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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吾血吾土》吾血吾土_第61节 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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钱来铺路,这让赵广陵接受不了。日本人前些年想来挖松山的日军骨骸,不是也靠钱开路吗?怎么我们也落到这种地步了?按他的理解,廖志弘这样的抗日英雄,应该是国葬。

但人类的悲哀在于,再纯洁高尚的事情,还是离不开金钱的帮助。赵广陵给曹文斌打了个电话,说自己等不起了,我们去为廖志弘迁坟吧,拜托你帮我这个忙。差你的钱,今生还不了,来世牛马相报。曹文斌在电话那边呵呵笑道,大爹,我今生不做成这件事情,就没有来世了。是你在帮我啊!

周荣听了赵广陵的安排,很遗憾地说:“我这种身份,虽说离休了,但组织上有规定的,不能随便出去。”他拿出五万块钱,递给赵广陵。说我不能出力,出点钱吧。

赵广陵怎么也不要。周荣急了,“你以为是给你的钱吗?这是给廖志弘的。我会在畹町国门口迎候廖志弘的,然后我们一起送他回老家,为他风风光光办一场丧事。”

赵广陵只好将钱收了,怆然道:“当年我们三个一起离开联大投考军校,又一起从军校走向战场,说好同去同回的。现在只剩下我们两个了。要不了两年,就该你送我回老家了。”

周荣笑着说:“你这个老滇票,命苦是苦点,但硬着哩。”他又哀叹一声,“昨晚我想起一个事要说给你的,但怎么就忘记了呢。妈的,这该死的记性,真是老年痴呆了。”

赵广陵同病相怜,“我们都一样。钥匙、茶杯、电视遥控器、药啥的,这些身边的东西就像在跟我们捉迷藏,刚才明明还在手上,转眼就想不起放哪儿了。我现在终于明白了,衰老不是我们的敌人,贫穷孤独也不是,死亡更不是,遗忘才是我们最大的敌人。过去我们是装作遗忘,现在不想遗忘了,它却强大得像当年的日本鬼子。我们得跟它打又一次‘抗战’了。”

直到赵广陵他们在去滇西的路上了,周荣才打电话来说,他想起那天忘记的事情来了。他死后,悼词肯定是由组织来盖棺定论,但他碑上的墓志铭,得由赵广陵这个老滇票来写,这样他才会含笑九泉,并批复“已阅,同意”。赵广陵当时在车上,给他喝了回去:你个老龟儿子,胡思乱想些什么!

拒绝遗忘的“战斗”终于开始了。所幸的是这次去为廖志弘迁坟,赵广陵不再是一个人在战斗。曹文斌在网络上发了个帖子,呼啦啦地便有几十个人报名,几家媒体一起跟随。经过精心挑选,最后还是开了五辆越野车浩荡出行。这些小后生们把赵广陵当老英雄,在他面前爷爷长大爹短的,让他常常感到自己并没有“绝后”,死后不缺人把自己送上山。

路过松山时,赵广陵停留了两天,倒不是考虑到随行的那些志愿者们要参观旧战场,而是他自己的麻烦事来了。他收藏的那些战场遗物,已经被赵厚明变卖了差不多一半,崽卖爷田心不疼,气得赵广陵捶胸顿足。这些年不少人开始关注这片旧战场,他们中有真正珍惜这段历史的人,也不乏文物投机商。一顶日军钢盔,一千元;美军钢盔,一千五百元;远征军盘式钢盔,五百元;一把三八枪刺刀,两千元;炮弹壳,八百元;残缺不全的弹药箱,也可卖到两百元。赵厚明擅自将那两块日军联队旗残片从秋吉夫三那里换了一辆本田摩托,是那时旧战场文物中卖价最高的。这小子从此尝到了甜头,凡有人来找这些玩意儿,他都把他们带到他二爷在农场里的那间木工房。随便挑吧,他说,都是有价的,都是我家二爷用命换来的。日本人现在开多高的价我都不卖了,要爱国啊各位老板。你们还好意思跟我讨价还价吗?我二爷他们打日本人那么辛苦,还害得我们一家都当了那么多年的反革命,就只给我留下这点东西补偿了。

赵广陵回到松山的家,第一件事情就是手书了一幅字,上写“虾夷蜉蝣,魑魅魍魉”,用秋吉夫三送给他的那台传真机将之传了过去,然后拔下线头,砸了传真机,扔到垃圾堆。

一个晚上,他把曹文斌和赵厚明找来,当着大家的面立下字据。剩存的所有战争遗物,全部转赠给曹文斌建抗战博物馆所用,即日起由曹文斌逐一登记封存。赵厚明以后即便再动着哪怕一颗子弹壳,当视为偷窃,曹文斌可以报案。赵厚明急了,说,二爷,你不要我给你养老送终了嗦?你死后哪个来管你?还不是只有我给你招魂引路、披麻戴孝。

赵广陵喝道,老子以后自己挖坑自己埋。

所谓“送终”,不过是活着的人出于爱戴和良知,或出于文化习俗之传承,或纯粹是做给人看的。那些风光隆重的场面,那些披麻戴孝排成队的孝子贤孙,丧主怎么看得到? 赵广陵早就想开了,纵然到快咽气那几天,自己挖坑的力气没有了,像李旷田老师那样跳怒江的勇气还有的吧。干干净净地去,要什么儿孙操心?

而为廖志弘延迟了近半个世纪的“送终”归魂则不一样。赵厚明永远不会明白,二爷如此兴师动众,还要跑到境外为一个非亲非故的人迁坟。他以为这些老家伙们都怕身后之事不风光呢。

别看曹文斌是个商人,但操办这件事情就像一个运筹帷幄的将军。他一方面疏通了缅甸方面的关系,一方面又跟廖志弘的老家取得了联系。找到一个失去音讯五十多年的老兵的家人该有多难啊,赵广陵退休后多次给湖北荆州那边的地方民政局、公安局等部门写过信,但都如泥牛入海。一个几十年前就离家远行的故人,现在人海茫茫中的寻找真如大海捞针。曹文斌对赵广陵说,没有关系,到处都是我们的人。此话一点也不夸张,通过网络,全国各地都有关爱抗战老兵的志愿者,他们就像于无声处挺立起来的一排排脊梁,驮负起被疏忽了的责任、道义、良知和公正。湖北的志愿者很快给曹文斌发来了邮件,详尽说明了廖志弘老家的情况,连荆州的飞机、火车、轮船、汽车的班次情况,路该怎么走,都说明得清清楚楚。那边还特别说明,已经联系了当地政府,英雄骨骸回乡时,政府和来自民间的志愿者们将在村口迎接。

“瞧瞧,故乡没有忘记自己的儿子。”曹文斌对赵广陵说。

赵广陵想,凭自己这老病之身,还真办不成这件牵涉面广、头绪众多的大事。他感慨地说:“有了你们这些热心人,忠魂回家,不再难了。我们中国,有希望……”他说不下去了。

一个云幕低垂的上午,一行人堂堂正正地开车过了边境口岸,缅甸方面竟然派来了四个持枪的士兵乘一辆吉普车开道,还有个官员随行。赵广陵就像个重要人物,被人们前呼后拥地簇拥着,细心的曹文斌还请人扎了一副临时的轿子,说必要时就抬着赵广陵上山,但赵广陵坚持要自己走。两家国内的电视台,三四家媒体的记者,以及五六个志愿者,浩浩荡荡向芒撒山发起最后的“总攻”。在过口岸时,流落在缅甸的老兵王念还带来了另一个老兵高英才,他说他知道当年芒撒山上的战斗,他的部队打佯攻。主攻的是一支中美混编的伞兵,那些人火力好,能打。赵广陵激动地抓住高英才的手,急迫地问:

“你见到过廖志弘上尉吗?中等个子,皮肤白白的,总跟美国人在一起,他是翻译官。”

高英才说:“老长官,战场上那么乱,哪个分得清哪个哦。我只晓得仗打完,战死的人都埋在芒撒山上了。有好多。现在缅甸人还叫那个地方‘中国人坟’哩。”

历史就是这样一步一步地越走越近,它的真实常常在人的想象力以外。它可以被扭曲,被遮蔽,被掩埋,甚至被删除,但只要有一条小径通向黑暗中的历史,只要大千世界里有一个人拒绝遗忘,历史就是被碾压为齑粉,它的本来面目依然能够还原,它光彩夺目的那一面依然会在朗朗乾坤中熠熠闪光。

就像廖志弘我死而国生的英灵,“孰知不向边庭苦,纵死犹闻侠骨香”。

几乎没有费多大的工夫,赵广陵就确定了廖志弘的葬身之地。这已经是多年来定格在他脑海里的一幅画了,三棵一字排开的大青树下,有碑,有坟,有死死望向故乡的凝固了的目光。

在一棵三人都合抱不了的大青树下,人们在葳蕤的灌木丛中果然找到了几堆陈年乱石,还有几块残缺斑驳的石碑,有的半掩埋在地下,有的倾斜在厚土中,有的爬满了青苔和绿色植物,更为神奇的是,有一块碑竟然被一棵直径约两米的叫不出名字的树身紧紧包裹,弯曲蔓延的树干还留出了一部分碑面。人们小心铲去上面厚厚的苔藓植物,终于依稀辨认出上面的字了——

囗 南 囗 囗 人 囗 年二十 囗 歲

陸軍第八軍 囗 囗 囗師 囗 囗 七團 囗 囗 囗上尉 囗 長 趙岑 囗 墓

民國三十四 囗 囗 囗 囗 立

赵广陵大叫一声:“这是我的碑啊!”众人都诧异地看着他,赵广陵老泪纵横——自被烧伤五十多年后,他终于又可以流泪了。只不过那眼泪不是清澈的,而是白色的黏糊状的东西,像年久日深的米酒。他冲着残碑偏偏倒倒地跪下了,唏嘘不已地喊:

“廖志弘,我看你来了……”

曹文斌跟着跪在赵广陵身边,眼泪也不禁簌簌而下,他问:“大爹,赵岑是谁?”

“赵岑就是我。我和廖志弘当年在战场上,互相穿错了军装……我战死了征衣,他战死了人……”

几个志愿者上前去抡起锄头就开挖,赵广陵忽然大喊一声:“等一等,你们……轻点,好吗?”

曹文斌也喊:“慢慢来,不要慌。一锄一锄地掏。轻些,轻些,再轻些,千万不要伤着尸骨了。”

志愿者们刚要动锄,赵广陵又发话了。“曹先生,点三支香吧?”

曹文斌一拍脑门,“这么重要的事情怎么都忘记了!”其实,香、酒、米饭等祭祀的东西早就带好了的,只是大家找到了廖志弘的坟,都像要急着打开一本好书一样,无暇他顾了。

香插好,摆上祭祀的酒饭,除了扛摄像机的,人们都跪在碑前。曹文斌搀扶着赵广陵磕头。做完了所有的祭拜程式,赵广陵依然默默低垂着头,仿佛进入历史的纵深处回不来了。他不发声,众人也不好行动。远方的天空有隐约的雷声传来,像一个人钱塘潮般涌动的心,也像无以计数战死异国他乡的忠魂野鬼匆匆赶来的脚步,他们呜咽成雷,倾诉化雨——把我们也带回家吧。

“廖志弘,我来带你回家。请不要怪罪于我来晚了,请招来你身边的那些战友们的灵魂,随我们一起回去罢。”他说得很平静、低沉委婉,悲而不哀,痛而不伤,就像跟身边的人交心倾谈。然后他从上衣口袋里拿出抄写的《楚辞?招魂》,说:

廖志弘,我给你带“楚音”来了,听到就出来啊——

魂兮归来!东方不可以托些。

长人千仞,惟魂是索些。

十日代出,流金铄石些。

彼皆习之,魂往必释些。

归来归来!不可以托些。

魂兮归来!南方不可以止些。

雕题黑齿,得人肉以祀,以其骨为醢些。

蝮蛇蓁蓁,封狐千里些。

雄虺九首,往来倏忽,吞人以益其心些。

归来归来!不可以久淫些。

…………

刚才晴朗的天空,此刻阴风乍起,雨丝来归;似飘拂的魂魄,又似飞扬的眼泪。虔诚的锄头一锄一锄地探寻翻找,悲怜的目光一遍又一遍挖掘抚摸,每一坨泥土,每一块土坷,都像梳头一样梳理过了,细数过了,坑也挖下去近三米深,竟然没有发现一寸骨骸!

只是,在廖志弘的墓穴里,人们挖出了一支已和泥土浑然一色的钢笔和一个锈迹斑斑的铜皮带扣。

“这是廖志弘的‘战壕笔’啊!”赵广陵捧着那支钢笔,双手哆嗦,就像捧住一个人还在跃动的心。“一个诗人即便上了战场,笔,就是他的另一支枪。”常娟清脆悦耳的声音仿佛就在赵广陵的身后响起。

什么叫“战壕笔”?没有经历过那段历史的后生们争相传看这战争年代的遗物。啊,“Parker” 的英文商标都还可依稀辨认出来哩。熟知二战史的曹文斌说,当年麦克阿瑟将军在东京湾的密苏里号战舰上,就是用派克钢笔在日本的投降书上签的字,这可是一个见证过历史的大品牌。大爹,你们那个时候就用派克笔了?

“这是一个军旅诗人的……爱。”赵广陵唏嘘道。廖志弘,你写给常娟的那些情诗呢?那些此恨绵绵无绝期的思念呢?难道都融化在这大地上了吗?

找到了遗物,离再发现遗骸似乎只是一纸之隔了。但是,尽管人们已经丢开了锄头铁锹,用双手一层土一层土地刨,像打开一部历史书一般,一块土坷一块土坷地翻阅,墓穴依然空对日月啊!

连续挖开了附近的几座疑似墓坑,也是一无所获。

所有的人心头都堵得发慌,泪水也堵在眼眶里,却久久下不来。难道这坟被人挖过了?显然不可能。刚才上山时两个带路的缅甸百姓说,这片山头总是闹鬼,大白天的会有人在呐喊厮杀,阴风怒号的晚上会有凄凉的哭声,不要说人不敢来,连牛羊都不来这片地方吃草。

如泣的雨丝已经变成了大滴的眼泪,雷声涌动,大地起伏,风把赵广陵吟诵的《招魂》上达到天庭、下传到黄泉——

魂兮归来!西方之害,流沙千里些。

旋入雷渊,爢散而不可止些。

幸而得脱,其外旷宇些。

赤蚁若象,玄蜂若壶些。

五谷不生,丛菅是食些。

其土烂人,求水无所得些。

彷徉无所倚,广大无所极些。

归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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