却仍能辨出一丝外族的口音来。
荆惟霖笑着摇头道:“拙弟知道大哥心系大事,纵于微服游历中,亦是一刻不允自己有半分松懈,敬佩还来不及,哪敢见怪?”
淳于铎爽朗地“哈哈”大笑起来,指着荆惟霖道:“噫,你越来越会说话了。你们汉人有一个词,油嘴滑舌,可是指你这样的?”
荆惟霖依然笑道:“大哥汉语果然进益不少,这四字,说得一字不差。”
淳于铎眉笑眼开,他最喜与这位结拜兄弟斗嘴言笑,三言两语间,便能暂忘政事带来的烦扰。
“霖老弟,你看,我在读你们的,式微式微,胡不归?微君之故,胡为乎中露?式微式微,胡不归?微君之躬,胡为乎泥中?你听,我没念错吧?”淳于铎再次举起书来摇头晃脑地念着,就像是一个普通的书生一样。
荆惟霖细细听着,脸上的笑意渐渐淡了下去,淳于铎念这这一首,当然不仅是为了彰显自己的汉语,自是有他的用意。
“大哥没念错。”他思忖了一下,才续道:“大哥你前次的消息也没错,旻元于于登基前,一直流落民间,身世不明。先帝驾崩后,姚士韦不知从何处得了信儿,指先帝有一嫡子于幼年时流落了民间,如今已长大成人,堪可继承大统。一切该是早有预谋,这道听途说的风闻,皇太后竟然深信不疑,下令寻回这位皇子,并让这位民间皇子登上了皇位,尊帝号为旻元。新帝当政的这一年来,朝政基本由皇太后及姚士韦二人把持,二人唯自身之利是图,弃纲伦仁常于不顾,更无视言官进谏,如今的朝廷只一片乌烟瘴气,百姓更是苦不堪言。”
淳于铎抚摸着浅蓝色的书封,意味深长道:“霖老弟,你不如试想一下,一堵内里被白蚁蛀得只剩下空心的墙,如果遭受外力猛烈撞击,会有什么后果?”
荆惟霖淡笑道:“墙身自然是不堪一击。但可惧的不是墙本身,而是保护墙身的铁栅栏。”
淳于铎用手指挼着下巴的青胡碴子,呵呵笑道:“这一层霖老弟更不要担心,只不过是时机问题罢了。”
荆惟霖不置可否,心内别有一重思量。
颠覆时局,取而代之,这并非是一个三言两语可以定论的倾世筹谋。
这当中需要付出何等的代价,还没有人可以预料得到。
眼前这位野心勃勃的鹘吉君主,无疑会是一支强而有力的后盾,如果为了更进一步取信于他,牺牲一些事一些人,是否值得?
淳于铎这时像记起了什么,饶有兴味地问荆惟霖道:“你在信中曾提及会于此次给我送来厚礼一份,该不会又是你们那些山珍海嵯吧?我可是吃得腻了,就免了吧!”
荆惟霖开始有点心神不宁,他强笑了一下,道:“当然不是。这份厚礼……明晚,便会为大哥呈上……”
他转过头,看向墙上一幅栩栩如生的仕女画像,画中那袅娜绰约的清丽佳人,美目流盼,巧笑倩兮。那画中女子,正是鹘吉的先王后,淳于铎为之梦魂牵萦的亡妻。
第二十七章真相(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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另一边厢,花如言独自置身在陌生的房中,辰光在摇曳的灯光下似一点一滴拖冗着过去,比任何时候都显得缓慢与难熬。
她越是说服自己平静以对,便更为觉着心焦,尤其当那一名年约十二、三岁的小丫鬟进来添茶水时,稚气未脱的脸上呈现的一抹惊恐赫然入目。她自觉不可再静默地等待下去。
她忽然从座上站起,那小丫鬟顿时惊得往后退了一步,手中的茶壶抖动了几下,茶水“淅沥”地洒了一地。
“为什么害怕我?”花如言开门见山问道,故意冷下了一张脸。
小丫鬟不知所措地点点头,连忙又摇摇头,颤声道:“我……并不怕……”
花如言目光中带上了一点森寒的意味,她逼近小丫鬟,一把抓住对方瘦小的手臂,厉声道:“不要对我撒谎!”小丫鬟这下更为惊慌,整个儿吓得浑身发抖,带着哭腔道:“我不敢……我害怕……”
花如言看着她泛红了的眼眶,又觉得有些不忍,遂放轻了语调道:“那你告诉我,为什么害怕?”
小丫鬟吸了吸鼻子,迟疑着道:“你……很像……”
“很像什么?”花如言忙不迭地追问。
小丫鬟怯生生地再看了她一眼,忙又收回了目光,垂下头支吾道:“很像是……像是我们的先王……先夫人……”
花如言闻言,心下更疑,看那小丫鬟此时就像筛糠般地发颤,脸上早已青白一片,该是所言非虚。她不想再为难这小丫鬟,只软软地挥了一下手示意她退出。小丫鬟如蒙大赦般退了出去。
她与这府中的先夫人相像?这可能吗?会是如此吗?花如言心内久久平静不下来,她一时无法完全消化这个消息。脑中很多若隐若现的念头冒了出来,但一时无法组成完整的思绪,太多的不解与迷惑,排山倒海般围拢在她的心神间,她很想奋力把眼前的迷蒙捅破,从而得以逃出生天。
不想再呆在让人窒息的房中,她快步上前推开房门往外走去,环视灯火闪烁的庭院四周,她深深吸了口气,微带寒意的夜风徐徐地吹拂着她的身体,她双手抱紧自己,却终忍不住狠狠地打了个寒战。
一些细碎的声音顺着风零落地飘进了她的耳际,断断续续,若有似无。
“你怎么能胡言乱语……”
“我真的很害怕……我第一眼看到她,以为她就是……”
“不能怪小玉,我也觉得她很像……吓了一跳……”
花如言警觉地辨听着声音的来源,隐约感觉到,似是从左方小廓桥那一方传来的。她想了想,转身蹑手蹑脚地往那儿走近。
“我们一直在这儿伺候,哪来的福气得见先王后的金容?你们都别胡说了!”显然是位知理熟仪的年长婢女。
一个细细小小的声音说:“但我为主公的东厢打扫,看到过先王后的画像,真的跟她……一模一样……”
“我也看到过那幅画像……香儿姐姐,我好害怕……”声音颤抖,显然是刚才那个小丫鬟。
花如言站定在廊桥的下方,细细听着几位婢女的话,暗惊于心。
先王后?哪一朝的王后?这儿的主公,到底是何方神圣?
许是心有畏惧,婢女们不再说话,只听得脚步声渐行渐远,她们该已离去。
她惶恐难禁,眼前的亭台楼阁隐没在黑夜的影幕下,如形容狰狞的巨兽,随时将把弱小如她一口吞噬。
她定了定神,缓步往客厢走去,迥廊碧梁上的灯笼随风飘荡,灯影忽明忽暗,连带脚下的路,亦是黯淡一片。
前方却亮起了一抹光息,抬眼望去,不远处的廊内一方,竟是手提着灯笼的荆惟霖。
他的脸被阴影笼罩着,看不到有什么表情。她不觉生出一丝冷冰冰的感觉来。不知眼前人,到底为她铺设了一个怎样的陷井?
她稍停了一下后,又继续往前走。与此同时,他亦迈步。
客厢门前一小块昏黄的光洒落在他们二人的路中间,仿佛是他们共同的目的地,也是他们此刻距离的见证。
不知过了多久,她终于走到了门前,他也在门边停下了脚步。
原来再多一簇光亮,亦难以照亮一张存心隐瞒的脸。她觉得她无论再近,始终看不清楚他。
他有些欲言又止。最终,什么都没说。
第二十八章真相(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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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一夜花如言当然没有睡好,她一直静静地躺在床上,偶尔转脸看侧身背对着她睡在长椅上的荆惟霖,不知他是否已安然入睡,还是如她一样,心头别有计较。
翌日一早,周主事便在客厢门前通传道:“荆官人,主公已在前厅等候,请您前往随行。”
等荆惟霖离去后,花如言才从床上起来,洗漱过后,她无心用早饭,径自出了房门。她避开府中下人,沿着较为僻静的迥廊和小路在府中探知一个她急欲寻得的方向。
画像所在的东厢,到底会在哪儿呢?
既然供奉着“先王后”的画像,那么东厢一定是府中的主位。沿着脚下这条通往庭院中心的小路,说不定能最快到达。
清晨时分,正是府中下人打扫庭院和准备一天的活计的时候,来往的家仆可谓避之不及,好几次险些被发现,她首次发现原来自己身手还算敏捷,竟三番四次地躲藏过了去。
一路左绕右拐,她穿过一条后廊,往东走了数步,出了拱门,是一条宽甬路,匆匆走到路的前方,走过仪门,只见门内是一座大院落,四间正房座落于此,楼阁巍峨,轩昂富丽。
抬头看到正门前一块檀木流金匾上书“正东厢”三字,她心中一喜,终是寻到了!
悄步走上前,只见雕花窗户并没有关严实,她侧身在窗前,透过缝隙看进厅堂内,空无一人。她小心地把窗户打开,果然看到在厅堂一边的墙上挂着一幅画像。
当她细看画像时,不由整个儿怔住了。
画中人,眼耳口鼻,无不与自己相像。
她一时看得呆了,如果并非亲眼所见,她是不能相信这世上除了如语外,还有人与自己如斯相似的。
“谁在那里!”身来猛地传来一声厉喝,花如言一惊,回头看去,那发现她的家仆顿时愣了神,软软地跪下道:“王后……”
花如言不及多想,趁那家仆没反应过来之前,快步往前奔去。
她脚步慌乱地寻着路往客厢返回,脑中已把画像中的一切牢牢地记了下来。
画像中与自己几乎一模一样的女子,难道就是荆惟霖把自己带来的关键所在吗?
除了那女子的五官,她印象犹深的,还有那女子身上的衣裙——罗纱掐银梨花纹的浅紫色的上衣,银白绣珍珠的纱缎裙子,以及,青丝如云的惊鹄积发髻。
这样的衣饰,这样的发髻,正是与临行前的那一夜,施芸所交给自己、叮嘱自己的一模一样!
她带着满心的惊惶回到了客厢中,一进房门,她虚脱般地坐了下来,大口地喘着气。
好不容易平静下来后,她想起了什么,连忙把细软取出,双手抑制不住颤抖地打开了包袱,从中翻出那套华美的衣裳。
她没有记错,正是这一套。
她把衣裳按在桌上,双手用力地撑着桌沿,绝望地垂下了头。
此时此刻,她还能继续当个糊涂人,猜不出当中的关联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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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时,门“吱呀”一声被打开了。她惊蛰似地吓了一跳,回头看到来人时,又沉下了脸来。
荆惟霖走进屋内,看到桌上的衣裳,眼光不经意地一闪,道:“我正想告诉你,今晚,主公设宴为我们洗尘,你……最好穿上这身衣裳赴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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花如言把上衣捧起来,冷笑道:“是不是还须配上一个惊鹄积发髻,方为达成你的目的?”
荆惟霖愕然看向她,一时没能成言。
花如言走到他面前,紧紧地盯着他的眼睛,道:“我想你亲口告诉我,把我送到这儿的目的是什么。”看到他闪烁的目光,她顿了顿,又道:“是时候让我知道了,不是吗?”
荆惟霖掉开了头,道:“留在这儿。”
花如言依然盯着他的侧脸,冷声问道:“谁留在这儿?”
他垂下头,闭了闭眼睛,道:“你留在这儿。”
她狠狠把上衣往他脸上扔去,道:“让我替你说,你要把我装扮成所谓的‘先王后’,送给你那位尊敬的主公,对不对?”
第二十九章真相(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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荆惟霖一手挡下衣服,把它抓在手中,五指用力地掐进柔软的布料里,关节隐隐地泛青。他抬头看着花如言,只见她满面愤怨,双眼微漾水光,两颊泛红。心头不由淌过一丝难言的苦涩,他下意识想把这衣裳抛开,把这不堪的一切亦远远抛开,只不想看到她的怨恨,他从来没想过,原来自己竟也会体味到后悔的滋味。然而,箭在弦上,他不得不发。他可以为实现父亲的夙愿牺牲所有,付出所有,唯独不可以心软,唯独不可以放弃任何一线可能成就大事的希望。如果因此,必须负了一些人,那么……便让这份亏负,成为他一生的包袱,作为余生的忏悔罢。
“是的。你说得对。”他斩钉截铁般地回应,尽量让自己看起来更强硬一点:“从你嫁入荆家开始,便注定了是这么一条路。”
花如言激动地直吸气,双手禁不住地发抖。她完全不可置信,迷茫了这么些时日,以为结果揭晓后,无论再差劲、再危险,不外是拼命一搏罢了。然而……为何竟是这样的境况?原来从一开始,她便只不过是一件玩物,随时等待着装扮一新,送予他人。
荒谬!这太荒谬!叫她如何能冷静,如何能既来之则安之?
“我明白了,我知道,你当日于东门外见了我妹……我后,觉得我与这‘先王后’相似,所以才一心想与我爹交换?”她口齿此时有些含糊,因为她觉得自己简直无法把这样肮脏的事实清晰地表述出来,她头疼欲裂,她很想闭上眼昏睡过去,醒来后,可以发现这不过是噩梦一场!
荆惟霖何尝愿意记起当日的情景?他低头暗暗苦笑,道:“你既然已经想到,就不必我多费唇舌。”只是为何,他每吐出一个伤害她的字,心头都会剧烈地揪疼?
花如言视线逐渐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