曲观山:“……”诚恳地双手合十默念。我错了,我真的错了,姜道友饶命,我上有老下有小,我老婆肚子里的孩子不能没有爸爸……
桑桑拽住他的领子拖走了。
议事殿里只剩宁疏狂四人。如果那个黑乎乎的可以称之为“人”的话。
糊涂妖走近,仔仔细细地端详,然后看向一旁的咻咻,“你还不收回去吗?”
姜秀:“这件事先不说,有什么能唤醒他记忆的办法吗?”
糊涂妖:“其实人的记忆都藏在魂魄中,不管是哪一世。只不过时间越长,越难想起。对他来说那是三千年前的事,就算展现给他看,他也只会觉得是另一个人。除非他主动深入。”
“你的意思是心境?”
糊涂妖:“没错,但不是他现在的心境,是他从前的心境。”
魔剑敲了一下糊涂妖的脑壳,骂骂咧咧。
魔剑的意思也是姜秀的意思,“别打哑谜。”
糊涂妖摸着头,“就是带他去对他而言非常有意义的地方。”
然后引导他进入自己的心境,去观魔君的一生。
姜秀明白,乜了糊涂妖一眼,“你别以为他回来了我就会原谅你。”
糊涂妖认错般地低下头。
宁疏狂总算从他们的对话里理出思路。
他就是秀秀要找的人。
但他不记得从前的事了。
而且听对话,她已经找到了他三千年了。
假如他一辈子能活六十岁,那他已经转世五十趟了。
三千年前的事,他真的能记起来吗?
宁疏狂小声地问妹妹,“咻咻,你喜欢待在这里吗?”
咻咻:“喜欢啊,哥哥也要待在这里。”
他以为自己很隐秘,殊不知姜秀已经听到了。
嘣地一声,姜秀右手按住靠背,左腿拦住他另一边去路,“你不喜欢待在这儿?”
宁疏狂后仰,“不是。”
“那是什么?”姜秀皱眉,抓住他双手,交叉叠放,扣住手腕按到脑后,空出来的右手捏住他下巴,“说。”
宁疏狂:“……”
在她的凝视下从脖子红到耳朵,“你,你先放开我。”
“和我讲条件?”又咬他嘴巴。
我不是在和你讲条件。宁疏狂哭笑不得。
她肯定又说要把他做成干货了。
“你不会以为我要把你做成干货?”
不是么?宁疏狂无辜地眨眼。
姜秀垂眸咬了咬唇,一副很不甘心的样子,忽然松开。宁疏狂以为逃过一劫了,未曾想下一刻被整个扛起,他震惊了。
咻咻,救救哥哥!宁疏狂试图向妹妹伸手。
咻咻走到糊涂妖面前,戳了戳它,“我们去玩儿吧。”
糊涂妖:“玩什么?”
咻咻:“就和平时那样,我选一株灵材,吊在你面前,但是你无论如何也吃不到。”
这就是姜秀对糊涂妖的惩罚之一。虽然她知道糊涂妖忘记那么重要的事是因为剧情,可她就是不讲道理。和一个痛失所爱的人讲道理?简直找死。
糊涂妖垂头丧气地往外走。
宁疏狂不知道姜秀要带他去哪里,眼睁睁看着咻咻和糊涂妖和他分道扬镳。
直到他后背一震,似乎被姜秀丢进了什么地方。接着又见她跃了进来,拉上盖子。
很黑。
宁疏狂咽了咽唾沫:“秀秀仙子,我们……”
“叫秀秀。”她幽幽地说。
“秀秀。”宁疏狂不敢动,“我们在哪里啊?”
一盏灯亮了起来,在他右侧。不是灯,是一个琉璃笼子里装了个会发亮的果实,映得她的脸像披上一层薄纱,“棺材里。”
宁疏狂:“……”真的假的?他打量起周围,确实很像是在棺材里。但有这么大的棺材吗?
“这棺材是你亲手做的。”姜秀说,“你不在之后我就不睡这里了。”
宁疏狂看她,“睡哪里?”
“哪里都睡不安稳。”她常被梦惊醒。或者被眼泪淹醒。
宁疏狂:“你真的觉得我是他吗?”
“不用觉得。”她的发披散在枕头上,眼睛像轻易就会碎掉的珠子,“我找了你三千年。”
“三千年……”从她口中说出好像很短。
“睡一觉吧。”姜秀捏碎荧光果,“你也累了。”
还别说,这棺材里够黑,眼前黑漆漆的,很快睡意便涌上来了。
宁疏狂忽觉冰凉的唇埋进了颈窝,她抱住他的胳膊,十指交叉,紧扣着。
过了一会儿,宁疏狂:“你睡着了吗?”
“没有。”姜秀很直白,“我想睡你。”
宁疏狂:“……”
“还想吃掉你。”她说,“把你吃进胃里,你就不会离开我了。”
宁疏狂喉结滑动:“……”
她轻轻笑了声,“吓到你了?拿掉一魂一魄之后我就很容易烦躁,也很容易饿。”
宁疏狂感觉她的手摸到自己的脸,转向她那边。然后是几个细密的吻,“所以与其被我吃掉,不如被我睡,对吧?”
这是什么奇怪的说法?要不和她说道说道?但很快他就放弃了。
阳光落在姜秀眼皮上。
一夜无梦。多久没有这样又沉又香的觉了?
她去摸旁边却扑空了,怔了怔。
第77章第77章
宁疏狂站在长廊下,看着跟糊涂妖在屋顶上放风筝的咻咻。
这才一天不到的功夫,咻咻就和小黑人那么熟了。
蓦地有人从背后抱住了他,很紧,似乎要把他融进骨血里。
宁疏狂掉头:“秀秀,你醒了。”
姜秀抱了很久,慢慢才从恐慌中抽身,确认眼前的人是真实的,不是一个泡影般的梦。
宁疏狂任她抱着。
他醒得早,起来找厨房给咻咻做饭。遇到了糊涂妖,从它那里知道了一些事。
原来她从前不是这样的。糊涂妖说姜秀是一条“不求上进、不思进取、得过且过”的咸鱼,最大的爱好就是晒太阳、看话本和吃海鲜。
她变成这样,一是因为抽走了一魂一魄,身体孱弱,易病易怒。二是因为体内有大量修炼提纯的魔气,暴戾的魔气整日在她体内游走,影响她的精神。一方面魔气取代了一魂一魄,让她表面病恹恹的却不会真的生病。另一方面她时刻忍受着魔气的侵蚀,因此喜怒无常、反反复复。
把一魂一魄收回她就能更好地控制魔气。
宁疏狂问她的一魂一魄哪里去了。糊涂妖说:“她不让我说,你别问了。”
这时宁疏狂感觉到她的手按在了自己的脸上。
“把你做成尸傀……”声音阴森森的,“你就不会消失了。”
宁疏狂:“……”虽然不知道尸傀是什么但听上去就知道不是好事。
“我没消失啊。”他握住姜秀的手,贴着自己的脸,“你看,我不是在这里么。”
掌心的温度让她渐渐冷静。
好不容易找到他,怎么能做成尸傀。
“糊涂妖让我把这个给你。”宁疏狂拿出一块圆润的黑玉,“它说要是这块玉变白,就可以打开那个什么、心境了。”
姜秀接过丢进袖子,“我饿了。”
宁疏狂笑出大白牙,“我给你做吃的吧。”
做饭?
宁疏狂做饭??
姜秀很茫然。
姜秀以为他在开玩笑。
直至她站在桌边看宁疏狂熟练地揉面、包馅,掐出漂亮花褶。才相信他确实会做饭,还很熟练。
宁疏狂把包子放进蒸笼,拍了拍手上的面粉,“我早上做了面给咻咻吃,你想吃面吗?”
姜秀歪了歪头,“你怎么学的这些?”
“我娘去世之后,爹要干农活,家里的饭都是我来做的。”
姜秀:“你有父……你娘是什么样的人?”
“我娘是天底下最温柔的人。”宁疏狂回忆母亲时眼里有光,“她什么都会,会做饭,会绣花,会写字。我娘是村里所有女人里唯一一个会写字的。她教了我很多东西,说不管是什么,多学学总是没错的,指不定哪天就用上了。”
“那你爹呢?”
“我爹人很好的,他很顾家,我娘没嫁过来之前,村里的姑娘都想嫁给他。可惜我娘去世了。我明白他不是不爱咻咻,只是看见她就会想起我娘。”宁疏狂落寞地笑了笑。
“那你呢?”
宁疏狂看她,“我?”
“嗯。”姜秀淡淡颔首,“你快乐吗?”
“很快乐啊。”
姜秀试图从他的表情里找出一丝勉强。
没有。他真的很快乐。
姜秀:“我要吃面。”
“好嘞。”宁疏狂一甩汗巾,“客官稍等。”
片刻后他将一碗热腾腾的面端到姜秀面前。
姜秀拿起筷子,低头吃面时抬眸看向去开蒸笼的宁疏狂。他还不懂运用魔气,徒手开笼。被烫得跳了起来,双手捏住耳垂,嘴巴呼气。
姜秀的心事莫名沉下去了。
宁疏狂把包子放到桌上,“怎么样,我下的面好吃吗?”
“好吃。”他手艺是真的可以。
宁疏狂心满意得地笑。憨憨的。
吃过了饭,姜秀带宁疏狂到水兽湖。
当初他带来的小水兽也坐化了,躯体沉在湖底。不知道为什么它没有变成一座山,只是化成石头。姜秀时常会来这里坐上一整天,从天光到天黑,看着萤火虫在湖面上跳跃,两尾水兽的魂魄恣意游荡。打发没有他的时间。
宁疏狂双手捧水,尝了尝,“这水是甜的。”
姜秀坐在石头上,“自从多了一只水兽之后这水就是甜的,你做饭用的水便是这里的。”
“那熬出来的骨头汤怎么不是甜的?”他满脸好奇。
这戳中姜秀的知识盲区了,“可能加了别的就会变味?”
“可能?”宁疏狂跃跃欲试,“回头我弄点试试。”
姜秀拍了拍身旁空位,“过来。”
宁疏狂和她坐在一起看了会儿风景。
他以为姜秀会说些过去的事。但她只是安静地坐着,看着远方。
终于宁疏狂按捺不住想起话头时,姜秀开口了:“说说你小时候的事吧。”
嗯?她不说自己前世的事么。
这倒也没什么。她想听,他自然会说的。
宁疏狂讲到小时候。他和母亲一起在庭院种树,用挖出来的泥巴做了个陷阱。父亲被糊得满脸都是,他和母亲偷偷在旁边笑。然后父亲恼羞成怒,抹下泥巴说要让他们也感受一下,一家人在屋里跑,父亲不慎将泥巴弄到了母亲的刺绣上。局势反转,父亲那天跪了一天的搓衣板……
宁疏狂边说边观察她的表情。说到有趣之处,她会笑。不是怅然也不带恶意。单纯只是被他逗笑。她这样笑可真好看,宁疏狂想多看看。
他说得口干舌燥,便想着舀水喝。
扑通一声,水溅了姜秀一身。
宁疏狂浮出水面,擦了把脸,“我就是想喝口水。”有点委屈。
姜秀伸手要拉他上来。
指尖即将触碰之际,姜秀看见他挤眉弄眼,一副恶作剧即将得逞的神情。
又一声扑通,她也掉下去了。
姜秀:“……”
哦这个幼稚鬼。
甫一冒出头,一抔水像冷冷的冰雨胡乱拍打在脸上。
宁疏狂捞水泼她,“来玩嘛!”
姜秀抹了把脸。
差点忘了,他现在就是个十五六岁的少年。有一个美满幸福的童年。都说童年不幸的人要用一生来治愈,那童年幸福的人呢?他们甚至有治愈别人的能力。
姜秀动了动手指。
巨浪升起把宁疏狂压进水里。
过一会儿他浮上来,还挺乐呵,“这个怎么做到的啊?我也能弄吗?”
很简单,用魔气控水罢了。
姜秀以为他怎么也要花上一段时间适应魔气。却不想一教就会,不多时她也被压到了水下。
有什么从她袖里落了出去。
姜秀游到湖底,看见被吵醒的水兽。它们俩往一个石洞里缩了缩。宁疏狂死后这俩每次秀恩爱都会被打,怕她了。
姜秀拾起黑玉。
蓦地愣了愣。黑玉渐渐变色,成了白的。这意味着她可以引宁疏狂进入他的心境去观从前的事了。
姜秀握紧白玉,游到岸上,坐在岸边取下发冠。湿漉漉的头发垂到地上,寻过来的宁疏狂好奇地捻起一缕,“为什么有白的也有黑的?”
“魔气染白的。”姜秀说。
宁疏狂才看清她的黑发只在表面,底下近乎白了。
姜秀看着他,欲言又止。
宁疏狂察觉到她有话要说,仰起脸,“怎么了?”
再相见后姜秀不怎么敢仔细端详他的脸,只一看她的鼻头变酸了,眼圈也红了,将将落下泪来。此刻她强忍住内心的酸楚,认认真真地看他的形貌。
黑发、黑眸的宁疏狂。像深埋山中的璞玉。他看世界的眼光已大为不同,花是香的,天是蓝的。他是个人,地地道道的人。和苍生一样有着平凡幸福的人。这是魔君宁疏狂如何也求不来的。
“没什么。”姜秀默默收起白玉,“还想再待一会儿么?”
“好啊。”宁疏狂说着打算游到底下去看看,临扎入水前看看她,“我就下去看看,没走的。”
姜秀用手指理着头发,“嗯。”
她安静地坐在那里。长发披散,黑白交织。静得像一副水墨画。有谁不慎咳了口血,染红画布。她也模糊了,红得艳丽,红得卓绝,像随时烧作一团,化作灰烬。
把她变成这样的人是我。三千年前的我。宁疏狂不禁好奇,三千年前发生了什么事?
姜秀看着他沉进水里。过了很久才浮上来,游到她面前,献宝似地送上一朵色彩艳丽的花,“我在下面看到的。”
水兽吐的泡泡结成的花。姜秀早见过了,它们最开心的时候吐了一堆泡泡,湖底到处都是这花,从湖面上都能看得一清二楚,像水下长了一片彩虹。
然后姜秀就给全拔了。
这朵是漏网之鱼。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