绝不允许一个有着分叉舌头、鲜红色皮肤和岩浆血液的外星人顺利通过的。所以,一号伪装成一个地球人——富态的中年男子形象,以经商的名义混了进去。
他在首都广场附近住下来,每天夜色笼罩时,他就去广场上溜达,从无数人的细碎交谈中收集情报。他的耳朵灵敏发达,接收着空气中的每一丝波动,连电波都没有放过。他的量子大脑精准地将这些波动处理成信息,滤去垃圾,将有用的归档。很快,他就了解了这个半岛国家的国情。
情况对他很有利。对峙的A国和B国已经势同水火,战争一触即发,全世界的焦点都汇聚在这里。一号只需静观其变,在合适的时机做合适的事,就能轻易点燃战争的火种。
有时他也观察这颗星球上生活的人们。广场是缩小版的社会,上演着人生百态。一号站在酒店的阳台上向下望,每天都能看见不忠的丈夫、手段低劣的小偷、忧心忡忡的学生,以及……那个男人。
那个总是低着头、看不清面容的男人。
他大概三十几岁,身形瘦削,面容普通,总是穿着一身灰色的大衣。他每天傍晚来到广场,在角落里放几十个塑料尖角,摆成圆形跑道,然后打开带来的音响,里面流淌出高昂的歌剧。不一会儿,就有家长带着孩子过来,他们穿上溜冰鞋,膝盖手肘处绑着护套,有些还戴着头盔。
这个男人是滑冰老师。
孩子们一来齐,他就自己换上溜冰鞋,领着孩子们在跑道里来回滑。每当他吹响口哨,孩子们就扭动脚腕,立即停下;他再吹,孩子又马上开始滑。
这是战云笼罩的时节,但这群孩子总是玩得很开心,摔倒了也立刻爬起来。这种与时局格格不入的景象让许多人驻足观看。
而一到夜深,孩子就都被家长领走了。男人低下头,独自开始收拾音响和塑料尖角,然后走进灯光照不到的阴暗角落,第二天傍晚再出来。
有时候,一个女人会帮他收拾。那个女人也是带孩子来溜冰的,她帮男人时,她八岁的女儿就在一旁玩耍。明亮亮的月光罩在小女孩儿冰雕玉砌般的脸上,光晕流转,煞是可爱。
“安娜,谢谢你。”收拾完后,男人对女人道谢。
“没什么,很简单。”叫安娜的女人捋了捋脸颊边的头发,犹豫一下,“我可能付不起这个月的费用了。我的房租还没有交,而薪水却一直拖着,没有发下来……”
“没关系,”男人摇摇头,“你可以迟一些时候再给我。”
“现在情况这么艰难,我本来打算不让卡拉来学溜冰了。但是她很喜欢,只要换上溜冰鞋就会高兴,自从她爸爸离开之后,我就很少见到她笑了……”
“我明白,让她来吧。我也很喜欢她。”
随后两人告别。男人背着硕大的包裹,步履迟缓地走出广场。他像是夜晚的猎物,一出广场就被黑暗吞噬了。以一号的目力和耳力,居然找不到他离开的方向。
安娜则握着小女孩卡拉的手,朝着另一个方向走去。月亮把她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像是两根孤独的手指。
大概半个月后,一号就大致完成了信息的采集。一个晚上,他把自己的脑袋跟地球网络接驳,在巨大的数据流中徜徉。他的大脑是基于量子算法来运转的,侵入各国网络的防火墙,就像用手指戳破窗户纸一样简单。
一号如同幽灵一样游弋,在获取机密情报的同时,也留下了一些意义明确的线索,这些线索会给他的任务提供帮助。比如第二天,M国国防部突然收到一份情报,显示邻国正有大规模军事调动;C国情报网则被入侵,大量机密外泄,技术员昼夜分析,查出入侵者似乎来自宿敌H国;Y国的冷血特工接到指令,前往非洲暗杀了几名高官,却不幸被捕,Y国军情处摆出了一贯不回应的高傲姿态,但在内部,他们也相当纳闷,因为所有有权下达类似指令的官员都发誓赌咒说自己从没下达指令……
全球局势进一步紧张起来。春日明媚的天空下,有暗云卷涌,杀机四伏,就像一个火药桶,只需一点火星就可以引爆。
这样的形势,也影响了那个溜冰老师的生意。这个半岛国家位于战争旋涡的中心,人人自危,有能力的人早已离开,没有能力的只能待在家里,瑟瑟发抖地等待第一声枪响。所以,渐渐就没有小孩子来学溜冰了。
只有安娜偶尔带着卡拉过来。一见到她们,男人就高兴起来,给卡拉换鞋,然后带着她在跑道上滑行。安娜站在一旁,静静地看着,嘴角凝固着一抹微笑。
有时候,卡拉一个人练习,男人和安娜则坐在台阶上,一边看着卡拉欢快的身影,一边聊天。
“对不起,你的情况也不太好,都没有学生了,我却还付不起费用。”
“没关系。”
一阵沉默。
安娜咬着嘴唇,想了想,说:“你来自哪里?他们说你不是本地人,一个人来教孩子溜冰,学费收得很低,晚上住在巷子里。”
“我从很远的地方来。”男人的回答总是很简洁。
“其实以前这里挺热闹的,晚上会有许多人来跳舞,年轻的姑娘,热情的小伙子。那一排——”安娜指着远处的街道,“全部都是手工饰品的商铺。而现在,人们害怕战争,都不敢出门了。”
听到这里,一号扬起冷笑。哼,这些愚昧的原始生物,怎么能够理解战争的真正意义呢?
男人没有回应。他愣了很久,突然开口:“你是一个人抚养卡拉吗?”
“是啊,”女人的情绪明显低沉了一些,手指绞着衣角,“我丈夫以前在特种部队服役,后来在一次战争中牺牲了。政府赔给我一笔很少的抚恤金。那时候,我还怀着卡拉……我曾想把她打掉,但是……现在我的生活并不好,可我不后悔,她是个很可爱的孩子,不是吗?”
男人点头表示赞同。
安娜欣慰地看着卡拉的小小身影,随即又忧心忡忡地低下头,“只是,如果战争真的来了,我和卡拉就不知道怎么办了。”
“放心,”男人安慰她,“不会有战争的。”
两人分别后,广场顿时变得空旷,只有风轻轻吹过,刮起地上的碎纸屑,沙沙,沙沙,令人寂寥的声音响起来。
之后,男人和安娜又碰过几次面。他们交谈的时间越来越长,但内容都没什么营养,无非是天气、食物和卡拉的成长状况等琐事。
一号对此嗤之以鼻,在联盟,人们才不会为了这些小事而浪费时间交谈。只有地球人才会干这种无聊事,而他们这么做,通常也只有一个目的,叫什么来着——爱情?
其实一号知道安娜是从事什么职业的。他曾经对安娜进行过定点观察,听取所有与她有关的波动。一次,他“听”到了安娜手机里收到的短信,内容是让她去某个酒店,有个年迈的客人要点她……
是的,安娜是个妓女。
这不难理解,她没有丈夫,独自抚养女儿,难免会走上皮肉生意这条路——何况,她还算是姿色不错的女人。但一号看得出来,她是真心喜欢那个教溜冰的男人,每当她悄悄看着男人的侧脸时,一号都能明显听出她的心跳在加速,一抹酡红染上她的脸。
有一天,两人分别时,安娜鼓起勇气对男人说:“我做了派,要不要去我家里尝尝?”
一号已经对地球人的生活状态有所了解,知道这种邀请代表什么。他抚摸着自己肉乎乎的下巴,饶有兴趣地看着事态往下发展。
然而,出乎意料,男人拒绝了。“对不起,”男人背起包,“我今天很累,想早点休息。”
安娜咬着嘴唇,没有说话。
不远处的卡拉似乎也察觉到了气氛的僵硬,她停止玩耍,好奇地看着两个相对而立的大人。
“你先回去吧,注意安全。”男人的声音古井无波。
安娜颤抖着,似乎不胜夜风寒凉,她的眼帘上沁出一层细碎的光,在月夜下闪烁。她牵起卡拉的手,快步走远,夜风中传来卡拉有些不满的声音:“我还没有跟叔叔说再见呢……”
男人沉默地看着母女俩走远,突然放下包裹,抬起头。
一号悚然一惊——男人的目光,竟然穿过遥远的距离,笔直地向自己看过来。
他兀自惊讶着,男人却收回了目光,提着包裹径直离开,很快融化在夜色之中。
打那之后,安娜再也没有出现过。男人彻底没了学生。
广场越来越冷清,行人寥寥,只有来自黑海的风轻轻掠过,带着咸味。他依旧把塑料尖角摆成跑道,播放歌剧音乐,但他坐在黑暗的台阶上等了很久,也没有小孩子来。
他就这样等到深夜,然后收拾好一切,踽踽离开。
而这时,一号的计划正在有条不紊地进行着。他让各国都闻到了阴谋的味道。一旦有着军事优势的A国先行动手,与B国开战,其他各国肯定乘势而起。那样,战争的火焰就将熊熊燃烧,席卷这颗星球的每一片土地。
而他要做的,就是让一点火星落到这个已经炙热的火药桶上。
形势的发展一如他所料——为了加强防卫,B国花重金聘请了一群雇佣兵,全副武装,招摇过市地进入首都驻扎下来。这引来了当地警察和群众的不满,他们前往交涉,希望雇佣兵暂时把武器交出来,以免居民不安。雇佣兵态度蛮横地拒绝了,在推攘过程中,有人误开了一枪,局面顿时变得混乱……
这场交涉最终变成了武力冲突,约有七八个人在冲突中丧命。尽管军队迅速介入,使其平息下来,但它依旧造成了恶劣的后果。首都的局势因此如同绷紧的弦,任何风吹草动都可能使弦上那支战争的箭射出去。
人们小心翼翼地过着日子。那个男人依旧每晚来广场,但依旧没有孩子来溜冰,他的身影依旧孤独。
一天夜里,乌云汇顶,狂风卷动。男人的大衣在风中猎猎作响,等到深夜,他轻轻叹息一声,关了音响,开始收拾东西。
这时,卡拉跌跌撞撞地跑了过来,扑到男人怀里。男人诧异,正要开口问,卡拉突然哇哇大哭。
“妈妈……妈妈死啦……”
男人浑身剧颤,背上的包裹掉下来,塑胶尖角撒了一地。
卡拉继续抽泣道:“妈妈从外面回来,路过……然后被流弹打中了……没有抢救过来。我只有妈妈,妈妈……”
“不要担心,你还有我。”
男人把卡拉抱起来,然后转身离开。这次,他没有走以前的那条黑暗路径,而是走向安娜的家。他没有管地上散落的包裹。
出于一号自己都不能理解的好奇心,他放大了视听范围,紧紧监视着男人。他“看”到男人抱着卡拉来到一处破旧的公寓,里面空空荡荡,灯管年久失修,一闪一闪。水管也在漏水,滴水声回荡在空旷的屋子里,嗒嗒,嗒嗒,清晰分明,如同寂寞的心跳。
卡拉哭累了,伏在男人肩头沉沉睡去。
男人把卡拉放到床上,替她盖好被子。被子虽然旧,却很干净,包裹着卡拉甜美的脸。她的脸上犹带泪痕,嘴角却勾出微笑的弧度,似乎在梦里见到了妈妈。
男人环视屋子,手指在物件上一一划过,当他摸到一个相框时,手指停了下来。
照片上,是年轻的安娜。她在夏天的阳光下绽放笑容,明眸皓齿,金黄的头发熠熠生辉。她的笑容里没有阴影,那么明净,浑然不知日后将笼罩她的悲惨命运。
男人把相框贴在胸口,深深呼吸。
看到这里,一号收回目光,兴味索然地打了个哈欠——没什么新奇的,不过又一出人类的爱情悲剧而已……
他不应该在这上面浪费时间,他要关注的,是明天的游行。
第二天,不满政府无能的民众聚集到一起,举行了声势浩大的示威活动。旗帜遮天,口号如雷,整个广场如同沸腾的水。警察和军队都来维持秩序了,连雇佣兵也来凑热闹,人群中间,更是混进了不少别国的特工。
一号的目标,就是A国特工。他隐藏在人潮里,不断向特工靠近,袖子里的匕首尖刃闪着寒光。
只要他趁乱捅死A国特工,并把这柄只有B国军队才会配置的战术匕首留下,A国肯定会指责B国手段卑劣。随后B国会勃然大怒,以不能承受污名为由宣战——而事实上,他们蓄谋已久,早想武力侵占了。
一旦战争打响,先前埋下的引子就会起到作用。在利益牵扯下,其他各国会纷纷参战。
这就是一号能够在战争贩卖局里独当一面的原因。他擅长分析局势,找到其中最弱的环节,一举敲破。正如地球上的俗语:“失了一枚马蹄钉,丢了一个马蹄铁;丢了一个马蹄铁,折了一匹战马;折了一匹战马,损了一位国王;损了一位国王,输了一场战争;输了一场战争,亡了一个帝国。”一号只要剔掉那枚钉子,就能左右战争的走向。
这听起来很简单,但放眼整个星际联盟,能做到的,也只有一号。
他已经靠近了A国特工,匕首滑下,在所有人视线的死角里,狠狠向特工刺去。
一切就要结束了。
一号脸上已经浮现出笑容。
但这笑容瞬间凝固了——一只手伸过来,按住了他的手腕。一号抬头,是那个教小孩溜冰的男人。
男人依旧穿着灰色大衣,身形高瘦,面色冷峻。他横在一号身前,低声说:“前辈,你好。”
“你是——”一号瞬间明白了,这个男人跟自己有着相同的身份。
男人点点头,“我是七号。”
“既然是同事,为什么要拦我?”
“这是一颗美丽的星球,不应该被战火焚烧。”
“可是焚烧后带来的,将是新生。”一号皱起眉头,不想继续这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