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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吾血吾土》吾血吾土_第33节 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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女子的身世那样费尽思量。这是舒淑文吗?是舒淑文写的信吗?只有读到最后的那首汉代乐府民歌时,他总算读懂了妻子的心。不但读出了他们二十几年夫妻生活相濡以沫的默契、信任、依赖和患难与共,还看到了字字句句饱蘸的眼泪,看到了在那些满纸荒唐言背后,一个妻子也会像他被假枪毙一样,不得不承受命运的嘲弄与侮辱。那时火柴上的余烬已经烧进了他的手指。

上邪上邪!既与君相知,长命与君守。上邪上邪,二月冬雷,七月飞雪,山川倾覆,天崩地陷如斯,竟至与君绝!

大悲无泪。如果时间能够被“黑洞”吞噬,心也会的,那是比“心死”更不可言说的无垠黑暗。赵广陵第一次进监狱时,不是没有想过离婚的问题。那时很多右派同改都离婚了,说是为了家庭好。赵广陵开初不是很理解。蹲个监牢算什么,国民党时代因政治原因蹲监牢的人多了,但似乎很少听说会给家里人带来什么影响。那时陆杰尧就是自愿离婚的,他说一个右派父亲会影响子女的进步。陆杰尧接到离婚裁决书那天一个人蹲在号子里啜泣,赵广陵既同情又鄙夷,这样的家庭不能同甘苦共患难,散了也罢。他在舒淑文来探监时曾试探着问她会不会这样想,没想到遭到妻子的严厉呵斥,说赵哥你胡乱想些什么,你把我看成什么样的人啊?我只恨自己不能跟你一同蹲监牢呢。你是政治犯,没偷没抢的,我不丢人。那些高知同改听赵广陵叙说自己妻子的态度后,都说,赵广陵,你这辈子值了。

可是,如果一个丈夫一而再、再而三地被管制、被监禁,被发配边远之地劳改,做妻子的能够依托的肩膀在何处?当子女的希望又在哪里?尤其在这个什么都讲究出身的社会里。三个孩子都养不活,他这当父亲的难辞其咎。舒淑文说得对,他们这种家庭“没有革命的温度”。贫贱夫妻百事哀,贫贱不可怕,“哀”其实才让未来没有了指望。豆芽当知青在广阔天地磨砺了心志,锻炼了筋骨,将来一定会要求进步,入团、入党,争取招工、招生,甚至参军的有限名额,这样他才能有更广阔的前途。而他的父亲还是一个劳改犯,他连梦想都不会有了。

第二天赵广陵被提审,阚天雷身边还有个管教干部熊队长,阚天雷问你老婆信后面那段话是哪样意思,是不是对一片大好的革命形势有哪样意见?犯人的家信都必须经管教干部拆阅后,才可分发给犯人,回信也一样。赵广陵回答说,那不过是一首乐府歌谣。阚天雷鄙视道,哪样岳父(乐府)老丈人的,尽是封资修的东西。赵广陵争辩说,它可是劳动人民的民歌,不是封建地主阶级唱的。熊队长不耐烦了,就问赵广陵对离婚什么态度,还说人家那边发函来了。你快做决定。

催人离婚也比替人办喜事更急迫,还要正式发公函。真是荒谬绝伦,人心不古。赵广陵心灰意冷,不想再跟两个工农干部申辩什么了,就说请借我纸笔,我写。

孔雀东南飞,何苦复徘徊。嫁狗犬戴链,嫁鸡引颈哀。愿妻入青庐,教子相新夫;爱子易他姓,贵贱自殊途。弓射比翼鸟,棒打鸳鸯散;梧桐叶凋零,孔雀不复还。

赵广陵挥笔写下这首短诗,心里空空的,仿佛跌进一个“黑洞”里了。两个管教干部看了半天也不明就里,诗里的字都还认不全,阚天雷还念出“棒打鸟鸟散”的奇句来。但他们从赵广陵的情绪上,估计他八成是同意了。阚天雷说:

“赵广陵,别假装斯文了,写些哪样狗屁诗。”

赵广陵攥紧了拳头,眼珠子都要蹦出来了,就像一个要跃出战壕拼命的死士。“老子老婆儿子都不要了,你们还要老子写‘春风杨柳万千条,六亿神州尽舜尧’吗?”

熊队长喝道:“放肆!给我蹲下!”

阚天雷似乎动了恻隐之心,便说:“就写同意不就是了嘛。真是脱裤子放屁。”

赵广陵回到黑牢里才放声痛号,李旷田不知他这边出了什么情况,不断低声呼喊他,让他把手伸过去。

到赵广陵号声平息,他爬在黑暗中摸到了李旷田的手。

“你的历史又被翻出来一段了?”一个幽幽的声音从那边传来。

这是一个有何等眼力的老革命!当初怎么就把他给骗了?赵广陵此刻只感到羞愧。“不是,李老师。我……我刚才……我妻子被他们逼着改嫁,我……我只得同意啊……”赵广陵又哽咽了。

李旷田摇摇他的手,算是安慰。良久才说:“这是为他们好。壮士断腕,嗯?”

“嗯……”

“我进来前,就和我妻子协议离婚了。”李旷田淡淡地说。

赵广陵抓紧了李旷田的手,他为刚才的软弱无地自容,自己就像一个在战场上受了点擦伤就叫唤得呼天抢地的娘娘腔。这时他才忽然醒悟到,不是他“自愿申请”来黑牢里陪伴李旷田,而是在这个黑白颠倒、疯狂迷乱、蒙昧盛行的世界里,他需要和高尚靠拢,和直面惨淡人生的勇者为邻。30年代末期李旷田的妻子穿花格呢子裙,大红色毛衣,扎两条粗黑柔顺的辫子,走在西南联大的校园里,学生们不知道她究竟是哪个系的系花;50年代时,赵广陵在省文联的学习班又见过她一面,那时她穿列宁装,戴军帽,是省军政委员会的解放军干部。她来给学员们讲《资本论》,赵广陵才知道师母原来是北大哲学系的高才生,抗战前就毕业了。

“干革命,当和尚就好了。”李旷田说。

赵广陵无言以对。他不能革命,只有家才是他人生的支撑。人如果有了远大的抱负,强大的事业心,不要家又何妨。可他不过是一个一直被改造的木匠,他只能苟活。要活下去,没有家怎么行?

“小赵,小赵……”

“嗯。”

“昨天我做的那条小板凳,还行吧?”

“嗯。”

“你说过,能做小板凳的木匠,就算是出师了。开初我还不相信,一条凳子多不起眼啊。自己动手做才明白,刨板、改方、凿眼、斗榫,斧、锯、刨、锉、锤、墨斗、角尺,十八般兵器,样样都得会用。你还得学会构思,有想象力,会布局,注意细节,营造美感,做好了后还要打磨修整,润色上漆。这其实跟写文章一样啊。小赵,你让我学会了木匠手艺,我们互为师徒。以后我能出去,也可靠此手艺谋生,对吧?”

“嗯。”赵广陵想起当年自己学纳鞋底时的感悟。知识分子就是这样改造出来的。

又是长久的沉默,看来是话篓子遇上讷言者了。但李旷田今天的话似乎特别多。他说自己当初主动提出离婚,是因为害怕陷入夫妻间相互揭发的悲剧。离婚了,对方与己无干,历史问题不互相连累,各自的罪责各自承担。即便要被逼揭发,也可用离婚了不知道来搪塞。既然暴风骤雨来了,多少同林鸟都成了分飞燕,能活下去一个总比同归于尽好。过去在战场上,遇到危急时刻,总有人要断后掩护,做出牺牲。男儿大丈夫,在家庭中随时随地都要担负这样的角色。

李旷田继续说:“小赵,你知道这场运动中有多少大作家、大知识分子自杀吗?风暴过后,你才能看到满目疮痍。老舍先生自杀了,大作家赵树理都被斗死了。文艺界自杀死的、斗死的人多了。言慧珠、严凤英,马连良、盖叫天、郑君里、吴晗、邓拓、翦伯赞、周瘦鹃,还有傅雷夫妇、闻捷夫妇,都死了。我们联大地下党的领导人华岗教授,当年可是受周总理的直接派遣来云南做龙云的工作的,没有华岗,哪来联大‘反饥饿反内战争民主’的斗争成果?当年吴晗同志就是受华岗同志的指派,去做闻一多、费孝通、潘光旦、曾昭抡、张奚若这些进步教授的工作,鼓励支持他们和国民党反动派做斗争。但是啊,这么好的一个同志,也被抓进去了,说是胡风集团成员。我在华岗同志手下工作过一年多,于是我就有今天了。天知道华岗同志现在是否也像我一样蹲在黑牢里。”

那边还是没有应答,就像是对这些人间惨剧麻木不仁一样。

也许这些悲剧离赵广陵太远。李旷田又说:“小赵,你还记得你的朋友老韩吗?我前几年在街上碰见了他,他劳改结束后拉板车送蜂窝煤,身体壮实着哩。我拉着他的手说来我们文联坐坐。他气鼓鼓地说,你们那庙堂我进不起。嘿嘿,是个有个性的人呢。我到文联工作后看了一些过去的档案史料,他还真是一个搞艺术的人,跟政治没有多少关系。三青团嘛,抗战时我们党还鼓励好多有才华的青年加入,只是到了后来国民党完全控制了三青团,又搞什么党团合并,那些本来想追求进步而参加了三青团的青年,就说不清楚了。但是啊,一个被毁掉的艺术家就是泼出去的水。那个何三毛,你别说还是有几刷子的。反右前一年文联办春节联欢会,他演了一段阿Q的独角戏,我看在中国没几个人可以超越。本来他就要结婚了,对方是个乡下姑娘,但阿Q一成右派,人家就不干了。这是我的罪孽啊!我真不知道如何才能赎还。”

李旷田忽然加重了语气,“有一年,大概就是在反右期间吧,省公安厅的两个干部来文联外调,说是找一个叫赵岑的人。”

李旷田感到赵广陵一直握着他的手松了一下,就像一个被抓住的人想逃脱开去。李旷田暗自得意,怕你不开口?他继续说:“我说我们这儿没有这个人。但人家说,你们这儿曾经给一个叫赵迅的人办过学习班,后来他被人民管制了,又查出他是国民党反动军官。还取了不同的名字,一个时期叫赵广陵,一个时期又叫赵迅,还有一个时期叫廖……廖……廖志弘。”

赵广陵像个小偷一样抽回了自己的手,但李旷田又在黑暗中捕捉到了它。“哈哈,你可真够狡猾的。他们怀疑你根本不是赵广陵、赵迅,或者廖志弘,叫这些名字的或许是另外一个人。因为还有一个在敌伪档案中记录在案的国民党反动军官漏网了。”

“赵岑战死了。”赵广陵终于开口说话了。

“在哪里被打死的?”

“滇缅战场上!”赵广陵的声音激昂起来,愤懑的情绪洪水一般倾泻出来了,“怎么,你们难道连为国家民族抗击侵略者的人,也要查祖宗三代吗?活的要查,死的也要查。当年谁不是为了不当亡国奴,才走上抗日战场的?共产党抗日没错,国民党的军队就只是在逃跑、投降?这松山是怎么打下来的?日本鬼子是怎么从滇西赶出国门的?为攻克这一座松山,就在这里战死了六七千人。你要是在外面,晚上你都可以听到大风中的哭声。那些战死的士兵,像码柴火一样堆起来掩埋。李老师,打扫战场掩埋自己人的悲伤,足以抵消赢得胜利的喜悦啊!你活下来了,但就像还活在噩梦里。你曾经的生死兄弟,就是那尸体堆里的某一个。你看到黄土覆盖在他们身上,就像自己也被埋葬了。无论你走到哪里,他们都会跟随着你。在晚上哭着闹着要你带他们回家。我一来到这里,他们都来找我了。我几乎每个晚上都能和他们见面……”

“难怪我有几天在黑牢里仿佛看见有人,浑身血污,断胳膊少腿的。”李旷田禁不住心有余悸地插话。开初他以为是梦幻、是错觉,但那些飘浮在黑暗中的身影仿佛伸手可及,后来他又以为这些人是和他一起押赴刑场的死鬼。现在他反应过来了,这些人是穿着军装的。他一直不好意思问赵广陵是否也看见过这些鬼魂。因为他是个彻底的唯物主义者,如果他相信人间有鬼神,那么他坚持了大半生的信仰,就不纯洁了。

“可能他们不小心窜到你那边去了。在你没来这里之前,他们去砸松山上的抗日阵亡将士纪念碑。碑被砸倒的当天晚上,劳改农场全体闹鬼。砸碑的人大部分腹泻、发烧、发疯说胡话,农场医务室就像个疯人院。有四个人还无缘无故地摔断了手脚。松山主峰燃起了大火,天都烧红了。可派人上去查看,却一点火星星都没有发现,只有松涛在怒吼。去查看的人回来说听见了鬼打架的声音,刀枪相碰的声音,那是我们远征军还在和日本鬼子厮杀啊!可是那些造反派不相信,开了一个批判会,结果两个上台发言的人下来后嘴就歪了,半年才恢复过来。”

“呵,小赵,你在讲神话故事哩。什么样的碑,被你说得那么神?”

“远征军第8军103师的碑。103师是松山的主攻部队,一个团一个营打下来都没剩下几个人。虽然是国民党军队,但那些普通的士兵,都是在为国家民族牺牲,为什么要砸他们的碑掘他们的坟呢?这里是他们的血衣葬地,那些为国捐躯的人,怎么不成孤魂野鬼?”

“嘿嘿,一说到你的战场,你不但忘记了抛弃你的老婆,还忘记了你这些反革命言论,又可以加判你五六年。”李旷田再次使劲地摇晃赵广陵的手,“告诉我,当年你在这里是怎么打日本鬼子的?那个叫赵岑的,又是怎么战死的?”

17 松山之役黑暗中的倾诉

君不见走马川,行雪海边,平沙莽莽黄入天。轮台九月风夜吼,一川碎石大如斗,随风满地石乱走。匈奴草黄马正肥,金山西见烟尘飞,汉家大将西出师。将军金甲夜不脱,半夜军行戈相拨,风头如刀面如割。马毛带雪汗气蒸,五花连钱旋作冰,幕中草檄砚水凝。虏骑闻之应胆慑,料知短兵不敢接,车师西门伫献捷。

李老师,每当我回到这滇西,我的每一个还活着的细胞,都在吟诵岑参的这首诗,哪怕是以一个劳改犯的身份。1944年春夏之交的滇西边地,每一条江河,每一座山头,每一块岩石,每一棵树木,都在高唱这讨伐侵略者的慷慨激昂之音。伴随这大风之歌的,是滇缅公路上连绵不绝的军车队,天上隆隆飞过的飞虎队的战机,落在日本鬼子阵地上的炸弹,以及怒江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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