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彼蒙停下了。他不懂这些东西,但能见到同病相怜的人总是让他高兴的。他继续写道:“那你现在多大?”
“你是问生理年龄吗?我想我快七十了。”
彼蒙指了指一旁的少女,“那她是你的孙女吧——不,”彼蒙想到老人也患了时间滞缓症,“是你的女儿吧?”
老人顿了顿,把树枝扔开,转身望着绽放灿烂笑颜的少女。很长一段时间里,他都没有动。
于是,彼蒙暂停了他的流浪行程,在广场里陪着老人。这里没有天气变化,他们睡在长椅上也不会觉得寒凉。有时候他们会聊很多,有时候他们会结伴出去,在人群周围的地方默默伫立观看。但老人一直不肯离开这个广场。
老人越来越老,他的眼睛眯成了一条缝,看什么都是雾蒙蒙的。虽然世界被凝固了,但老人的时间一直在流淌,他的身躯迅速老朽。彼蒙忧伤地看着老人愈发佝偻的身躯,但他无能为力。
在凝固的时光中,老人迎来了他的死亡。在生命的最后一瞬,老人固执地望着广场的方向,直到他的身体变得僵硬。老人死后,凝固作用降临了,他像所有其他人一样被固定。彼蒙把他放在空中,然后牵着他的手,让他在半空中拖行。
埋葬时,彼蒙从老人的口袋里找到了一张相片,上面是一对年轻的男女。女孩的灿烂笑脸彼蒙很熟悉。他立刻认出她就是广场上那个拿着冰激凌的少女,于是他仔细去看照片上的男孩,他依稀看到了老人的影子。
你生命中有没有出现过这样的人?你觉得他会永远陪伴着你,而他也愿意这样做,但前一秒他还在你身侧,下一秒就蒸发在时间里,再不复现。
但是他会凝望着你,在你察觉不到的时间中,直到白发苍苍。
彼蒙坐在老人坟前,哀伤地想着。
当彼蒙长成中年人模样时,他到了南半球。此刻,阳光照不到这里,整个半球都沉浸在浓郁的黑暗中。
站在光与暗的交界处,彼蒙犹豫了。如果继续前行,将意味着他要长久地在黑暗中摸索,他不喜欢黑暗。但这份犹豫没有持续多久,与对黑暗的恐惧比起来,他更加害怕原路返回的寂寞。
他在超市中找到了一些供展示之用的已被打开的手电筒,但当他把电筒拿起时,光线立刻变得模糊,像是散开的雾。他顿时明白了,光一秒能转地球七圈,而如果没有障碍的话,他也能在这一秒内把地球走几个来回。电筒的光帮不了他。于是他放弃寻找光源,一个人在茫茫黑夜中行走。
他再没有遇见过同样得了时间滞缓症的人。老人死后,世界真的只剩他一个身影了。
夜空里的星辰给彼蒙指引了方向,他继续朝着东方行进。有时候他睡在都市温软的床上,有时候他靠在丛林的巨树下入眠。他路过城市和乡村,见过婴儿和死人,他对身边的一切开始漠然。
他在漫长的跋涉中失去了对时间的感觉。有时候他站在酒吧前,怔了一下,他不知道按自己的生理时间算,刚才这一恍惚到底是过去了一秒还是一年。唯一能提示他时间在流淌的,是他的年龄。他身体的衰老在黑暗中加剧,好几次他伸手抚摸自己的脸,已经能察觉到皱纹正像树根一样滋生着。
但他有意识地维持着眼睛的健康。每当走过一段长长的黑暗路途,他都会在都市的灯光里待上很久,直到眼睛适应光线。他不记得最长的一次迷失在黑暗中有多久,他已经丧失了时间概念,但那次,他差点儿疯掉。他在伸手不见五指的丛林徒步行走,刚开始总会撞到树干,好几次他还踏入了猎人们布的陷阱。但这没有伤害到他,陷阱的机关被触动之后,利刃并没有弹出来。要是他在这里等几十年,或许缓慢行进的利刃才会刺进他的身体。
真正让他绝望的,是无穷无尽的跋涉。他看不到星星,只能靠直觉行走,但总是找不到走出丛林的道路。有一次,他的手摸到了一片柔软的绒毛,他顺着摸下去,摸到了冰冷黏稠的尖牙。他吓得心中一哆嗦,这可能是老虎,或是熊。他看不见,也知道野兽伤不了他,但他还是害怕。
这场跋涉可能持续了几个月,或是几年。总之当他爬到一处山坡上时,浑身的衣服已经破烂,成了挂在他身上的脏布条。他脸上长满了浓密而杂乱的胡须。休息了很久,他继续向着山坡往上爬,他的眼睛开始流泪。他以为是自己太高兴导致的,但过了一会儿他才意识到,眼泪是因为突如其来的光线而流出的。他怔怔地看着远处的灯泡,记忆里有些东西苏醒了,一个名词在他心中翻滚,他颤抖着嘴唇,对着那圆形的光源跪下了。
那不是灯泡,是太阳。
彼蒙继续前进,他的步伐越来越缓慢。他从镜子里看不到自己,但只凭感觉,他就知道自己很老了。他的头发花白得如同飘絮,他的脸像树皮一样皴裂,不过他的眼睛还能看见。
有几次,他发现视野里的灰色会突然消失几秒,世界重新恢复成彩色。他知道发病期快要结束了,但这已不再重要。
他环顾自己所处的环境,很多景象都让他觉得熟悉,他浑身颤抖地回忆着,终于确认这就是他试图就医的那个城市。他又回来了,在环游了整个世界之后,他又回到了原点。
彼蒙颤巍巍地在街道上穿行。在马路边,他看到了那个手上系着气球线的女孩儿,她依然张口在喊着什么,但她的嘴角有上扬的趋势。彼蒙猜测她下一个表情应该是欢笑。
路过费尔南多医生的诊所时,彼蒙停下了。他迟钝的脑袋里有几幅画面,是关于这家诊所的,但他记不清楚。于是他走了进去,推开办公室的门,他见到了正把眼睛瞥向沙漏的费尔南多医生。彼蒙坐到医生面前的椅子上。
玻璃沙漏里最后一粒沙子落到了底部。
阳光一下由灰色变得金黄。
“——你的具体病情吧。”费尔南多医生收回目光,打算开始看病,但他抬起头,看到他面前的病人已经垂垂老矣。
黑西装
1
洛杉矶的夜如铁,冷中带硬,黑暗里又藏着一抹不易察觉的锋利。昨夜暴雨的潮湿,还遗留在空气中。
布朗先生看着窗外黑沉沉的夜,总感觉有什么事情要发生,这个念头刚结束,敲门声就响起了。
门外是个年轻人,高个子,面容消瘦,站得笔直。当他把警官证掏出来的时候,布朗先生知道自己的预感又一次应验了。
“我叫詹姆斯,”年轻的警察说,“这么晚打扰您真是抱歉。”
布朗先生的佣人老皮特走进厨房,端出一盘苹果馅儿的派。詹姆斯却连忙摆手,说:“我需要您跟我去一趟警局。”
“是我做了什么事情吗?”布朗先生眯着眼睛,想不出最近自己做过什么违法的事情。
“不,不是您——”詹姆斯说,“请您跟我走吧,这件事很重要,而且只有您才能帮我们。”
悬浮汽车的灯像两柄利剑,在黑夜的胸膛里穿刺,四周的建筑如同面目模糊的巨人般静默着。布朗先生坐在车里,想不出有什么事情是只有自己这种糟老头子能够解决的。但他并不排斥这种感觉,自从他宣布不再拍电影后,一直隐居在这里,已经很少被人需要了。
警察局很快就到了。时间已经很晚了,里面却灯火通明,几个警察焦急地站在门口,见到布朗先生下车,赶紧迎上来。
“您好,我是探长,这次的案子由我负责。”为首一个胖子自我介绍说,“赶紧进去吧,这件事,迟一秒钟后果都不堪设想。”
“究竟发生了什么事情?”
“一起凶杀案。”
布朗先生愣住了,解释说:“我已经很老了,连拐杖都拿不稳了,而且我一直待在家里,不可能去杀人的。我的佣人老皮特能够作证。”
“不不不,不是您……”詹姆斯摇摇头,“这个解释起来很复杂,您先看看我们的录像吧。”
录像在档案室里,保管得很严,需要开三道基因锁才能打开。詹姆斯泡了杯热咖啡,布朗先生接过来,颤抖着抿了一口。到现在他依然不清楚发生了什么事情。
基因锁被打开,探长按下播放键,唰,流水般的光线立刻充满了整个房间。“这是昨晚监视器拍到的视频,您小心些,内容有点儿吓人。”探长顿了顿,随即自嘲地笑了,“我差点忘了,您以前是恐怖片导演,应该不会被吓到的。”
全息视频笼罩了所有人。
布朗先生置身于雨夜里,噼啪的雨点落下来,穿过他的身体,在地上溅起硕大的水花。不,不只是水花,即使以布朗先生昏暗的视野,也能看见那些暗红的液体。水中掺杂着血。血从一个艰难在地上爬行的人身上流出来。天知道他身上挨了多少刀,衣服碎成布条,浑身的伤口如褐色鱼鳞般露出来。
一只脚踏上他的背,他重重地摔在地上,再也爬不起来。踩他的,是个一身黑色的男人,手里握着染血的刀。接着,这柄刀完成了几次突刺,直到地上的男人再没有声息为止。
一身黑色的男人缓慢地把刀上的血迹擦干,冲监视器笑了笑,然后低头走进雨夜里。
布朗先生被吓了一跳,尤其是最后那个男人笑的时候——男人正对着监视器,因而看上去就像是在对着布朗先生笑。尽管他面容模糊,但那笑容里分明藏着妖诡气息,长久不灭地弥漫在屋子里。
“这个人好熟悉……”布朗先生抠着手指,“我拍的最后一部恐怖电影《黑西装》里,男主角Mr. Crazy也是穿的一身黑色西装,体型也很像,行事风格……简直像是从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
“这就是我们找您来的原因。”探长说。
“哦,你们认为,是有人在刻意模仿电影里的角色来行凶吗?”布朗先生问。其实这种事并不罕见,在漫长的犯罪史里,诸如野牛比尔、开膛手杰克,犯罪手法都被后人效仿过。罪犯能从对经典案例的重现中,得到极大的满足感,当然,这往往也成了他们被抓获的突破口。
探长和詹姆斯互相看了一眼,后者吞了口唾沫,艰难地开口:“恐怕不是这样。你说对了一半,凶手作案,跟您的电影确实是同样的手法。但他不是在模仿,事实上,我们有理由认为,凶手就是您那部恐怖电影里的男主角本人。”
“我知道这难以理解,但请相信我们,这么晚了把您叫来,不是为了开玩笑的。”探长用手在四周的光影里划了一圈,“请您仔细看一下,这是哪里……”
全息视频所投射出来的,是一条逼仄的巷子,旁边有个残破的广告牌在一闪一闪。“这条巷子的背后,是一家非法克隆器官买卖中心。其实那里才是主要的凶案现场,我们在里面又发现了五具尸体,均死于同样的手法。六名被害人全都是买卖中心的技术人员。”
“但这并不能说明,我的电影里的变态杀人狂从大银幕里走出来了,然后在现实世界里大开杀戒吧?”布朗先生瞪大眼睛,喘着粗气说。
“是的,这些不能证明,但买卖中心里的实验记录能。他们不但克隆器官,还克隆出了真正的人。”探长挠挠头,转头对詹姆斯说,“你给布朗先生解释一下,那个过程太复杂了,我没记住。”
詹姆斯点点头,“其实我也没弄懂,里面有太多的技术细节。但大概过程是这样的——他们先是制作出了一个程序,把您电影中的杀人狂Mr. Crazy进行拆解分析,补充了他的全部性格因素。然后把这些玩意儿写进克隆细胞的基因里,再把这个细胞直接培养成成年人。”他想了想,解释说,“我说得太简单了。事实上,我们的技术员在查看实验记录时,激动得几乎要昏过去!这里面有很多技术是超前的,比如能够分析电影角色的程序,还有能够活生生克隆出一个具有完整的指定人生经历的人——您想想,这样的话,我们就能够复活历史上的许多伟人,只要把他们的生平经历输入进去!或者把死去的亲人重新拉回人间!即使以现在这么发达的科技来看,这些东西仍然像是魔法,但它真真切切地发生了。”
“是啊,”布朗先生叹了口气,脸上的皱纹像蜈蚣一样抖动,“但那些人没有复活伟人,也没有把亲人从坟地里拉回来,他们直接让一个魔鬼从电影里走到了人间……”
“他们都是您的影迷,尤其喜欢这部《黑西装》,所以第一个实验对象,就用了它来当素材。”探长把全息影像关了,档案室里恢复光明,但这光明显得脆弱无比,似乎随时会被屋子外的黑暗挤得粉碎,“当Mr. Crazy醒来的那一刻,灾难就降临了,这种人跑到了外面的世界,想一想都觉得可怕……既然您是那部电影的编剧兼导演,我们觉得您一定比任何人都要了解他。希望您能协助我们。”
布朗先生沉默地看着窗外,天似乎更黑了。
2
洛杉矶的一家电影院里,离开场还有五分钟,观众陆续坐下。
“不好意思,”一个礼貌的声音传来,“让一下好吗?”
正在跟女友亲热的男生抬起头,看到了一个穿西装的男人站在旁边。西装很考究,看料子就知道是专门定做的,只是,这个男人却顶着一头乱糟糟的鸡窝头,两手还各抱着一大桶爆米花,与西装极不相称。
男人的脸上带着讨好的笑意。
电影快开始了,男生不想耽搁,挪了挪腿,让男人走了过去。
那男人连声说谢谢,走到座位中间时,又停住了。他指着女生的座位,语气有些胆怯,“呃,那个……你能帮我从兜里把电影票拿出来吗?”
女生正想跟男生继续亲热,闻言不耐烦地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