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下,仿佛被一只指甲尖尖的纤细手指抓挠了一把,还久久地反复摩挲。难道她“曾经沧海难为水,除却巫山不是云”吗?难道她这几十年一直在期待着什么吗?照理讲当年昆明社交场上的交际花,到哪里都不乏追求者的。现在两个曾经爱过的女人,都虚位以待,老来无伴,你还敢冲上前去吗?要么破镜重圆,要么再续旧情。舒淑文的信里好像有点那个意思。难道这是命中的安排,爱的补偿,抑或上天的恩赐?
但两手空空的赵广陵已经没有当年大赦时、不管不顾地奔向舒淑文的勇气。他回了前妻一封信,说自己花甲之年,该落叶归根了。春城虽美好,重阳也落花。他的人生该谢幕了。人老了,当年的雄心也老了,在桑梓之地孤老终生,未尝不是一种幸福。纵然大家没有一生一世相伴到老,但生命中曾经有过的患难与共,相濡以沫,还是让他在垂暮之年,向永远美丽善良的妻子深深地鞠躬,再鞠躬。
就这样孤身回到家乡。多年来家乡其实和他仅隔着一座松山,也就五十来公里,但那就像地球和月亮的距离。四十多年前他豪气干云,骄傲地认为攻克松山就可以回家了;但他绝没有想到人生多歧路,还乡路漫漫。松山再不是障碍以后,他会在地球一隅隐姓埋名,故乡就是那阴晴圆缺的月亮,故乡也是一只令人怜惜的猫,你想把它日夜抱在怀里,但它却一纵身跑了,只是在远处用美丽而忧伤的眼睛望着你。故乡归不去,正如月宫不可攀一样。曾经胸怀大志负笈求学的少年,曾经一身戎装驰骋疆场的军人,现在只是一个近乎两手空空的回乡浪子,只赚得人生丰沛的阅历和苦难。
老家只有赵广陵的一个侄儿和一个侄女两家人,兄长赵忠仁50年代已被镇压,他的子女都是盘田种地的农民,在老实巴交、谨小慎微中过了大半生,人生唯一的满足也许就是为赵家生下一窝后人,但都一无本事二没文化。侄孙们长大了,要娶媳妇成家了,却连建房子的钱都不够。赵广陵让一个侄孙赵厚明去农场“顶替”了一份工作,算是将来养老有了依靠,然后用所有的积蓄在老家建了一所小小的四合院。这是他祖上的宅基地,离县城约三四华里。说是建,其实不过是将从前荒废的祖屋作了适度的翻修。干了大半辈子木工,在年近古稀之时终于可以自由地为自己盖一处房子了。几个侄孙给他当帮手,赵广陵买来木料砖瓦,自己拉大锯、拌沙灰、舂土墙、上房梁、雕花窗、铺黑瓦。没有请一个工,累不动了就歇上几天,钱不够了又出去帮人打一阵临工。他有技术,身体尚硬朗,帮那些新出道的小木匠们“掌墨”,做些指点,还是人家求之不得的。刚回来那两年他还可以去补习班帮人上英语和语文课,后来嗓子不行了,喉咙里总有一团火在燃烧,当年在松山吸进的烟火仿佛死灰复燃,话一说多了就灼伤得痛。还有一个原因是,现在的高考补习已不像当年了,无论是英文还是语文,都让他这个老西南联大生无所适从。面对纷繁变迁的社会,赵广陵在清贫中唯有苦涩地笑笑:我误了自己一生,就别去误人子弟了吧。
还记得他的老人牵着孙子来看热闹,说,喔唷,原来是赵家老二忠义回来了,真是稀罕啊。上一次回来还是扛着亮闪闪金星的军官哩。还以为你去台湾那边当大官发大财去了。赵广陵对这些势利眼的乡党冷硬地笑笑,不与作答。“赵忠义”是这个身世沧桑、经历复杂的老人最为单纯的名字。它和下河摸鱼捉虾、上山打鸟下扣子、田野里疯跑撒野以及课堂里被先生呵斥打手心有关。儿时的伙伴们都认得赵忠义而不知道他后来那些让人头脑发晕、皂白莫辨的“大名”。甚至当乡党们叫他赵忠义时,他也要愣一下才会反应过来。一个天涯浪子离自己童年的名字有多远,他和故乡就有多远。
此番再建家园差不多晚了四十年。如果在日本人投降那年就英雄还乡,人生或许是另外一番景观。尽管被战火蹂躏过的故乡已然破碎,但那时门前还桃红柳绿,老母尚在,哥嫂同院,侄甥绕膝;屋外的田畴新苗拔节,麦穗安详;故园被鲜血浇灌后正在复苏,赵家老屋就像当时的国家那样,在巨大的伤痛中舔血抚痕,拭干眼泪,再度屹立。那一年几乎家家都在重建战火中毁坏的房子,赵广陵作为抗日军人回到家乡,受到家乡父老的盛情厚待。县府专门拨出一小笔钱款,资助赵家恢复家园。新房落成时,一个乡绅还特意送来一副“忠孝师表”,其书云:
龙陵赵君忠义,乃我抗日军人壮士营长也。白塔赵氏,渊源深厚,先祖南京应天府籍,乃明洪武十四年征南将军沐英之副将。奉旨西征南疆,荡平叛逆,开疆拓土。功在大明,利在汉家。虽屯垦边陲,忠孝之节,仁义之礼,香火传焉。数百年庭趋千孙,庙食百世,名登通志,位列乡贤。忠义营长之高堂稷源公,仁德并齐,不慕轩冕,躬耕陇亩,行仿武侯;养亲训子,耕读传家;南山隐豹,边地真君子也。时倭寇窜境,躏我国土,稷源公芝兰生于深林,大义彰于天下,慨然送子“死”旗一面,倭寇闻之胆怯,四邻唏嘘服膺,诚可为千古楷模矣!壮士去兮,视死如归;从军杀敌,歼敌无算,踏破敌阵,屡建奇功。忠义营长舍身报国、救民族存亡如斯,何也?我边地龙陵钟灵毓秀之养,赵氏家族诗书传家之训,忠义营长忠孝仁义之守。斯称不朽,诚哉信然欤。河山光复,家国再兴,忠义营长忠孝两全,车师凯旋。佩勋章光祖先耀门庭,裹“死”旗灭倭寇夺降旗。赵氏一门有幸,山川备沐荣光。忠义营长精忠报国之丰功伟业,可传百世而昭后人矣。
这份几十年前的“忠孝师表”赵广陵早就忘记了,赵家的后辈也无一人知道。只是在翻修房屋时,赵广陵在屋顶的横梁上才无意中发现。它被卷起来仔细地装在一个木匣里,镶嵌在横梁上方专门掏出来的木槽中。木匣上的烟垢、灰尘足有一寸多厚,把一个人曾经的荣耀,密密实实地尘封了。
当时,帮他取出这个木匣的几个侄孙很失望,他们都是初中都没有读完就混迹在社会上的年轻人,或外出打工,或在家务农,做点小生意啥的。家里忽然冒出来的这个二爷一度让他们认为是个有钱的阔佬。赵家这几十年一直是凋败的、破落的,儿孙们在背着反革命亲属的黑锅中长大。到这口“黑锅”终于被扔掉时,他们也成年了,回头一望,耕读传家几百年的家族后裔,竟然没有一个读书人了。赵广陵展开“忠孝师表”时,先是自己默念了一遍,看得眼热心跳,旧日时光风起云涌、滚滚而来。他颇感自豪地对身边的一个侄孙说:念一念。那小子吭哧半天,念了五句就念不下去了。还嘀咕了一句,说些什么吗?又不是说老祖先留给我们的金银财宝,还藏得那么高。
一个诗书世家断了文脉,几近于断了香火。赵广陵心中的荣誉顿时裹满了尘埃。历史的悲怆正在于它被后人误读、漠视,乃至遗忘。这遗忘来得如此之快,仿佛花开一季。
对一个浪迹天涯的浪子来说,故乡不过是一部老电影,即便再看,也续不上当年的情节,走不进旧日的场景,更找不回往昔的情感了。回到龙陵落籍的前几年,赵广陵虽然接上了家乡的地气,却过得越来越不开心,越来越孤独。早几年他和几个都蹲过监牢的国民党老兵还有个麻将局。赵广陵就此学会了打麻将。老家伙们也放点“彩头”,不多,一毛钱的输赢,为的是惩罚乱“点炮”的冒失鬼。这几个麻友除了赵广陵和一个叫莫大爹的是本地人外,其余几个都是自愿落籍在龙陵的外省人。滇缅战役结束后,许多内地籍的士兵,甚至中下层军官利用国军裁编部队的机会,都落籍当地了。当年国民政府发给他们的遣散费少得可怜,一个士兵仅有两块法币,尉官三块,校官也才五块。士兵们拿到的遣散费只能买到五双草鞋。战争过后本地的一个奇怪的现象是,那些半年前还在跟日本人浴血奋战的远征军军人,现在成了流浪汉、叫花子。当时箪食壶浆、以迎王师的百姓,现在不得不联合起来,防备那些散兵游勇的侵袭。当然也有不少老实本分的士兵,认为这样的地方,无论务农还是经商,都堪称风水宝地。他们四处为人打零工,做点小本生意,运气好的便上门入赘,也不论人家姑娘的好丑了,有家有媳妇,铸剑为犁,在没有战火的和平岁月,就是天堂里的日子。
但谁能想到即便在山高皇帝远的地方,他们该承受的磨砺,一点也不比别人少,尤其是在边疆地区,政治环境愈加严厉,“文革”前搞的“政治边防”足以让这些旧军人吃够苦头。一生风风雨雨过来,老兵们永远只能苟活在社会的边缘,连他们都觉得自己的命足够硬。现在好了,他们可以大胆谈论属于自己的话题,远征军里哪个师长既能打仗又能作诗,哪个长官写得一手好字,某某军长有两个姨太太,某某团长一次就吃六百多号人的空饷,部队站队时连一个营的人数都凑不齐,结果被当场枪决了。这是这些远征军老兵的共同记忆,也是他们一生中唯一闲适安详的时光,他们的话题属于另一个阵营,因此只有他们才凑得到一起。他们也自称为“老干部活动中心”,这个“中心”有组织无领导,有场所无经费,有老兵无干部,大家凑份子自得其乐。只是随着岁月老去,白发飘零,来“活动中心”的老兵日渐稀少了,终于有一天,还活着的人送走昔日的战友、如今的麻友后,才发现连一桌麻将都三缺一了。赵广陵那天看着麻将桌对面空出来的位置,不无凄凉地说:
“我们这种孤老倌,在阳世的朋友越来越少,阴间的熟人越来越多啰。我们就他妈的等死吧。小狗日的,我们这一生啊……”
莫大爹抱着烟筒呼噜了一口,打趣道:“那你去打冲锋啊,赵老倌。”
赵广陵愣了一下,就像被人扇了一巴掌。糟老头子们聚在一起时,有惺惺相惜,也有不服气的埋汰挖苦。都是阅尽人生、从苦海里九死一生捡回一条命的人,谁还不晓得谁苦水有多深?赵广陵当时无话可说,就像被一个辣椒呛到嗓子眼。
直到有一天,赵广陵忽然接到保山地区文史办请他去地区开会的通知,他的生活开始发生了转变。文史办的馆员华子君也是个老西南联大生,历史系1944级的,对赵广陵很尊重,执学长礼。他说保山行署的孙专员是个本地成长起来的景颇族干部,他希望我们这些搞文史的能够出一本文史资料集,专门整理本地区抗战时期的历史,以向民众宣传滇西地区为抗战做出的奉献和牺牲。赵广陵当时还心有余悸地问:本地的抗战是国民党打的,共产党也认吗?华子君说,共产党国民党那时结成了统一战线,都在为国家民族而战。那时都不分彼此,现在面对历史,何以再分?况且都思想解放这么多年了,孙专员很支持这项工作,还说远征军在这里打败了日本人,这是中国人的光荣,更是本地的光荣。让我们不要有顾忌。
顾虑当然是有的。赵广陵被华子君领着在孙专员的办公室见到这个共产党的干部时,手脚一时不知道往哪里放好。尽管他和周荣这样的高官还是同学,但人家孙专员是主政一方的父母官,感觉上自然要敬畏三分。其实孙专员朴素得就像刚从田间地头挑粪回来的庄稼汉。他拉着赵广陵的手问:
“你是远征军啊?怎么……怎么跟我当年见到的那些远征军不一样?”
赵广陵误解孙专员的意思了,连声说:“我改造好了,改造好了。”
孙专员愣了一下,拍拍赵广陵的肩膀:“赵大爹,我请你来不是谈改造的事,我们现在要收集整理当年你们打日本鬼子的史料。我听说你参加过松山战役,还是西南联大的大学生,你是我们的宝贵财富啊。你们放手去做,我全力支持。”
在行署招待所吃晚饭时,赵广陵还是一副心事重重的模样。华子君问:“赵学长是否担心资费、人手不够?孙专员说我们可以随意调遣的。”
赵广陵沉吟半晌,才忽然问:“你当过右派吗?”
华子君笑笑:“我是我们这儿的第二号右派,那时我是地区中学的老师。”他马上又反应过来了,说:“学长,现在不会再搞反右那种事情了吧。都改革开放那么多年了,我们只需尊重史实,秉笔直书,不逾规矩,虽再次反右,又奈何我哉?学长,你是学文的,我是学史的,书还是读过几本的,岂能不遵循圣贤之道?太史公曰:‘西伯拘而演《周易》;仲尼厄而作《春秋》;屈原放逐,乃赋《离骚》;左丘失明,厥有《国语》;孙子膑脚,《兵法》修列;不韦迁蜀,世传《吕览》;韩非囚秦,《说难》《孤愤》;《诗》三百篇,大底圣贤发愤之所为作也。’学长,我们还没有那么惨吧?”
那天晚上十点多了,赵广陵的房门被敲开,孙专员带着华子君和秘书站在门口说:“赵老师,走,我带你们吃烧烤喝啤酒去。”
孙专员以老师相称,让赵广陵顿时感动莫名。在烟熏火燎的烧烤摊,赵广陵才知道原来孙专员小时候就见识过远征军。日本鬼子打来那年,他才十岁,跟随母亲上山躲避战祸,四处逃难,对战乱之苦自是感受深刻。远征军反攻时,他的景颇山寨就驻扎过一个连的士兵,还有一个参谋住在他们家。孙专员说他还记得那个参谋是个外省人,长得英武极了,好像也是军校毕业生,他还骑过他的肩头,摆弄过他的手枪、皮带、牛皮挎包。这个参谋很喜欢他十六岁的姐姐,有一回还帮她去打猪草。他姐姐帮这个参谋洗衣服,还和参谋一起去村边遛马。村里人都说,孙家怕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