斯宾塞·霍布森的名声一向很微妙, 他也不是普遍意义上好相处的那种类型的人。相反,很多同事有时候都不明白他在想些什么,他的想法对于旁人来说有些太过飘忽不定了。
想一出是一出用来形容他本人再贴合不过了。他可以花费大半天的时间抬头看着云朵分离聚合;也会因为在跟路过的猫咪说话的时候被挠了一爪子而沮丧;他可以摆出一副再真切不过的教士模样, 去倾听旁人的苦难, 并给予真诚的安慰, 但转瞬间他又会将这些抛之脑后, 去不择手段地挖掘目标的弱点和对方涉及无形之术的证据, 伪造虚构的事实对他来说如同呼吸一般自然。
——但是这对于防剿局来说无关紧要, 斯宾塞能抓到天命之人,能完成他的任务和业绩,这就足够了。
来到炎热的中东之后,斯宾塞从善如流地换掉了大衣和帽子——就算他不在乎那些身外之物, 但是他还是能感觉到冷热温度的, 让他自己觉得不舒服,这可不是斯宾塞的行事作风。
在中东,就连空气都是燥热的,这里比欧洲大陆要干燥得多, 这样的热度也造就了当地人干脆利落的性格。黑色皮肤的女人妩媚又火辣, 风情万种的同时又对负心汉绝不留情, 她们通常都围着纱巾, 裹着头巾,只留下一双明媚的眼睛和几缕无意间流露出来的发丝。
“不一起吗?”漂亮的女人向他发出邀请。这里的白人很少见, 所以在中东工作的白人女性对于像斯宾塞这样的男士很感兴趣,除去他是白人以外, 还因为斯宾塞身上那种恍惚不定的气质。
“不了, 我来这里是为了一个人。”他笑了笑, 拒绝了邀请。
“是谁?”她问, 有点遗憾,又有点八卦的意思。
“一位让我心心念念的女士。”探员的嘴角噙着笑,这让他多了几分神秘气质。那位女性只得遗憾地离开,留下斯宾塞一个人站在原地思考着如何接近“令他心心念念的女士”的方法。
他追着玛蒂尔达——这位开锁专家一路来到中东,虽然中途遭遇了不少波折,甚至还有一段时间失去了这位开锁专家的踪迹,不过他很快又重新发现了玛蒂尔达的行踪,追了上来。
在中途他的工作遭遇了一些变化,是的,一些来自其他地方的突发意外——比如某位逍遥法外的辉光之镜的使徒所带来的连锁反应。不过斯宾塞·霍布森有一种直觉,玛蒂尔达的突然改变行程与赫曼·史密斯或许有着某方面的联系,甚至之后可能这种联系还不会断。
在他的职业生涯中,这种不可言说的直觉是他一向使用得当的武器。旁人毫无证据指证有概率会是诬陷,但是斯宾塞·霍布森不一样,他的大脑总是先逻辑一步,以至于最后查出证据的时候总能证实他是对的。
他顶着大太阳出门,寻找着玛蒂尔达的踪迹,狡猾的启道路天命之人在这种地广人稀的地方不算占优势,但也不是劣势,凭借开锁专家的口才,随便跟着哪只队伍到处乱窜还是可以做到的,而且她的外貌在这里并不显眼,只要稍作修饰,改变口音,便犹如一颗沙子一样融入了这片大沙漠。
来这片广袤地域的外地人并不少,来探险的考察队,来干涉局势的队伍,本地的势力……杂七杂八的来历加上巨大的人员流动量,要从其中排查寻找玛蒂尔达是一个不小的工作量。
而且,他在调查的过程中似乎看到了一个本不应该出现在这里的人——不过斯宾塞并不意外。
赫曼·史密斯。
虽然史密斯身边的那个白人青年他并不认识——看上去对方经过训练,不过不像是接触过无形之术的学徒。他要么是雇佣兵一流,要么是一个清算人。斯宾塞这样下了初步判断。史密斯的出现从某种意义上来说也证实了斯宾塞的直觉。玛蒂尔达就算现在不在附近,她也肯定会找机会来这边见赫曼。
斯宾塞追她追得很紧,这点毫无疑问。玛蒂尔达心中大概率会带有一些焦虑的情绪,这个时候如果有其他更为出色的、同为无形之术研究者出现,就斯宾塞对这名开锁专家的了解,她是不会放过寻找援手的时机的。同样,这对于斯宾塞来说也是一个好机会。
……
“霍布森就在附近。”
赫曼见到玛蒂尔达之后,直接说出事实。
“我知道他就在附近,那家伙追得太紧了,要不是他在这里比我更显眼,我还真不一定能藏到现在。不过你这么说的话……你们对上了吗?”做了些许伪装的玛蒂尔达取下自己遮住一半脸的纱巾,不知不觉留长的头发被她不耐烦地伸手一拨甩至脑后。
“没有,不过他看见我了。”
还有杰森。赫曼在心里面这样补了一句。
他来跟玛蒂尔达见面是单独来的,杰森也有自己的事情,蝙蝠家和刺客联盟的事情只有他们自己能处理,别人若是插手的话他们两方势力第一反应就是联手对敌的同时继续勾心斗角。赫曼才不去掺和那些事。
他觊觎着刺客联盟可能把持着的弥阿是不假,但是没必要把杰森也完全牵扯进来。杰森想来也是这样想的,所以才会主动在见玛蒂尔达之前与赫曼分别。
何况……若是杰森在那边能吸引着塔利亚的大半注意,他这边的行动会更加顺利。
“看见了就看见了,”玛蒂尔达不以为意,只要还没打到眼前就都不算事,“接下来你打算怎么办。之前你跟我提起中东的时候,心里就应该有计划了吧,史密斯先生。我听你的。”
赫曼没说接下来的行动,反而换了一个话题,“我发现霍布森干员身上蛾的特质越来越明显了。”
玛蒂尔达嗤笑了一声,“这话我听不少人说过了。防剿局里关于无形之术的研究对干员们藏着掖着,但是说到底他们一直在接触我们这些研究无形之术的人,或多或少都会影响到他们。像霍布森这种以前还在教会待过的,受影响更明显。不仅仅是蛾,他已经触碰到启的门道了,蚁母通过他的伤疤为其降下神谕。不然的话我怎么到现在都没能摆脱他。”
“他已经知道了?”
“那倒没有,霍布森还没有开启道路,但要是他真的走过来,我也不意外。”玛蒂尔达耸了耸肩。
防剿局不抓捕研究无形之术的学者——甚至他们还会特邀学者来帮助他们完成工作。这是所有人都公认的事实。而且有不少天命之人都曾经在蜘蛛之门之前看见过防剿局的人,只不过大家在漫宿里没有敌对的打算,也不准备有这个打算。不过只有防剿局的高层可能会出现在漫宿里——至少目前是这样的。像斯宾塞·霍布森,道格拉斯这样会在工作过程中直面天命之人的干员警探反倒不会去接触无形之术——防剿局也严禁他们接触这些,如果身边有无形之术所造成的影响的话还需要向上层汇报,防剿局会来帮他们解决这些问题。
“以前不是有过吗,防剿局出生、但是最后成为那个时代唯一长生者的传奇,据说他还曾经做到了警长的位置。防剿局都对他讳莫如深,跟后来的干员提都不提他。”
不过玛蒂尔达也理解。毕竟要是这位与防剿局基层准则背道而驰的背叛者中途死了也就算了,可他一路晋升成为那个时代的长生者,就算是防剿局也得对他以礼相待,说不定要是有机会还会求着拜托他能给点方便,亦或者是教授些无形之术的知识。这样的传奇人物要是在防剿局说得好了,容易有鼓动干员警探钻研无形之术的嫌疑,防剿局培养挖掘一个探员也不容易;说得不好了,又会得罪长生者,反而得不偿失。
“不是所有人都愿意坚持法律和正义的。选择自己,忠于自己的欲望,这不是很好吗。”赫曼笑了笑,说道:“虽然文明世界的法律出现晚于司辰的法则,但是它们依旧有共通之处。”
即使是文明世界,有时候也同样需要牺牲。而在文明世界与司辰的法则碰撞之间,这被选择牺牲的祭品便是那些猎人、那些法律的代行人、那些防剿局的干员。
“说得也是,”女人一撩拨头发,勾起嘴角,弯起眉眼,“还是你们灯道路的天命之人会总结。”
“毕竟我们吃了不少知识,再要是不会运用就说不过去了。”赫曼跟着调侃了一下自己,然后才说起正题。
“刺客联盟发现了弥阿,但是他们对弥阿的探索还是不太彻底,我这次来就是为了这个,同样也需要你的力量。不过不能让霍布森干员继续这么跟下去了,我们先解决他的问题。”
听到还要继续在这里吃沙子,玛蒂尔达的眉头蹙起,沉吟了一会之后说道:“弥阿……你有证据吗?”
“看你现在这个态度,是不准备通过刺客联盟的通道去探查弥阿了。但要是就我们两个人的话,尽管是去已经被探索过的弥阿,我也不能保证一定能成功。”玛蒂尔达顿了一下,继续说道:“我确实听说过你有涉猎其他道路无形之术的传闻,但是这是不是还需要一些其他保险。”她可是很惜命的。
玛蒂尔达当然听说过它——陷入沙漠已久的城市弥阿,那里荒无人烟,残破不堪,仅有幽灵还在市街徘徊。
任何尚存之物都会被彻底掩藏起来。浪游旅人的诅咒笼罩着整座城市:这座城市曾亏待她,而这就是她的复仇。
“你说得对,所以在进入弥阿之前我们还需要再等一个人。”灰绿色头发的青年朝她露出微笑。那微笑在他脸上的弧度很是精准,跟玛蒂尔达上次与他见面时看到的笑容一模一样。
“接下来的时间,就让我们来一起解决困惑了你许久的霍布森干员的问题如何?”
“这真是再好不过了。”她语气轻快地回应道。
【作者有话说】
虽然文明世界的法律出现晚于司辰的法则,但是它们共通之处在于,有时需要献上牺牲。这个祭品是法律的代行人。
弥阿,陷入沙漠已久的城市。仅有幽灵还在市街徘徊。任何尚存之物都会被彻底掩藏起来。浪游旅人的诅咒笼罩着整座城市:这座城市曾亏待她,而这就是她的复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