了她面容的憔悴之色,柔声道:“小貌说的在理。皇上既已下此命令,必定已经过了深思熟虑,如言姐姐,与其犹豫不决,不如为此事细加筹算,如何方可周全成事?”
花如言心乱如麻,沉默良久,蹙起眉摇头道:“这事不可贸然而为,你们让我好好想想,不要逼我,让我细想想……”
月貌眼珠子一溜,边思虑边道:“皇上的目的不过是想姚绮枫丧命,可不一定非得我们下手。”
花如言闻言,脸色骤变,冷瞪向月貌道:“你想说什么?”
月貌对她的不悦之色不以为然,依旧在脑中思量着某一法子的是否可行:“不知这姚绮枫身上可有隐疾?如果她猝然身亡,那些御医们又诊出她是死于急病,如此,可会省却我们许多事?”
花容赞同地点头道:“这确是一个合适的行事之法。”她看一眼目含愠色的花如言,不由停了一停,迟疑道,“如言姐姐若不忍心,大可将此事交由我姐妹二人。”
花如言霍然站起身来,厉声低喝道:“我已经说过,此事不可贸然为之!我知道皇上为何有此决定,我也知道你们可以不顾一切只为达成自己的目的,你们以为我不想尽快取姚士韦的狗命?我想,我和你们一样想得到一个足以向先人交待的结果!可是我从来没想过要为这个结果而去另生枝节,甚至牺牲一些无辜的人,我们为了对付姓姚的而谋害一个弱质女子,我们与姓姚的有何区别?”她怒形于色,淡淡的脂粉再掩不下她双颊的泠然铁青,“够了,你们不要再为此事多想,我自会有打算。”然而,心下的迷茫却在对花容月貌说出这一番话后益发加重,寻求一个足以向先人,向自己交待的结果,是她如今最大的心愿,如果可以成全这个心愿,她何尝不愿意铤而走险?
她知道,此时此刻,月貌所说的法子已不受控制地植根于心底,正因如此,她方会更痛恨这样的自己,痛恨那泯灭良知的瞬间。
花容不安地垂下头去,月貌则不甘心地咬着牙,张嘴刚想反驳什么,便听殿外传来访琴的通传声:“启禀娘娘,珍秀宫姚淑媛、锦楥宫苏容华在玥明正殿相候。”
花如言和花容月貌三人听到“姚淑媛”三字,脸色均是一变。不及多想,花如言匆匆换过衣裳走出正殿外,便见姚绮枫和苏薇二人一同向她行礼道:“妹妹拜见婉妃娘娘,叩请娘娘金安。”
花如言在檀木团福雕漆椅上坐下,强自微笑道:“姚妹妹和苏妹妹不必多礼,请坐吧。”眼光只落定在姚绮枫身上,心不由自主地揪紧起来,“两位妹妹来得正好,稍候可一同前往贞宁宫和芳靖宫请安。”
姚绮枫侧着身子坐在椅上,笑吟吟地看着花如言道:“妹妹是特地约同苏姐姐一起过来向婉妃姐姐请安的,有一样顶好的东西,想送给姐姐呢。”一旁的苏薇忍不住掩嘴而笑,道:“淑媛这一大早便拉了臣妾到花园中,说这个时候的春兰开得最好,得赶紧将这最美的花姿留下,好送给婉妃娘娘。”
花如言看到姚绮枫喜盈盈地吩咐着随侍的宫女什么,心下是若隐若现的哀切,面上只笑着问道:“把花姿留下?如何能留下呢?”
姚绮枫一双明亮的眼眸笑成了弯弯的月牙儿,道:“自然可以。妹妹以往在家中,有一个习惯,就是在朝阳初升的时分,把笼在晨色中的兰花以丹青描绘下来,这样就可以把花儿最美的瞬间永远留下了。”她边说着,边从宫女手上接过了一张画纸,自座上站起来走到花如言跟前,将画纸小心翼翼地展开来,甜笑道:“姐姐你看绮枫画得可好?”
画纸轻展间,淡淡的墨香迎面扑鼻而来,花如言看着姚绮枫白皙的玉指轻灵地指在那描绘得惟妙惟肖,栩栩如生的春兰图上,鼻间不自禁地泛起酸楚之意,勉强使自己露出欣赏之色来,含笑点头道:“此画甚好,绮枫妹妹好心思。”
苏薇笑道:“妹妹却是这么想的,这画虽好,终是静物无色无香,绮枫妹妹不若把那盛放得最娇丽的兰花采撷下来,好生养在水瓶中送给娘娘,岂不是更好?”
姚绮枫笑容微微凝固,执着画纸的双手竟有不易察觉的颤抖,她低声道:“把花采下,等同把花的性命也取走了,花已死,再没有灵魂,形如行尸走肉,何来娇丽可言?”
花如言听到她的话,眉心一跳,抿一下唇道:“姚妹妹说的是,那娇花鲜艳,不该胡乱采折。”一壁接过了她手中的画,含笑道,“我很喜欢这画,先谢妹妹一番心思了。”
姚绮枫恢复了欢欣笑颜,朱唇如花,露出雪白的贝齿,明媚可人。
这时,花容与月貌二人一先一后走进了殿中,花如言不期然地抬头看去,只见花容端着盛放茶盏的花梨木托盘来到姚绮枫和苏薇二人的座几前,月貌则手捧着青花瓷壶立在一旁,待花容将已配了花茶叶的白玉杯分别放在小几上后,月貌方往杯中斟进热水。花如言心下不知何故竟微微一沉,依稀可看到月貌侧脸上所隐含的阴狠,不由坐直了身子,低声唤道:“月貌……”花容却在此时向姚绮枫和苏薇盈盈躬身道:“二位娘娘,这是婉妃娘娘特命奴婢备下的菩提子花茶,这初沸之水乃取了宫中独存的清泉所蒸煮而成,好使茶水更甘醇清甜。”边说着,边将镂花杯盖盖上。花如言揣测地留心着花容月貌二人的神色行举,分明看到花容留了细长指甲的尾指看似不经意地触碰一下的杯盖,正是姚绮枫跟前的茶盏。
花如言暗暗一惊,自座上站起了身来,眸光错愕地投向花容月貌二人。
姚绮枫和苏薇看到她突然站起,一时不知何故,也一同站了起来,未及言语,月貌便开口道:“娘娘不必担心,奴婢知道这茶是要再先蕴一阵子香气才能品尝的,奴婢自会为二位娘娘侍奉周到。”
花如言冷冷地瞪着满脸恭谨的花容月貌二人,拢在云锦掐银线紫罗兰纹的浅蓝色广袖中的双手不自觉地攥成了拳头,描成远山黛的秀眉微微一挑,沉声道:“辰时已过,本宫与两位妹妹一起前去向姝妃和昭妃请安,你们把茶给撤了。”
花容垂眉敛目道:“娘娘今日曾特意吩咐奴婢备下菩提子花茶,为给前来请安的妃嫔品尝,如今茶已冲沏妥当,马上便可饮用,娘娘何不让淑媛娘娘和容华娘娘先行品啜?”
花如言沉下脸,平静着语调道:“本宫命你们把茶撤下。”
第十章良知(二)
第十章良知(二)
姚绮枫这时把茶盏捧起,掀开杯盖轻吹着茶水,微笑道:“婉妃姐姐,便让妹妹先喝了这茶再走不迟,这叫……菩提子花茶?听这名字倒是有趣,不知味道比起妹妹家中的岩兰香花茶如何?”
花如言见状,脸色一变,忙道:“绮枫妹妹,当心……当心茶烫!”她整颗心都悬了起来,又知不可露出端倪来让姚绮枫和苏薇思疑,只得维持着笑意道,“这茶不好马上就喝的,先放一下,不然花叶的香气不能全数出来,便白品这茶了。”语毕,隐怒难禁地睨了花容月貌二人一眼。
姚绮枫浅笑着点了点头,依言把茶杯放下。苏薇微笑道:“看来婉妃姐姐精于茶道,这菩提子的香气臣妾闻着倒挺独特的,绮枫妹妹一直说她家里的岩兰香花茶好,如今可以分一分高下了。”
花如言兀自忐忑不安,只注意着姚绮枫的动静,深恐她会喝下那一杯或许包含致命毒物的茶水,道:“不过是寻常的花茶罢了,想来必定比不过绮枫妹妹家中的茶。”她想了想,道,“提到一分高下,绮枫所画的春兰图固然是妙笔生花,可是我殿中另有一幅睡兰图,也别有意趣,两位妹妹不若随我到内堂中品评一下?”
姚绮枫和苏薇连声称好,花如言沉下了气,走到花容月貌二人跟前轻声道:“茶等一下恐怕就凉了,你们只换了新的来。”
姚绮枫本已迈出了一步要随花如言进内堂去,却又停下了脚步来,回身端起茶杯,道:“妹妹便先喝了这茶,不然可平白浪费了。”
花如言闻声慌地转首向她看去,已见她细细地啜了一口茶水,面容带上一丝赞赏,抬头笑盈盈地道:“果然是好茶!”
花容笑靥如花,躬一躬身道:“淑媛娘娘喜爱,便不枉婉妃娘娘一番心思了。”
花如言整个儿愕住了,心头的惊错与骇然如潮汹涌,眼光凌厉如箭般掠过花容月貌,咬牙道:“你们……”
姚绮枫笑容可掬道:“婉妃姐姐,花茶品过,便带妹妹到里面去看看睡兰图吧!”
花如言遏制下胸臆间的急痛及惊骇,面上却再无法保持笑颜,沉默了片刻,方软软地往椅上一靠,抬手抚着额头皱眉道:“我头有点疼……很难受……”头疼欲裂的不适感觉,真也似地充斥于脑际之内,垂首半眯双眸,只想将此时此刻的仓皇失措敛掩于眼帘背后。
姚绮枫和苏薇的声音充满了关切与紧张:“姐姐怎么了?要不要传御医?”“娘娘可有日常的药,快取了来!”
花如言只留心着姚绮枫,只觉她此时并无异常,不由想起月貌所说的“如果她猝然身亡”,心头一阵紧揪,颤声道:“我无大碍,休息一会便好……你们今日代我向姝妃姐姐和昭妃姐姐言一声愧,明日我定要前去请安的。”
姚绮枫和苏薇又再关心了几句,方告退离去。花如言一手支着前额,半垂下头,双目微眯,以眼角余光目送着姚绮枫的背影,心跳却在不知不觉间加快了,以至使她身上止不住微微地发抖。
“你们为什么要这样做?你们到底在茶里放了些什么?”惴惴不安的感觉益发加重,待得一进入内堂,屏退了所有宫人后,她急声呵斥花容和月貌。
月貌嘲讽地一笑,依旧气定神闲地交抱着双臂道:“我们什么都没放。”
花如言一怔,不可置信道:“什么都没放?”
花容淡淡微笑,道:“如言姐姐,事到如今,你心里是希望我们什么都没做,还是希望姚氏已身中剧毒?”
花如言心绪倏地乱蓬蓬一片,有尖锐如芒的哀痛感觉包围着心房,更令自己清晰体味到的,是一股灰暗而黯冷的苦涩之意,如此不可回避的滋味,使她在隐晦中渐次看清自己的真正所愿。
“你以为我们会在茶水中下手,那是因为你希望我们这样做。”花容苦笑着,“如言姐姐,既然走上这一条路,何必再回望过去的自己?”
花如言默然不语,转身背过花容月貌二人,或许只是想趁此避开她们洞若观火的眼光,不由冷嘲而笑,是了,自从踏进宫门的那一刻开始,她便再不是往昔的她,又何必以过往的良知来折磨自己?思及此,她的心如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地撕裂开来,痛入骨髓。
天色的晦暗如是此时心境的映衬,密集的乌云低压压地浮移在上空,遮天蔽日,可是雨偏偏一直不下,似在酝酿着更猛烈的暴风骤雨。
花如言来到清宛宫门外之时,不禁倒抽了口冷气,只见宫门前戍守着十数名配刀侍卫,那配刀虽在鞘套中,她却依旧可以感觉到当中的肃杀之意,与宰相府中所遇的凛然寒光并无二致。一壁镇定自若地往宫门内走进,心头不自禁地泛起一阵接一阵的悸动与栗然。
清宛宫中寂静冷清如荒废的一角,庭院中的植物残败萎靡堪比枯枝败叶,冷风瑟瑟回旋在此间,隐隐地夹杂着几许腐朽的气息。花如言且行且过,心头莫名地添了一分压抑与凄酸。
清宛宫本是独赐花如语一人居住,如今贬了位份,更受禁足所限,殿中值守的宫人便寥寥无几,偶有打扫的宫人无精打采地走过,骤然看到花如言,一时慌得马上行礼,又急急往内通传道:“婉妃娘娘驾到!”
语音里带着意想不到的惶然,一迭儿地递进了内殿中,花如语闻声微微怔了一下,自长榻上坐起了身子,覆在身上的被子倏然滑落,空气中的萧凉顿时把她笼罩无遗,与此同时,她看到了正对面妆台上铜镜中的自己,发丝散乱地披于脑后,益发映衬得面容黯淡憔悴一如枯萎的残花。她浑身一颤,连忙下了长榻,顾不得此时只身著一袭月白色素缎寝衣的单薄,一手执起梳子用力地梳理着稍嫌凌乱的头发,镜中的自己是那样慌手慌脚,一双红肿的眼睛内透露着连日来的落寞,惨白的脸色更使人触目而揪心,她轻轻扬起嘴角,隐现青紫色的唇边浮起了一缕阴冷的微笑,随即目内涌上淡淡的泪光,一张无神的脸庞由此而变得愈加孤绝清冷。
花如言来到内殿门前,棠儿和筝儿便迎了出来,正欲行礼,花如言摆手轻声道:“不要发出声响扰了花贵人。”下意识地放轻了脚步往内殿走进,只感内间暖意不甚充足,空落落一派死静,置身其中尤如独处一方备受遗忘的角落,不由更觉悲悯。
冷不防看到一抹轻飘飘的白影自垂幔下走过,花如言心下一惊,细看之下,方知是一身素衣的妹妹。
花如语袅袅婷婷地走上前来,双眸幽冷如寒星,冷笑道:“婉妃娘娘纡尊降贵来到贱妾宫中,贱妾好生惶恐。”
花如言痛心难禁地注视着花如语,惟觉她气色极差,那新涂的胭脂深浅不一地覆在颊上,益发显得容神惨淡。头上松松地挽一个低髻,有几缕碎发垂在鬓旁,连发丝亦是黯淡无光的。咽了咽,开口道:“如语,我命人为你做了滋补的汤水,等一下就会送过来。”
花如语眼眶是浅浅的粉红,有水雾的光影在轻轻闪烁,她自喉中讥讽地“哦”了一声,道:“娘娘敢情是来施舍贱妾的。贱妾可告诉娘娘,大可不必了,我戴罪之身,再受不起娘娘的恩德,那珍贵的汤水,只怕贱妾喝下了,会折福。”
花如言压下心中的酸楚,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