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草生一秋,死得灿烂如花,壮怀激烈,那才是好男儿的死法。被人按着像杀猪一样给宰了,真是轻于鸿毛,死亦有悔了。赵广陵最后向左侧李旷田那个方向瞄了一眼,发现他和他一样,挺直了身躯,昂起了头,花白的头发令人心碎,虽然五花大绑,但依旧凛然尊严。而他身边的两个死刑犯已经瘫了。
天戕斯文,广陵散绝矣!
一阵排枪响后,江水凝固,太阳沉落,松山矮了下去;几只白鹭在远处的稻田里受到惊吓,拍翅惊飞,盘旋在青山绿水间。白鹭啊白鹭,请带我回家。白鹭,你就是我家牛背上的那一只吗?快告诉我的爹娘,不孝孩儿回来了。
但这不是死亡,也不是天堂里的景象。赵广陵依然跪着挺立在刑场上,他转头四处张望,发现李旷田和他一样跪得笔直,只是头低垂,像是很害羞的样子,又像在思索生与死的界限。还有两个也是陪杀场的,但已瘫成了一堆泥。不得不被人提溜起来,拖着走了。这时赵广陵听见一个声音喝道:
“赵广陵,站起来!还不感谢政府对你的宽大?”
跟我玩这个,你们还嫩了点。1944年的春天,远征军大反攻在即,赵广陵的连队驻扎在保山城郊的一个村庄待命。那是一个开满梨花的村庄,一天,值勤排长来报告说抓到一个偷百姓鸡的士兵。按当时的军规,侵扰驻地百姓者,就地正法。村庄里派出三个老者送来全村人按了手印的请愿书,请求不要枪毙那个士兵。但赵广陵不为所动,军法如山,岂可儿戏。枪毙这个士兵时,把他绑在一棵梨树上,梨花灿烂如雪,担负行刑的正是他的老乡,这家伙放了一枪空枪。那天赵广陵集合全连的兄弟站在远处受教育,他们身后是跪了一地的老百姓。枪响之后,老百姓捶胸顿足、呼天抢地。但那被绑着的兄弟忽然高喊:孬种!这种枪法还能上战场打日本鬼子!赵广陵大喝一声:小三子,牵马来!他跳上马,跑出去十几步远后,回身挥手就是一枪。梨花惊落,军民震动,绑在梨树上的那条好汉才软了下去。
人保持最后一点尊严其实很容易,以死相争就是了。但如果人家不让你有尊严地死呢?两个陪杀场的人回到各自的禁闭室后,赵广陵长久没有听到那边的声音。他想也许李老师这样的大知识分子,没有经历过战火,没有见识过法场,第一次面对这样的场面,心有余悸也是常理。但都送过两次饭了(赵广陵以送饭来推算时间),那边还是没有一点动静。赵广陵不能不担忧了。他在墙壁上敲了三下,又把头凑到那个洞口:“李老师,你还好吗?李老师!”
黑暗中终于传来一声:“士……可杀不可辱……要关要杀,干吗不痛快点!”
“李老师,别跟他们一般见识。李老师,你吃饭了吗?把你的手给我。”
“唉,与其被他们这般羞辱……”
“李老师,你可别乱想啊,要活着,要活下去!” 赵广陵摸着了李旷田的手,使劲地摇晃,希望把活着的信心传递给他,就像当年李旷田鼓励他要坚持写作,写下去一样。 “李老师,我一直想请教你一个问题。为什么现在的红卫兵运动和我们当年的学生运动不一样了?都是学生,都当‘丘九’,还都是共产党领导。”
那边无语,许久才传来一个似乎厌倦了的声音:“我也想不明白。”
本来在黑暗中最适合反思这样的问题,但又最想不透彻。因为被黑暗埋得太深,现实便虚幻变形了,时空也就扭曲了。春江花月夜被潮水打湿的月亮,鱼龙潜跃在水面划出的波纹,绿叶上挥舞的阳光的手指,白云柔和发亮的边缘,湖畔柳树梦境般的倒影,苍鹰的翅膀剪开的蓝天,女人眸子里珍贵的宝石,花蕾微微张开的嘴唇,蔷薇月华下的暗香,桂花秋色中的迷醉,以及星星飘逸的光芒,月宫里孤独寂寞的嫦娥,李白床前洒满乡愁的月光,杜甫茅屋旁沉郁雄健的秋歌,都被强大的黑暗埋葬了,被扭曲的时空吞噬了。赵广陵还记得天体物理学家刘麒麟说过,时空越扭曲,重力场就越大。而这种超乎人们想象的“重力场”,会决定一切物质的分布和运行。相对于渺小的人,在这种“重力场”里,也许只能想一个亘古的问题:生存,还是死亡。
但生不易,死也不易;牢里的人活得艰难,外面的人也不轻松。各级革委会夺权、反夺权;造反,再被造反。城头变幻大王旗如同儿戏。更儿戏的是赵广陵他们的假枪毙后来成为一种常例。每次枪毙人都把他们拉出去陪杀场,每一次枪毙他们的都是同一个士兵。相互间竟然成为了熟人。一个说你不用怕。一个说你辛苦了。赵广陵把它当成了荒诞的玩笑,而李旷田却认为这是一次又一次的强奸。他终于受不了啦。以至于有一次他在黑暗中愤懑地说:“这是法西斯式的改造!”
一天,假枪毙的戏收场后,阚天雷把赵广陵留了下来,说木工队那几个犯人都是笨到吃屎的日脓包,连个牛车都修不好。你去帮着打理一下。再做几块竖在路边的大语录牌。
赵广陵的机会来了。他完成任务后还偷偷做了个茶几,在阚天雷来检查时,大着胆子对他说:“报告政府,我用多余的材料做了个小茶几。请政府抬回去吧。”
阚天雷鼓起眼睛盯着赵广陵,又看看那个小巧漂亮的小茶桌。“赵广陵,你好大的胆子,你想腐蚀政府?”
赵广陵的心咚咚乱跳,但他从阚天雷看茶几时不经意间流露出来的欣赏眼光,便拿准了这个工农干部的心思。他早就知道这个家伙虽然满嘴革命,但爱贪小便宜,毕竟是农民出身嘛。因此他说:“报告政府,都是用边角余料做的,不做这小茶几,那些材料也丢了浪费了。我是想,政府为我们日夜操劳,客厅有个小茶几,平常喝茶看报方便,我也是多为革命做点贡献。”他一边说一边看阚天雷的脸色,末了又大着胆子加了一句,“现在城里的干部都时兴用这个的。我在昆明的监狱时也给那边的政府做过。”
“嗯,这个……你个小狗日的,天黑后抬到我家里去吧。”
农场的干部们都住在单独的宿舍区,其实也是一排很简单的土坯房,只是每人有一个独立的小院。赵广陵从一个茶几开始,慢慢成了政府宿舍区里的常客。因为阚天雷的妻子要求赵广陵再帮他们做一个三门柜,然后是阚天雷的邻居们。他们都说这个3209号犯人木工手艺好。那期间“文化大革命”刚开始时的那种疯狂劲头似乎已经过去了,人们开始偷偷为自己考虑。松山上有的是木材,劳改犯中又有的是手艺人,哪个不想“靠山吃山”?因此,为劳改干部做家具,也是赵广陵这样的牛鬼蛇神改造之一部分。
去其他劳改干部家做活计,工钱当然是不能讨的,主人最多供点吃,还不能跟主人家一起吃,毕竟你是犯人身份。主人端点饭菜送到做工地点,你就蹲在哪里吃了好赶紧干活。但阚天雷不一样,一是他的活计多,二是他这样的工农干部生性豪爽,还有点乡村人的朴素好客习性。赵广陵在他家干活的第二周,他就招呼赵广陵上饭桌了,而且每到晚上还倒一碗苞谷酒和赵广陵对干。阚天雷的酒量并不怎样,一碗酒下肚舌头就大了。在一个酒酣耳热的晚上,赵广陵趁势说:
“报告政府,我今天中午休息时听广播,说毛主席又特赦了一批国民党战犯了。”
“毛主席真伟大。”阚天雷真诚地说,又真诚地喝了一口酒,“怎么,你有什么想法?”
赵广陵的罪名中就有“战犯”一条,因此他赶紧说:“不敢不敢。毛主席特赦的都是中将以上的大战犯。我们这种小蚂蚱,还要认真接受政府的改造。”
阚天雷斜了赵广陵一眼,“嗯,好好改造,政府会宽大你们的。所以你们不论怎样,都要相信政府、相信党。来,喝一口。”
“是是是。”赵广陵端起酒碗一口饮尽,“报告政府,有个事情想向政府报告一下。”
“讲。”
“雨季快到了,我想在下雨前把政府的这组沙发尽快做好,这样木料才不会变形。请政府帮我派个帮手吧。”
“嗯。我明天给你喊个人来。”
“报告政府,能不能让李旷田来?”
“他一个臭文人,懂得使用刨子锉子吗?”
“让他来帮政府干活,对他也是一种改造吧。”
“革命不是请客吃饭。对他这种资产阶级知识分子,蹲禁闭室才是最好的改造。你不要说了!我要关谁放谁,还要你来指挥?别忘了自己的身份。”阚天雷语气冷淡下来了。
赵广陵坐在那里一动不动,他双手攥紧了拳头,恨不得一拳砸了过去。但他说出来的话却是另外一套:
“报告政府,我们是牛鬼蛇神,真心接受政府的改造,重新做人。这是政府的政策,我们衷心拥护。但在某些时候,我们也需要政府的宽大、慈悲。就像毛主席把国民党的那些大战犯都赦免了,放回家了。因此人民群众都说毛主席伟大、英明。政府其实也可以像毛主席一样英明。”
“胡说!毛主席是毛主席,我是我。别瞎扯。”
“政府像毛主席一样对我们宽大仁慈,也就是执行了毛主席的革命路线,不敢说政府伟大,政府至少也是慈悲的。”
“慈悲?对你们这种人?”
“只需要小小的一点就好,就是给条活路就够了。过去解放军还优待俘虏呢。抓到的俘虏不打不骂,主动缴枪的还有‘缴枪费’;解放军自己粮食不够吃,却让俘虏吃饱。因此敌人都往解放军那边跑。政府行点慈悲,就是一种美德。老百姓的说法,叫积德。谁不想积德呢?”
“积德?干我们这行的人……”
“政府做的是治病救人的事情,人救过来了,当然是积大德。请政府救救李旷田,他有严重的风湿病,再在禁闭室里关下去,我估计他连路都走不了啦。请政府开开恩吧。毛主席有天大的权力,他为人民谋幸福,他就是人民的大救星;政府也有政府的权力,用这个权力来救人一命,也是救星。政府的祖先一定会为你积的德感到欣慰。”
“权力……祖先……”
第二天李旷田就从禁闭室放出来了,青苔、霉斑布满他的全身,连胡须都是绿色的。他踉踉跄跄地跟在赵广陵后面,绚烂的阳光让他浑身哆嗦,疼痛不已。他看着那些家具,满腹狐疑地问:
“小赵,你真以为我会干木匠?”
赵广陵苦笑道:“当初我就想当个像你这样的作家,结果就成了个木匠。”
附件6:
家书(之三)
赵广陵同志:
伟大领袖毛主席教导我们:“要斗私批修。”
几次申请探监都得不到批准,一年又七个月零十三天没有收到你的只言片语。你被正式判刑以后,我才知道你在松山服刑劳改。不知道一切可安好?农场的改造生活想来也像外面一样,四海翻腾云水怒,五洲震荡风雷激,革命形势一片大好吧?
请不要责怪我们的儿子豆芽。他要求进步,我们做父母的不能给他创造更多更好的条件,已经很委屈他了。豆芽现在响应毛主席的号召,成为了一名光荣的下乡知识青年。他在广阔天地里接受锻炼,用自己的汗水证明对党和毛主席的无限热爱。
我不是你的好战友。我们的老二豆角不在了,走了。是我们这当爹妈的不好,给孩子带来不好的出身,又教育不好孩子,眼睁睁地看着孩子一个又一个从身边离开,心上的肉一坨又一坨地被挖走……伟大领袖毛主席说:“鸡蛋因适当的温度而变化为鸡,但温度不能使石头变为鸡。”我们这种反革命家庭,没有革命的温度,孵不出小鸡来,我们养的都是石头!
前些日子照镜子竟然发现我有几丝白发了。还记得当年你让我背白居易的《上阳白发人》吗?“上阳人,上阳人,红颜暗老白发新……”
伟大领袖毛主席又教导我们说:“雄关漫道真如铁,而今迈步从头越!”经过组织做工作,不厌其烦地帮助我,教育我,为我介绍认识了叶世传同志。叶同志是个伤残革命军人,为革命流过血流过汗,毫不利己、专门利人,革命半辈子还没有成家。组织认为我如果要改造好自己,我们的孩子要有一个好的前程,我和叶同志的结合就是符合革命利益的,也是有利于你的改造的。我左思右想,辗转反侧,“孔雀东南飞,五里一徘徊。”终于决定接受组织的安排。林副主席也说过:“革命战士是块砖,哪里需要哪里搬。”现在不是嫁鸡随鸡、嫁狗随狗的年代了,希望你也看清形势,认识自己,同意结束我们有罪的婚姻……
赵哥哥,就请你看在我们的儿子赵豆芽的分上吧。他上次来信说数次要求入团,但数次政审都通不过。
赵广陵同志,一万年太久,只争朝夕。十二年刑期在人生中也只是一个小片断。希望你认真接受政府的改造,加强学习,争取减刑。
祝福我们伟大的领袖毛主席万寿无疆,敬爱的林副主席永远健康。
(又:上邪!我欲与君相知,长命无绝衰。山无陵,江水为竭,冬雷震震,夏雨雪,天地合,乃敢与君绝!)
致以革命的敬礼!
舒淑文 泣书
一九六九年十二月三日
赵广陵在黑牢里擦完火柴盒里最后一根火柴,才把这封舒淑文要求离婚的信读完。火柴是他给政府做私活时偷偷带进禁闭室的。为了防止蹲黑牢的人有不轨行为,每次他们回到禁闭室都要搜身,但赵广陵每次在屁股里夹带一两根火柴,用蚂蚁搬家的方式,终于积攒了一盒。深陷黑暗深处的人,自然会对一点光亮有强烈的欲望和丰沛的想象力。但他绝没有想到,一盒火柴能提供的那点微弱而短暂的亮光,不过是为了让他看到自己家破人亡、妻离子散的末路穷途。他划一根火柴看一句,再划一根火柴又看一句,像读甲骨文那样慢,像读一个被逼为人妻的陌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