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嶙峋奇石上的江晟的尸身,尸首心口有一道剑口,深窟窿里流下的血全然浇在乳白石头上,火光一照,那粘稠的红色显得异常可怖,引人反胃。
“陛下?”元绿姝蹲下来唤钦玉。
钦玉的衣裳破了点,手上、脖子上缠绕的白绫都分布着细细的血痕。
有点狼狈。
他还有气,没死,算得上有惊无险。
彼时像是昏过去的钦玉极为缓慢地睁开眼睛,一见到元绿姝,他就牵起唇角,迷糊道:“姐姐,你来找我了?”
他愉悦笃定:“姐姐,你来找我了。”
“我就知道。”
钦玉的声音听着软弱无力,像是受了很严重的伤,奄奄一息,联想到江晟,元绿姝想钦玉肯定经历了十分惊险的事,方才活了下来。
元绿姝下意识道:“你千万别睡过去。”
“让太医赶快过来。”元绿姝喊道。
“没。”钦玉揉眼睛,“我就是困了。”
钦玉刚说出这番话,马上就意识到自己戴的面具不见了,他登时一慌,手忙脚乱地用手遮挡住自己满是疹子的脸。
他觉得遮不住,在元绿姝眼皮子底下撕下布料,蒙住自己的脸。
钦玉还有心情道:“姐姐,你不要看我。”
元绿姝见状,便知钦玉意思,她皱眉,颇感无奈。
元绿姝压低声音:“我不看,陛下,你哪里疼?我叫太医给你看看。”
带来的太医已候在一旁,等待传唤。
钦玉:“真的不看?”
元绿姝冷静道:“对。”
钦玉立刻闷声道:“疼,腿疼,全身都疼。”
“莫非腿断了?”看着钦玉坐在地上,元绿姝猜测道。
钦玉:“嗯。”
“太医过来。”
钦玉摇头,他拔高声音:“你们先退下,容朕同皇太后商议一些要事。”
众人不敢怠慢,把火把固定在石缝中后走远。
“你做什么?”元绿姝疑惑。
钦玉道:“他死了。”
元绿姝明白钦玉语意:“其实你没必要下死手。”
她为钦玉的心狠手辣感到有点心悸。
元绿姝:“当时你是不是要杀他,所以才跳下去的?”
衣料下传来钦玉抑制不住的欢喜笑声,他悦道:“还是姐姐懂我,猜对了。”
“不过姐姐放心,我有分寸,真的。”钦玉笑道,“你看我现在不是没事吗?”
元绿姝神色一凝,“你,是不是疯了?”
钦玉面色一冷,声音没有温度:“谁让他喜欢姐姐。”
此话一出,元绿姝心口突突一跳。
月色黯淡,元绿姝与钦玉的影子交错,潺潺水声细柔规律,莫名显得钦玉的话透出缱绻旖旎,如温柔春风,诱人心动。
元绿姝耳烫,声音艰涩:“这......就是你要跳崖杀江晟的原因?”
“对啊,不然姐姐认为是什么?”钦玉道。
元绿姝哑然,心脏被抽丝剥茧,跳得不正常。
元绿姝垂目,眸光漾光。
对于钦玉狠厉做法,元绿姝反对,也不敢苟同,可元绿姝心里却被什么触动到了。
她回到正题:“还有哪里受伤了?冷不冷?”
“不知道,反正疼。”
“我去叫太医过来,若是伤势没及时处理,你的腿......”元绿姝道。
钦玉捉住元绿姝的手,“等等,姐姐可以答应我一件事吗?答应了我就让太医看。”
元绿姝无奈道:“......你说。”
钦玉展笑,小心翼翼拿出他贴身携带的一对耳环。
即便坠崖,他都将这对碧蛇耳环保护得很好。
“姐姐,以后不许再取下来。”他拎起一只耳环。
“你什么时候拿的?”元绿姝记得她把这耳环放在妆匣里了。
钦玉只道:“姐姐闭眼,我给你戴上。”
元绿姝照做。
钦玉掀开衣料,挺正背脊,给元绿姝重新戴上耳环。
这一次,元绿姝可不能再取下来了。
不然,钦玉会不开心。
戴好后,碧蛇摇摇晃晃,蛇眼散出猩红光芒。
钦玉凑到她耳边低语:“不许再摘下来了。”
他冰凉干燥的唇片若即若离碰过元绿姝温热耳廓。
元绿姝耳廓顿时染红,伴随细密痒意。
她控制不住回握钦玉的手。
钦玉感觉到了,登时眉开眼笑,心口膨胀满足。
“姐姐,你今儿是不是有一点喜欢上我了?”钦玉小声询问。
虽然她闭着眼,可她清楚,钦玉的视线明晃晃落在她面靥上。
元绿姝下意识偏首,闪躲他灼热的目光。
元绿姝保持沉默,抿着唇。
钦玉笑容加大,他并未执着于此。
“接下来该姐姐给我戴了。”钦玉重新覆上料子,不以真面目示人。
元绿姝再度照做。
满足完钦玉,钦玉终于肯让太医过来了。
元绿姝不自觉摸上耳环,沁凉如丝。
她指尖滚烫,像碰上什么炽热之物,手指被烧得颤了一下,眼睫也跟着颤了。
耳环,成为元绿姝和姜钦玉之间羁绊的象征。
经太医诊断,钦玉除却断腿,五脏六腑亦有损伤,情况谈不上有多好。
元绿姝安排人送钦玉回宫,可钦玉不愿回宫养伤,元绿姝遂连夜与钦玉到承恩寺。
正好云游在外的高僧玄智法师回来,便应元绿姝邀请,来给钦玉看伤。
一切归为宁静。
漫漫长夜,逐渐流逝。
禅房清净,檀香弥漫,温暖细腻。
隔着屏风,元绿姝陪在钦玉身边。
玄智给钦玉诊完脉,元绿姝送玄智出去。
“法师请。”
玄智已过花甲之年。
钦玉说:“姐姐,快些回来。”
元绿姝瞄眼玄智,一身禅袍,气质淡然出尘。
见他面色无异,可元绿姝还是有几分不好意思。
元绿姝送玄智出门,她保持平静道:“请法师莫要介意,陛下就是喜欢说些玩笑话。”
毕竟是医术高超的高僧,钦玉在玄智面前叫她姐姐,这让元绿姝多少感到尴尬和不自在。
玄智点头,面容和蔼可亲,镀有佛性光辉。
元绿姝走在廊道上,忽然头晕,顿时步履蹒跚,她险些站不稳摔倒,好在元绿姝自己及时扶住梁柱,稳住身姿。
“殿下凤体不适?”
元绿姝眉梢疲倦,她摁了摁太阳穴,淡声道:“许是乏了。”
玄智道:“阿弥陀佛,若是殿下不介意,老衲可为殿下把脉。”
元绿姝:“那就有劳玄智法师了。”
玄智温笑。
玄智领着元绿姝进偏房,给她把脉。
未久,玄智慈眉一皱,收回手,缓缓道:“殿下身上有点古怪。”
“有何古怪?”元绿姝蹙眉,眉心一跳,“请法师直言。”
玄智深思半晌,心念一动,说道:“老衲想起来了,是巫术,您体内有蛊。”
“恕老衲冒犯,敢问殿下凤体可曾出现过红点?”
“未曾......”记忆乍现,元绿姝改口,“有过,但很快就不见了。”
“近来可有出现过频繁悸动?”
元绿姝静默,脸色微僵,“好像......是有的......也不是很多,约莫一点点罢。”
“恕老衲逾越,欲.念可曾加重?”
元绿姝迟缓点头。
玄智又问了一些症状,元绿姝都符合。
玄智颔首:“阿弥陀佛。”
“老衲判断,殿下是中了一种世间罕见且诡异的情蛊。”
第104章
天空泛起鱼肚白,元绿姝礼佛,为姜厌求取平安符后,便带着人去月音观接姜厌回宫,至于钦玉,她不曾知会。
元绿姝走前叮嘱人,让其在她走后告诉钦玉,叫钦玉好生在寺里养伤。
元绿姝去往月音观,与李暮雪和明华叙旧一阵后再告别,便带姜厌回宫。
这一年姜厌的生辰宴亦未大操大办,只是比往年稍微盛大了一点。
至于乱党一事,钦玉自会处理,她已无须耗费心力。
可马车到达皇宫城门下时,钦玉猛然出现。
他身后全是整齐划一的亲卫。
按理说,钦玉该躺在床榻上养伤,可元绿姝却看到他硬生生撑着一把拐杖站在城门口。
“皇太后,怎地回宫不叫朕?”钦玉眯眼笑道,面色略带疑惑。
他不明白,缘何一晚上元绿姝又变卦了?
声响,元绿姝撩开缎帘,与戴面具的钦玉对视,他的眼神里不乏委屈和茫然,亦有红光掠过。
天光沉淀在钦玉身上,即便杵着拐杖,面色苍白,钦玉依旧不减风采,昳丽惑心。
钦玉保持良好的微笑,他得知元绿姝不告而别,虽然生气不解,还是善解人意快速回宫接元绿姝。
元绿姝神色淡然,她低声嘱咐姜厌,“释奴,你先回宫。”
“皇叔找阿娘干什么?”姜厌透过车窗看到堵在前路的钦玉。
“有些事需要谈一谈,阿娘等会就回去陪你。”
姜厌懂事。
元绿姝下马车,让马车先走,钦玉慢慢靠边,禁卫亦然,他们开出城门口的路,让马车得以穿梭而过。
元绿姝上了钦玉的御辇。
钦玉紧随其后,就算身体不便,疼痛难忍,他依旧面不改色。
比起这称得上微不足道的疼痛,钦玉更在意元绿姝离开的原因。
他太在乎了,元绿姝的一举一动皆牵连着钦玉的心弦。
他忍不住刨根问底。
“姐姐,你为何突然离开?”
钦玉问道。
元绿姝未答,脑海中闪过昨夜玄智的话。
此情蛊暂时无解,玄智言,他没有头绪,需要去看些古籍,瞧瞧可不可以找出其中破解之法。
玄智让元绿姝等音信。
当时元绿姝看似平静,实则心里早就掀起风浪。
元绿姝想,这蛊虫大抵是在地宫时钦玉下的。
身体有一只虫子。
元绿姝比较镇定,并不慌张。
可她怒了,心房烧起无名火,因为钦玉给她下蛊,还是情蛊,钦玉欺骗了她。
元绿姝犹觉自己像个自以为是的傻子,被钦玉耍得团团转。
难怪这些日子她不对劲。
这个不可理喻的疯子,她早该想到的。
钦玉怎会有什么耐心?
元绿姝垂眸,眸光沉沉。
“是不是那老和尚和你说了什么浑话?”见元绿姝不言,钦玉猜度,他晓得玄智当时和元绿姝共处了,还给她诊脉。
莫非那老和尚医术真有那么厉害,连蛊虫都可看出来?
钦玉有点紧张。
“是不是?”
元绿姝淡淡的脸上出现不耐之色。
钦玉还在追问。
终于,元绿姝忍不住了,她甩下一个巴掌。
“姜钦玉,你对我做了什么?”元绿姝漠然道。
钦玉没管脸上辣感,只道:“姐姐,做了什么?那老和尚告诉你什么了?”
元绿姝沉声:“你还装糊涂。”
元绿姝肯定:“你对我下了情蛊对罢。”
闻言,钦玉脸色一变,显出几分阴森:“你都知道了?”
“是。”
“我现在就去杀了他!”钦玉面色马上阴沉,怒道。
“你敢!”元绿姝冷声。
“姜钦玉,我不想和你再说什么,你给我下情蛊是意图控制我吗?你太让我失望了。”元绿姝一顿,“你告诉我,这情蛊可以取出来吗?”
钦玉被元绿姝说得脑子无法理智思考,他本能道:“姐姐,你别生气,我不杀就是了......姐姐,你为何不喜欢?那蛊虫能让姐姐更快喜欢上我,这不是一桩好事吗?”
元绿姝冷冷道:“歪门邪道。”
“喜欢?从何说起?姜钦玉,你触犯我的底线,如果你不解开,从前的话我只当是梦话,我也不会再和你产生什么纠葛,你做你的皇帝,我做我的太后。”
闻言,钦玉急了,他耸着眼,忙不迭道:“姐姐,对不起,我错了,我错了,我只是太喜欢姐姐了,姐姐说会在以后慢慢喜欢上我,可是以后是什么时候,我等不及,姐姐。”
钦玉没有耐心。
元绿姝抿唇,愤然,不理他。
“姐姐,别这样。”
“姐姐,求你了。”
钦玉恳切,语调透着哽塞:“姐姐,你消消气,那情蛊只是把我和姐姐的命连接在一起......”
元绿姝偏头,眉目冰冷,“你不用解释,给我解开。”
话音一落,完全不看钦玉一眼。
这就是对钦玉最大的折磨。
他受不了,受不了元绿姝不看他,不理他。
钦玉快疯了,脑海中如一团乱麻,各种恶念纠缠迸溅,惹得钦玉的双眼都红起来。
他想捉住元绿姝的衣袖,她直接甩开。
钦玉眼神一凝,看着空荡荡的掌心,难过得要死,他磕磕巴巴辩解:“姐姐,你先消消气,我全告诉你,这情蛊是......无解的,我给你下的是母蛊,我自己体内的是子蛊,这不会控制姐姐,只是让姐姐不会那么排斥我,让我离不开姐姐,我完全没有那个心思。”
母蛊独立,它不受子蛊影响,它反而还会刺激子蛊,它就像母蛊的奴隶,终身受母蛊掣肘,疯狂地爱着中母蛊者。
如果一个人从前没有爱过母蛊者,那他被中子蛊后,就会爱上母蛊者,如果一直就喜欢,那中下子蛊,只会是锦上添花。
说着,钦玉瞳中泪光一闪摆手否认。
“给姐姐下蛊,但姐姐不会喜欢上我,后续还是要靠我的努力,是以我还是遵循姐姐的话的,没有欺骗姐妹,这是一种很奇特的蛊。那次姐姐中.药,刺激体内母蛊,也影响到我体内子蛊,故而才有了三天,且与姐姐鱼水之欢后,母蛊与子蛊首次熟悉接触,今后算是认定彼此......”
他忽地偷偷一笑,“所以,我离不开姐姐了。”
元绿姝亦然。
“还有,姐姐这个月还有下个月,母蛊会再次发作,届时是需要纾解的......”
母蛊吞食春.药,药引发母蛊躁动,就像进入发情期,需要子蛊安抚,不然会很难受。
钦玉姿态卑微,碧眼通红。
“是以,它无解?”元绿姝开口。
钦玉一喜,可看到元绿姝神色又缩了缩脖子,小声道:“是。”
这是钦玉很久之前在苗疆弄到的一对世间仅存的情蛊。
元绿姝一声不吭。
车厢内静得可怕。
死一般的寂谧煎着钦玉焦灼烦躁的心。
“姐姐,我知道你很生气,可是你不要生我的气了,你消消气,要不然你捅我好不好,我求你消气,别生我的气了。”钦玉说话语无伦次。
他摸着自己腰间,找出一把匕首,继而一把握住元绿姝的手,把她的手领到他心口处,将匕首塞进她手心。
钦玉乞求,红痣如落泪:“姐姐,不然你捅一捅?”
元绿姝毫不留情抽回手,把匕首一扔。
钦玉呆滞,心一抽一抽地疼。
就在他愣住时,元绿姝兀自取下自己发髻上的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