是嫌命太长。
云燃看他一直看着下面,迟迟不落地,目色微凝,道:“怎么了?可是昨夜追你之人在下面?”
沈忆寒没答,还在想那蛊虫若解不得,不知会有什么影响,一连被云燃唤了两声,才终于勉强收回点心思,心不在焉道:“啊,没……没在,怎么了?”
云燃看了他一会,忽道:“你可有什么事不方便告诉我?”
沈忆寒本来还有些走神,听了这话,心里忽的一惊。
没想到在云燃面前,他竟然这么快露了马脚。
……这可不行,谢小风“失踪”之事,梅叔与阿燃尚未发现,自己若是再露出什么马脚,等此事瞒不住后,那可就……
“我能有什么事不方便告诉你?”沈宗主故作无事的笑了笑,看着下方道,“你还不知道我么?就是瞧着这么多人,我忽然有点不大想凑这热闹了罢……”
话未说完,忽然顿住了,面色大变。
这次却不是装模作样——
这家伙怎么也在这里??
云燃顺着他的目光看去,却见下方人群中,一男一女两个少年弟子正在说话,那男弟子倒没什么,瞧着只是个十六七岁、普普通通、无甚起眼之处的少年弟子。
女子却是一身红衣烈烈、眉眼生的稠艳美丽,瞧着比身边少年大一两岁,言笑间嬉笑怒骂,颇有风情。
此刻两人不知说了些什么,红衣女子掩唇直笑,少年弟子脸颊却有些微红,似是赧然,侧过头去不再看她。
云燃眼力颇好,虽未见过几面,看了一会,却也认出了那是谁,道:“……好像是你师弟。”
“……”
沈宗主感觉自己的脑袋瓜子嗡嗡的。
看来他先前不妙的预感没错——
常歌笑这个不省心的祖宗,跟谁搅和在一起不好,非要跟贺兰庭搅和上?
本来眼前的危机,还只是他自己中蛊之事,这下可好。
万一将来天道宠儿发觉被他师弟玩弄感情,上门寻仇,他们妙音宗小门小派,如何担待得起这尊大佛?
第018章传承
沈忆寒的第一反应是传音,让他这惹祸精师弟从哪儿来的赶紧回哪儿去。
也不知陆师伯都来了,常歌笑是怎么从他眼皮子底下溜掉的。
然而很快他就打消了这个念头——
方才他与云燃一到此地,便感觉到在场的元婴期以上修士,少说有三四人,都是昆吾剑派的剑主剑君,只怕比他修为高的也不是没有。
他与常歌笑并未如同云燃般印记过灵识,眼下传音是有可能被比他们修为更高之人听去的。
万一那样,反倒暴露了两人不是剑派弟子,徒惹事端。
沈忆寒只得忍了,打算一会另想法子和师弟接头。
另则云燃一到这片密林上空,便引起了不少人注意。
在场沈忆寒能感觉到的元婴期修士中,三个都没落到下方地面上,一个乘坐在不远处半空中一架四面垂帘腾云轿中,微风吹动,轿子四面纱帘拂动,露出轿中人半截水色衣裙;
一个在一艘灵舟模样的飞行法器中;
另一个领着数名弟子,倒终于是好好御剑而行的了,却是两人都认得的熟人,那位长春剑君。
长春剑君先靠了过来,微笑着拱手道:“方才的事我已听涵儿说了,多谢云真人对晚辈座下弟子回护之恩。”
云燃略颔首:“举手之劳,不必多礼。”
沈忆寒感觉长春剑君眼神在自己身上略停了停。
饶是沈忆寒明知,他不太可能看得出自己有问题,然而对上长春剑君目光时,却也不免心虚了一下。
或许是因为两人修为相近——
沈宗主头一次有些后悔起自己不曾好好修炼来。
他这修为,放在外面倒还勉强够看,可惜到了昆吾剑派,任意一个剑君,都至少是元婴期,更不必说剑主了。
好在他毕竟是妙音宗一门之主,小派虽然是小派,传承数千年,毕竟也总有些家底,掩敛气息的宝物瀛洲贺氏有,他们琴鸥岛沈家自然也有。
长春剑君笑道:“真人一心问道,不染尘俗,没曾想也来凑这传承的热闹?”
云燃还未答话,那灵舟中便传来一人的嗤笑声,道:“沽名钓誉假清高罢了,平时也罢,如今见了剑道传承现世,又哪有不眼热的道理?”
这声音耳熟的很,正是天通剑主。
云燃大约是早已习惯了此人的言语挑衅,只仿佛没听见一般,压根不理天通剑主,沈忆寒跟着他正准备落地,那一直安安静静的四面垂帘腾云轿中,却传来一个女子的声音。
“云师弟座下并无弟子,一人不能得两颗剑道种子的传承,卢师兄你并非不知,又何必当着这般多小辈的面冷嘲热讽?我倒听说,传承现世才不过一日,师兄的爱子便四处封山围林,但凡发现了疑似实冢之地,便不许旁人过去,别峰弟子若不从,动辄出手伤人,嚣张跋扈,好不厉害,难道这传承眼下连是当年哪位剑主留下的都尚且不知,便已经姓了卢了?”
她轻笑一声,继续道:“云师弟是否假清高,我倒不知,不过想来他一个出家人,的确是要比师兄峰上那样十几个姬妾,六根清净些的。”
“穆师妹,你……”
灵舟中传来天通剑主恼怒的声音,然而不知为什么,他话到嘴边,最后似乎又还是憋了回去,只冷哼了一声,未继续多说什么。
竟是平白忍受了那轿中女修的冷嘲热讽。
轿中女修也不再说话了。
沈忆寒心念一动,猜出了这位替好友说话的女修身份——
应该是碧霞剑主。
碧霞剑一脉,轻灵婉约、飘扬自在,这一脉传承多传女子,沈忆寒听闻此代碧霞剑主天资极高,如今昆吾剑派中,若只论境界,几位太上剑主之下,除了云燃便是她,是个惊才绝艳的人物。
无怪天通剑主也只能被她怼。
沈宗主对这位仗义执言的碧霞剑主心生好感,不由往那顶垂帘腾云轿的方向多看了两眼。
云燃忽然传音。
“不必看了,碧霞已有道侣。”
“……”
沈宗主好半天才反应过来,好友这话是什么意思,顿时有些哭笑不得,传音道:“想什么呢?我不过就是觉得,这位仙子十分仗义,才多看了两眼罢了,再说我哪里就这般没有自知之明了?我一个寿元将尽的小小元婴,怎能配得上人家?”
两人传音间,下头山林间一股狂风刮过,有弟子兴奋道:“动了,动了!”
动的是树林中的阵法。
沈忆寒与云燃二人还未落地,此刻腾空在树林上方,看的格外清楚,只见树林中一片圆形地面忽然凹陷了下去,地表土石坍塌,树木倾倒,那处地方凭空出现了一个黑幽幽的大洞来,深不见底。
有人道:“这次是实冢了!”
天通剑主的灵舟内飞出几道剑光,沈忆寒定睛一看,发现却是刚才那被云燃教训的“鹿茸”,领着数名弟子御剑往地面的大洞中飞下去了。
天通剑主倒是没有下去。
他毕竟是一峰剑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