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他们现在不起冲突了?”
“起啊。”姜秀淡淡道,“谁带头我就杀谁,时间一长就没人敢闹了。”
她的口吻平淡得似在谈论天气。
“而且千灯城和其他地方不一样。”她接着说,“你……过去的你对这里的百姓有恩。”
她好像不太乐于提过去的事。
明明一开始带他回来就是为了让他想起过去。
“不过现在没人认得你。”姜秀被茶杯挡住的嘴角扯了扯,“千灯城城主换十几任了。”
宁疏狂从她的话里听出物是人非之感。
别人都在往前走,只有她在孤寂中寻找、等待了三千年。
小二送糕点上来,顺便替掌柜问问姜秀最近有什么喜欢的口味,后厨要新添些糕点。
姜秀看向宁疏狂,“你有什么喜欢的?”
宁疏狂:“甜的。”
姜秀目光落在端上来的几叠糕点里,拿起一朵桃花糕,放到宁疏狂嘴边,“这种程度的?”
宁疏狂张嘴咬了一口,“不够甜,再甜一点。”
姜秀拿回来自己尝了一口,“照他说的办。”
齁死了。
小二走后宁疏狂好奇地问:“因为你是魔君,所以他们很关心你的喜好吗?”
姜秀手肘抵着桌,手指支着头,“我买下这家酒楼了。”
哦~原来如此。
“我把千灯城也买下了。”
这就有点豪气了吧。
“诛神宫每个月的支出都很大,当家方知柴米贵。”嘴上说着知贵,却没有半点苦恼,“幸好有那么多魔修给我打工。”
宁疏狂:“……”看着她的眼神和看村里家里养的猪最多的王富贵一家一样。
姜秀来了兴致,起身前倾,伸手勾了勾他的下巴,“我可是个富婆,包养你绰绰有余,开个价。”
富婆是什么,包养是什么?开个价他听懂了。
“一……”宁疏狂举起一根手指,“一文钱。”
姜秀:“我没零钱。”她蓦地啄了他一口,“一个吻,你爱要不要吧。”
她又坐了回去。千灯城每夜必放的烟花一朵朵升空。姜秀看着他面红耳赤地捂住嘴,不禁一笑,望向窗外。
这样就很好了。
宁疏狂很喜欢这里的糕点,吃完了还要各打包一份带给咻咻。
姜秀:“不必。诛神宫有一百零八个厨子,她想吃什么都有。”
宁疏狂又被老婆的“富”炫了一下。
两人到街上散步。姜秀停在一个卖花灯的摊前,挑了两只兔儿灯,一只给他一只给自己。
宁疏狂举着兔儿灯,“做得好逼真啊。”
话音方落,他看到了游灯队伍。最前面的是一条巨龙,不管是外表还是形态都跟真的似的,到他眼前是吓了一条。接着又有各式各样的魔界动物,每一只都像从纸上逃出来一样。
这时他再看手中的兔儿灯,觉得它有些简单了。
可随便一只动物都那么真,怎么就兔子一般般?
“……狂。”
宁疏狂抬眸,见姜秀提着灯站在拱桥前招手,“走了。”
他举步跑到她身旁,“千灯城的人是不是不会做兔子?”
两人在拱桥中间停下,姜秀看底下飘着荷花的河流,“不是。”
“嗯?”
“他们能做得更好。”姜秀说,“是我要求他们必须做成这样的。”
“为……”宁疏狂想问为什么。话还没说完,忽然懂了。
她在试着留住记忆里的东西。
那座酒楼,这只兔儿灯,整个千灯城,都是和过去有关的吧?
“你想吃桂花糕吗?”姜秀问。
宁疏狂点了点头。
她去买了一份回来,两人坐在桥上吃。
“阿姐,等等我!”
“你快点呀!”
几个孩子从他们面前跑过,最后面的男孩抱着球,不慎摔倒。球滚到姜秀脚下,她拾起后发现瘪了。
男孩也看到了,眼里立刻汪起一泡泪。
宁疏狂把手里的桂花糕塞进嘴,含糊不清地说,“别哭别哭,哥哥给你补。”
他拿过球,变戏法似的从怀里摸出一小团毛线,线上插着针,三两下就把球补好了。
发现姜秀在看他,有些不好意思地解释道:“我爹是个粗人,不会这些细活,我娘过世之后家里的衣服都是我来补的,时间长了就养成了随身带针线的习惯。”
姜秀:“没咯着我。”
啊?宁疏狂愣了下,脸又红了。衣服都脱了怎么硌……
姜秀拿过球,注入魔气,球便鼓起来了,丢给男孩,“以后不会破了。”
男孩挂着大鼻涕说谢谢,听见女孩唤他便屁颠屁颠地跑远了。
半晌无话。
宁疏狂想起个话头却无从下手。原本两人坐在一起一句话也不说是很无聊的,但奇怪的是他并不觉得。就这样和她并肩坐着,听着歌谣,赏着花灯,看着烟花,似乎能长长久久地这样下去。只要夜不停歇。
接着他又想到,三千年里有多少个夜晚,她是一个人在酒楼上看烟花的呢?
烟花熄了。
姜秀起身,“我还有一个地方要去。”
宁疏狂自觉跟着她。
走了几步,姜秀回身看他,“你要和我一起去吗?”
那是自然的,他要跟着她。
宁疏狂:“你不要我了?”
此话一出两人俱是一怔。宁疏狂摸了摸鼻子,他这话说的,好像被始乱终弃似的。
姜秀垂眸,“今晚是月圆之夜。”
宁疏狂嗯了声。他不明白月圆之夜代表什么。
姜秀思索良久,轻叹了声,“罢了。”
宁疏狂以为他们会坐魔兽车去,却见姜秀牵了两匹马。
姜秀已经上马,他却站在原地左右为难,“我……我不会骑马。”
他是个普普通通平平无奇的村民,家家户户养的最多的是牛和猪。
洁白干净的手伸了过来,“来。”
宁疏狂握住她的手,像被绳子牵拉般坐到马背上,慌忙抱住她的腰来稳住自己。
宁疏狂眼见她从城门出去,一路向北。这时他注意到了天上那如玉盘般的月亮。又圆又亮。马愈往北奔,月愈是圆。他看得出了神,似乎心绪奔向月宫。
“吁——”
姜秀拉紧缰绳,停住马儿。宁疏狂从刚刚马儿跨过城墙踏上怪石时就吓得腿软了,这怪石不宽,也就容得下两匹马并行,站在边上往下看是无边无际的云海,这要是掉下去就完蛋了。
眼见姜秀要下马,又得搭把手。他心里嘟囔,不行,身为男人怎么能怂。
姜秀下马回身正要伸手,却见宁疏狂从马上跳下来,那副表情很像要慷慨就义。
“啊!”
他没站稳,把姜秀也带倒了。
宁疏狂脸朝下,看着被月光照得荧蓝的云海,幸好没摔下去。
这时他听到一声笑。
转脸看去。姜秀面朝上,长发垂落,哈哈大笑。
笑够了,她看向宁疏狂,眼里是凄迷的温柔,“这样就很好。”
就让他一直这么快乐下去。
就好。
第81章第81章
好什么?
宁疏狂扶她起来,帮她拍拍衣上尘埃。
姜秀却摇了摇头。取下发冠,除去外衣,只着纯白色的长裙。转身向前走去。
宁疏狂心一惊,那前面要没路了,她想干什么?她真的不要他了么?
他追了上去。抓住姜秀的袖子,“为什么?”
姜秀:“什么为什么?”
“你……”宁疏狂实在没办法继续装聋作哑了,尽管这是她希望的,“明明黑玉已经变白了,你为什么不让我进心境?”
姜秀愣了愣。
“你知道?”
“我不知道,但我猜得到。”宁疏狂说,“我能感觉到那个时刻,好像有另一个人的记忆想跳出来,但是我看不到。我有太多太多问题了,我想得到解答。”
姜秀呢喃,“可是记忆未必是好的。”
宁疏狂生气地说:“那你也不能跳下去啊!把我找回来了你又不要我了,不是你说的天涯海角都要追到我吗?姜秀,你说话不算数!”
姜秀呆呆地看着他,忽地笑出了声。
宁疏狂更生气了,我这么怕被你丢掉你居然还笑我!
“我没,”她笑得上气不接下气,不得不靠在他胸膛,“我没打算跳下去啊。”
“那你到这里来干什么?”
“来看月亮。”姜秀指着那仿佛近在咫尺的月轮,牵着宁疏狂坐了下来,“云海之下是大海,大海之上是不夜海。我跳下去也没用,所谓的地尽头只是对此界而言。真正的尽头在那里。”
她指着月亮。
“看月亮脱衣服干嘛?”宁疏狂嘟囔。
姜秀笑了笑,“我只是决定放手罢了。”
“你又不要我了。”他愤然。
睡了不负责,坏女人!
“我没有不要你啊。”姜秀讷讷,“我现在知道了,你是宁疏狂,但你不是过去那个宁疏狂。”
“你不想过去的宁疏狂回来么?”
她找了三千年。就这么放弃了?
“这对你不公平。”姜秀甚是伤情,“现在的你什么都不记得,留在你记忆里的都是美好的东西,可是想起过去的话,就没这么快乐了。”
“怎么会?”宁疏狂笑她杞人忧天,“过去有你,怎么会不快乐。”
怎么办。
她完全没办法反驳。
宁疏狂轻轻一吻落在她眉心,“我不怕的。”
过去有你,所以很快乐。
过去有你,所以再多伤心事也不怕。
玉滑到姜秀掌心。
一片通透的乳白,正如已成一张白纸的他。
她抬眸看宁疏狂,那眼底是一片令她心安的波光。
魔气凝聚于指尖,姜秀抬手,浅浅落在他眉心。
宁疏狂阖上眼,已然进入心境,去见前世的走马观花了。
这时姜秀注意到了脚下云海忽然凝聚、翻腾,俨然是劫云模样。
如她所料。曲珍珍告诉她自己死后到了一个周遭是她所写剧本的地方,一个声音对她说,她所创造的世界里出现了一个“刺头”,扭曲了剧情,所以她这个作者会和纠正世界的力量一起被丢到那个世界里。
这股力量唯一的目的就是“抹杀魔君宁疏狂”。所以宁疏狂一旦恢复记忆,就会引来雷劫。
彼时姜秀已经不大想让宁疏狂恢复记忆了,也许知道过去那些事他就没现在通透。雷劫只是顺水推舟。
需要时它是个借口,不需要时——
姜秀将宁疏狂放平,纵身跃入云海。
——它就是个弟弟。
宁疏狂站在一片寂静的水中。
这里就是他的心境?怎么全都是水?
蓦地眼前出现一道亮光,他不受控制地被吸引上前。穿过缝隙,周围景色骤然变化。
一个与他容貌肖似却有着赤眸银发的男人出现。
宁疏狂似乎懂了,“你就是三千年前的我。”
后者颔首。掉头往深处走去,宁疏狂心知他是来引路的,遂跟上。不知觉来到一个房间,不是诛神宫,看着像民间的平房。面前是一面镜子,镜中的他赫然是赤眸银发的模样。这时一群黑绒团子涌进房间,趴满一整面墙。
轰然一声。墙塌了,烟尘滚滚。宁疏狂看见一个傻不愣登坐在床上看着他的少女。
他认出来了,是秀秀。
接着她一脸惊恐地栽下了床。
宁疏狂:“……”
有点可爱。
他不受控地走过去,提起她的领子。
“行吧,带回去煲汤。”
原来我们的初遇这么……离奇啊。
宁疏狂辗转许多个场景,重温过往与她相处的点点滴滴。这期间许多更久远的记忆闯入脑海,他知道姜秀为什么不想让他恢复记忆了。
知晓了一切,他叹了一声。
原来三千年前的我小时候那么惨啊。
还被糊涂妖骗了这么久,怪不得秀秀要罚它。糊涂妖给它浇魔血是为了吃他,倘或没有魔血他也许就不是这样子了……各种情由说不清道不明。但宁疏狂知道一点,他不恨、甚至感谢糊涂妖。正是它给了自己遇到秀秀的机会。
宁疏狂走到记忆尾声。
他看着三千年前的自己在姜秀怀中消散。记忆就到这里了,但他能轻而易举地想到那是她有多么痛苦和崩溃。宁疏狂,你竟然让她哭了,真是罪该万死啊。
宁疏狂还看到了三千年来数十次的轮回转世。
前十世他过得很不好,穷困潦倒且少年早逝。第十一世开始他有了一个妹妹,也叫咻咻。彼时的她还是个黑发黑眸的小姑娘,伴随着每次转世,头发变白,双眼赤红。
她一直陪着他,直到他再次死于二八年华。一世又一世,每次他死时她都在身边,握着他的手。宁疏狂逐渐感觉不对起来,怎么会有一个人一直做我的妹妹呢?他想知道自己死后咻咻怎么了。
他如愿以偿地看见了。
看着宁疏狂死去后,咻咻仰头望着天空。一粒雪落在鼻尖,她轻声说:“我已经替你找到他了,你什么时候才来呢?”说罢引剑自刎。
每一世都是。她像一片沾到他衣上的花瓣,不顾一切地追着他。
每一世宁疏狂死时咻咻大多还是个五六岁的小姑娘。终于有一世她跟上步伐了,只比他小了一岁。那是人间的灾年,他死于战场之上。少女赤足走过尸海,跪坐在他身旁。
她背对着宁疏狂。宁疏狂心里急切地说:转过头来,让我看看你。
似乎是听到了他的呼唤,少女转过脸来看他。
是秀秀。
是他预料中的答案。
她笑了笑,再度死在他身旁。
上穷碧落下黄泉,应是人间再相见。
脸颊冰凉。
他已泪流满面。
宁疏狂缓缓睁开眼睛。
姜秀仍坐在他身旁,只是衣上有血。她怀中抱着、准确来说是抓着一只紫黑色的动物。叫嚣着:“我是天道,你敢抓我我要你死哇啊啊啊——”
“闭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