木马椅,环视四周。当我在他身边那把木马椅上坐下,他轻声地跟我交谈,然后拿出那张证明我是百万富翁的单子。我还没来得及阻拦,他便慢条斯理地将那张确定我为百万富翁,可以支付百万富翁税款的单子撕掉了。他站起身来,将那张对我来说至关重要的、认定我为百万富翁的通知单碎片扔进火堆里,带着忧伤的目光对我微微一笑,喝完那杯矿泉水——他原本是喝烧酒的,带着忧伤的笑容从我这儿离去。外面有辆大黑汽车在等着他,拉他到工作的单位去,可能是去一个他所在的什么政治单位,一个为他所信仰和能吸引住他的政治单位。这个地方既然能够替代他往日那种有钱就花掉的轻狂举动,那一定是很让他感到惬意的地方。以前,他一有钱就得想法来点什么善举,把它花个精光,仿佛这钱会烧着他,于是,便将这些本属于人民的钱归还于民。后来的形势急转直下。我按照原来的梦想,准备了一个棒极了的晚会:断裂旅馆的一个下午,有留声机播放的音乐,有溜冰,有锻造车间的和围绕着水塘四周的火光,可到来的客人一个个愁眉苦脸,或者强装快乐,仿佛从前那些去到小筐旅馆的德国人一样,他们在欢乐的时候可就已经知道,他们在小筐旅馆是与他们的妻子和情人最后一次相聚,然后就要从这里奔赴前线了。我的客人们也这样与我告别。他们同我握手,从轿车上同我握手,仿佛是最后一次从我们这里离去,再也不会回来了。他们来的时候,也跟那次的那些德国人一模一样,情绪忧郁而沮丧,因为有了二月事件,一切都翻了个个儿,我所有的客人都知道,这意味着他们的末日,所以使劲挥霍,然而出自内心的欢乐已不复存在。他们的伤感情绪也感染了我,我已不再每天晚上关起门,放下窗帘,像玩扑克一样在地板上铺摆着我每日进款中百元一张的钞票。那些钱我每天都拿到银行里存起来,到这些天我正好已经存够了一百万克朗……春天来了,我的客人,像德国军官回到小筐旅馆一样,又回到了我们旅馆,但只是一部分人,我的有些常客恰恰再也没来过。我听说他们有的破产了,有的被关起来,有的逃越了边境……来了另外一批客人。我的销售额更大了,可我总在想,那些每个礼拜都到我这里来的客人都出了什么事呢?如今他们中间只有两位还来我们这儿。他们告诉我说他们那些没来的都是百万富翁,明天他们得准备好一切,带上结实的鞋、厚毯子、袜子、干粮,被送到一个收留营去,因为他们是百万富翁。我高兴了,因为我也是百万富翁,我把我在储蓄所的存款单拿给他们看,他们两人中一个是体育用品厂的厂长,另一个是假牙厂厂长,都是这次告诉我的。我给他们看了储蓄所存款单之后,就立即去做动身的准备:拿上背囊、结实的皮鞋、袜子和储备的罐头食品,我也准备着人家来接走我,因为那位假牙厂厂长对我说,布拉格的饭店旅馆经理都得到了这么一张传票。
到第二天早上,他们便哭着走了,因为他们没有勇气偷越边境,已经不愿做任何冒险。他们只是对我说,英国和联合国组织不会听任不管的,一切将会归还回来,他们又能回到自己的别墅和家庭去……我则等了一天,两天,然后一个礼拜,才得到从布拉格来的消息,说所有百万富翁都去了收留营。这是坐落在悬崖下圣·杨小城的一所大修道院,培养未来牧师的一所神学院。如今这些学生已经搬出去。于是,我决定要去为我的百万富翁身份作一番争取。就在县里来人的那一天,他们委婉地通知我说,人民委员会虽然没收了我的断裂旅馆,一切财产权转到人民手里,但眼下我还是旅馆的一名管理员。我一肚子怨气。我知道这大概是怎么一回事儿,准又跟兹登涅克有关。我立即前往县里找到兹登涅克办公室。他什么也没说,只是苦笑着,又从抽屉里拿出一份什么公文当着我的面撕掉了,并对我说他是个人担着责任来撕掉我这份材料的,让我别再惦着这旅馆啦,说这算是他对我曾经因为在火车站看表而代替他进了牢房的一种回报。我却对他说,我可没有指望他这样,还说我本以为他是我的朋友,可他却与我作对。因为我是一个一生什么别的也不想要,一心只希望有个旅馆,成为百万富翁的人啊!我离开他那里,到晚上我便站在灯火辉煌的原来的牧师培训学校大门口了。门口站着一名挎枪的民兵,我向他报告说我是一位百万富翁,断裂旅馆的经理,想要同这里的指挥官谈一件重要事情。这个民兵拿起电话,过一会儿就让我进了大门,然后到了办公室。里面又坐着一个民兵,可没带枪。在他面前摆着一份名单,一些文件和一瓶啤酒,他一直举着瓶子在喝酒。等他喝完了这瓶,又从桌子底下的啤酒箱里掏出一瓶,他打开盖子,像得了口渴病似的大口大口地喝着。我问他是不是还缺少百万富翁,说我没得到通知,其实我也是一名百万富翁。他看看文件,铅笔沿着人名走了一趟,然后对我说我不是百万富翁,让我放心回家去。可我说这一定是弄错了,我是百万富翁。他却抓着我的肩膀,将我带到大门口那儿,推了我一下,并大声嚷嚷说:“我的名单里没有你的名字!那你就不是百万富翁!”我掏出储蓄所存款单来,指给他看我的存款单上有一百万零一百个克朗十个哈莱士,并得意地对他说:“瞧,这是什么?”他瞅了一眼这存款单。我央求他说:“您总不至于再把我撵走吧?”他于是发了善心,将我带进这所神学院,宣布我为被拘留者,并写上了我的生辰年月日和各种有关情况。这所原来的神学院的确有些像监牢,像兵营,也像一所专住贫困大学生的宿舍,只是在走廊的每个拐弯处,两个窗子之间的地方都挂着耶稣受难像,夹杂着圣人故事图,而且在每一张挂图上几乎都表现着一种苦刑,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恐怖。画家们把这些图像画得很逼真,在这些图像的衬托下,让这四百名百万富翁四人一间或六人一间地分别挤在这些牧师小单间里,简直是再滑稽不过了。其实我也有思想准备,以为这里跟我在战后坐的那半年牢一样少不了恐怖手段和敌意,可恰恰相反,在这所圣·杨神学院里,可说是一部滑稽荒诞作品。在这修道院的餐室里有这样一个“法庭”,进来一批带枪的民兵,肩上斜挎着一条红布,他们的皮带老往下掉,他们的制服也不合身,仿佛是故意让大个子穿套小衣服,小个子穿套大制服,他们干脆不扣扣子敞着穿。审判是这么进行的:百万富翁每一百万判一年。我被判了两年,因为我的资金资产共估为两百万克朗。那位体育用品厂厂长判了四年,说他有四百万产业,什罗贝克经理判得最多,十年,因为他有一千万克朗。但最大的困难是不知这些刑期和个人履历该用一个什么表格来填写,再一个大难题是晚上清点我们的人数,因为每晚都有人缺席,原因是我们常常跑到隔壁村子里去打罐装啤酒,还有一个原因是看守我们的人经常喝得醉醺醺的数不清数,即使他从下午就开始点数,可还是点不清。于是他们想出了一个十人一组的点数法。每数到十,守卫中间就有一个人拍一下巴掌,另一名守卫便丢下一块小石子,免得数到最后不够数,如不够数,就将这块小石子也数进去凑成十个。尽管我们全都到了,但是每一天数出来的数字不是多了就是少了。但多次都是注上与这些被拘留的百万富翁人数相吻合的数字,大家也就松一口气。有一次,四个民兵端着几箱大罐啤酒来了。为了不点错人数,新的老的又重数一遍,且按照百万富翁的财产多少来分发,多一百万克朗多发一份……虽说这是一个拘留所,可没有栅栏,大门口坐着民兵,百万富翁们通常进花园和从那儿回来都必须再绕到前面经过这扇大门,每次都由民兵来开门,然后关门上锁。可修道院四周既没围墙也没篱笆,虽然民兵们也想通过花园抄近路,后来大概觉得不大合适,就又绕到大门那儿。他们是带着钥匙穿过花园绕到大门口的,打开门,进到大门里锁上门,然后再到宿舍。最大的麻烦是伙食问题,但也用不着多费心思,因为队长和民兵都乐意跟百万富翁们一块儿吃饭。这些百万富翁将民兵营里送来的饭菜拿来喂猪,这些猪是那个假牙厂厂长买的,最初是十只,后来增到二十只小猪,大家都盼着过宰猪节哩!因为有些被拘留者都曾经是大屠夫,他们答应做顿特别的美味给大家享用,惹得那些百万富翁都舔唇咂舌的,纷纷出谋献策,筹划着如何用猪肉来做特色菜。后来,这里的伙食便不像是在一个普通神学院做出来的饭菜,而像一个富裕的修道院里煮出来的饭菜,像得了十字架奖章的神学界人士吃的美味佳肴了。要是哪位百万富翁的钱花光了,民兵队长就派这个百万富翁回家去取钱。最初还派一个化装成普通老百姓的民兵跟着他去取,到后来被派去的人只需发个誓,说绝不擅自逃跑,便可自己到布拉格的储蓄所去取钱,从他的一百万或几百万的存款中取些钱出来,因为队长给了他们一个“该款用于公益事业”的证明。于是,在这个集体宿舍里,就有了经民兵队长批准的菜谱,并让其提出有益的意见,因为百万富翁们已把民兵们看做自己的客人。在修道院餐室里,百万富翁们和民兵们坐在一起用餐。有一回,百万富翁特纳拉被允许到布拉格去叫个乐队来,一个四重奏、维也纳式的小乐队。当出租汽车将小乐队运到这里时,已是半夜,大门都关了,只得把门卫叫醒,可门卫睡得迷迷糊糊的打不开大门。那百万富翁只得从大门旁边经过花园走到大门里面,拿到钥匙又转到门外,然后打开大门。可那钥匙有毛病,打开之后又没法将大门锁起来,他只好又转到大门里面,从里面锁上大门,再把钥匙交还给门卫……我当时就想,可惜兹登涅克不是百万富翁,他要在这里可就如鱼得水了。那他不只会把自己的钱,而且也会把那些富有幻想的百万富翁的钱经他们同意拿来花个痛快。一个月之后,所有服刑的百万富翁都晒黑了,因为我们总在山坡上晒太阳,而那些民兵却一个个脸色苍白,因为一来他们总在大门里面,二来老得写情况报告。他们成天坐在这些小房间里连个名单都列不清楚,因为像诺瓦克、诺维这样的名字就有三个,而且他们老得全副武装,那枪支和子弹带老往下滑,叫人很不舒服,同时他们还得老用橡皮擦掉和重写那些情况报告单。到后来,每个旅馆经理各一份,像列菜谱似的。在这个天主教办的学校里还留下一个牲口棚,里面养了十头母牛,从它们身上挤出的奶还不够早上掺咖啡的。这里发的是白咖啡,按照什罗贝克从维也纳萨切尔咖啡店学来的方法往里面加点罗姆酒。于是,油漆颜料厂厂长又买了五头母牛,牛奶才算够了。有些人不爱喝白咖啡,早上只喝一杯罗姆酒,或者直接拿着罐子喝酒,是那种大肚罐儿,他们有时还在夜里吃东西,以消磨夜里的时光。每月一次的家属探望可真棒!民兵队长买了几根晾衣服的白绳子,圈成一道想象中的围墙,绳子不够了,就接着用鞋跟画道线,用这绳子与白线将学校与外界隔离开。百万富翁们的老婆与孩子们带着一袋袋食品、匈牙利腊肠和外国公司的罐头来到这里。尽管我们装成可怜巴巴受苦受难的样子,可仍旧不像,因为我们一个个红光满面的,气色很好。如果有人弄不清实情,还以为那些来探望的人是囚禁者,牢房在外面哩!因为看得出来,家属们不能像这样一些百万富翁那样适应这里的拘留生活。送来的东西吃不完,我们就与民兵们分着吃。他们什么都爱吃,于是去劝说队长同意每个月的探望由一次改为两次,也就是半个月探望一次。后来发生了这么个情况:如果凑到一块儿的钱不到三万五万,队长便允许我们中一些有专业知识的人,到我们所在的这座修道院的图书馆去挑选一些珍贵的书籍,用汽车运到布拉格的旧书店去卖掉。我们常在这座修道院旁边的小山坡上晒太阳,睡午觉,后来我们又想起可以将原来神学院学生的床上用品、睡衣及服装拿出去卖掉。可这个算盘几乎已经是多余的了,因为那些名副其实的百万富翁早已知道了这一点,他们早就把那些漂亮的床单以及用山区纺织厂织出的布做成的睡衣找出来,连同十二打漂亮的毛巾什么的用箱子装走了。这些东西仓库里多的是,因为从这里毕业出去的未来牧师都得有一整套装备,没有一个人去监督和检查这事儿,恰恰相反,被民兵和百万富翁们利用上了,还说卖掉这些东西是为了不至于在这百万富翁收留营里发生什么传染病,比方说霍乱或者痢疾、伤寒什么的……后来,又出现了一种新情况:连百万富翁也开始有了休假日。民兵们很相信我们,知道我们不会逃跑。要说逃跑,只发生过两次,还带回来一位也是百万富翁的熟朋友,他想摆脱家庭,到我们这儿来休息一下。民兵们脱下制服换上便装,而我们却换上了民兵的制服,由我们自己来看守自己。每当我们这些被拘留的百万富翁得到在星期天或从星期六到星期日值班的任务,我们都欣喜若狂。因为这往往是一场连卓别林也想不出来的滑稽剧。整个下午,我们都在演出一场“废除百万富翁收留营”的戏。化装成民兵的百万富翁特纳拉担任门卫队长,他郑重宣布拘留营被废除,百万富翁们可以回家了,可是百万富翁们却偏要往里钻。化装成民兵的百万富翁就劝他们出去,说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