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可遏、无地自容。就像被人当众剥光了衣服,哪里还顾得上什么脸面啊!羞处都遮挡不了啦。但要承认:我被这个美国佬打败了。我连跳起来像砸碎那面镜子那样打他一拳的勇气都没有。
约翰博士不再来见我了,我在床上躺了三天。难言的羞耻让我在第四天早上爬起来,太阳正从滇池东岸升起,天地如此之新,滇池宁静如镜,似美人之眸,清纯、洁净、温润、慈悲,令人怜惜,叫人羞愧。我去医院的那间小小的健身房,试着举了几下最轻的哑铃,又戴上拳击手套在沙袋上打了几拳,我把自己搞得虚汗直冒,但我的心好受多了。
珍妮小姐对我倾注了她最大的爱心。在我拒绝吃喝期间,她用汤匙把牛肉汤一匙一匙地喂得我一脖子都是。这些天我所有的治疗仿佛都交给这个漂亮的女护士,连鲍勃医生也不来查房了。在一个阳光温暖的寂静下午,她拉住我的手,给我唱《不要和别人坐在苹果树下》——
记住我对你的真爱,并给我你的爱,
除了我,不要跟别人坐在苹果树下。
我如此担心,在那些月光照耀的夜空下,
我们的承诺会消失。
如果星星进入你的眼睛,你会被迷惑。
要等待我得胜回家啊,
不要和别人说缠绵情话,
要等待我得胜回家。
不要和别人,不要和别人,
只和我,只和我,
不要和别人说缠绵的情话,
请等待我得胜回家。
我哭了,在后半段还和珍妮小姐一起唱。“此曲只应天上有,人间能得几回闻。”泪眼婆娑中我主动从珍妮小姐手中接过一杯牛奶,像饮酒一样一口喝下。珍妮小姐大为欣慰,认为是约翰博士的“休克疗法”见效了。其实是我从这支歌的旋律中想起了我的战友詹姆斯中尉,这个配属到我们部队的空军联络官,是个快活幽默的家伙,他白天对着电台大声呼唤飞虎队的飞机来轰炸松山上的日军阵地,晚上总喜欢弹着他的西班牙吉他独自吟唱《不要和别人坐在苹果树下》。我还记得有个月夜他唱完这支歌时,告诉我说他有一个女朋友,他们约定战后将在得克萨斯州买一个小小的牧场。来华助战的美军就像来进修学分的大学生,他们积满90分就可以光荣回国。詹姆斯中尉说他已经积了76分了,等打完云南境内的日本鬼子,他就可以回国和女朋友见面啦。但这个西部牛仔有一天在堑壕里丢下手里的送话器,提了支“汤姆逊”冲锋枪就冲了出去。那是日军的一次反扑偷袭,我们的人眼看着就抵挡不住了,已经和日本鬼子拼刺刀厮打在一起。詹姆斯中尉打完了弹匣中的子弹,抡起“汤姆逊”一通乱砸。那真是一场不讲道理的混战,我的两颗门牙就是那次咬一个鬼子的肩膀时掉的,我像头疯狼一般把他肩膀上的肉连同一块破烂的肩章一口撕扯下来。唉,我的回忆越来越多地填满了血腥和哀伤。
詹姆斯中尉的战场葬礼,是个忧伤的雨天。美军司号兵吹响了既哀伤又激越,既肃穆又庄严的葬礼序曲。随军牧师念完《圣经》上的经文,泥土和代表白玫瑰的枯树枝——战场上连根带树叶的树枝都没有了——撒向詹姆斯中尉的棺材时,在场的美国军人们齐声唱起《不要和别人坐在苹果树下》。听上去很幽默,可唱出来却非常伤感。这是我第一次完整地学会了唱这支歌,伴着漫天的雨水和眼泪。
那也是我第一次看到,一个战死沙场的军人,原来可以享有如此隆重庄严的葬礼。如果一个人有机会为他自己的国家民族捐躯十次,只要有一次这样的葬礼,他在天堂的灵魂一定会安息了。
我不能不想起我那战死在国门口的袍泽兄弟,胜利的曙光即便照耀不到你挺拔的身躯,而你的葬礼又在哪里呢?你的灵魂回到了日夜呼唤你的故乡了吗?
魂兮归去。你的父亲、母亲大人在等你。
附件5:
家书(之二)
父亲母亲大人膝前,敬禀者:
家书十六封均已收到,欣闻双亲身体安康,父亲花甲之年仍下地耕作,夕露沾衣,荷锄晚归;母亲操持家务,茹苦含辛。当此战乱之际,吾家尚能双亲健在,田园安详。幸甚,幸甚。
弘儿不孝,与父母大人请安并报平安之家书,延宕至今日,罪莫大焉。弘儿也知吾父虽不言,但邮差每至,必详尽盘问不孝弘儿尺纸安在;吾母每日黄昏炊烟散尽之际,总会倚门框而立、或伫立路口瞭望。其情其景,弘儿岂不明了?岂不心怀大雁北归之乡愁也哉?
然则一年之久,弘儿未有修书,非不孝弘儿多有疏懒也。严父之教,慈母之恩,弘儿身在疆场,没齿难忘。前信叙记弘儿随部队赴滇缅战场,初,上峰有令,不得向亲人透露驻防地,以防日谍侦知。及至怒江天堑,弘儿所部参与围攻松山,松山乃云南高原怒江峡谷一巍巍然高山矣。瘴疠漫谷底,白云绕山巅,林深闻倭语,枪炮阻我行。其地扼我滇缅公路之锁钥,此山不踏平,滇缅公路不通畅,我抗战陆路外援断矣。盟军称其为“东方直布罗陀”也。故松山之战,中日双方均不惜血本,殊死争夺。松山倭寇虽为瓮中之鳖,但仍困兽犹斗,我远征军71军、第8军等部围攻竟达三月余,始得攻克。战况惨烈,尸骨成堆,边地荒野,英魂哀泣。弘儿所率之连队,十之八九均为国捐躯。悲夫!青山埋忠骨;惜夫!哪得裹尸还。松山大捷后,倭寇溃不成军,我远征军乘胜追击,征衣未脱,硝烟未洗,下龙陵,攻芒市,克畹町,直将倭寇打出国门。是可谓:怒江风怒号,倭寇夜遁逃。战车呼啸去,铁骑踏敌枭。此乃抗战以降,乃至数百年来我华夏儿女首次以血肉之躯驱敌至国门之外矣!伟哉壮哉,堪比昆仑,恕弘儿不能一一道来。他年返乡,当跪叩双亲,禀报不孝子杀敌报国之行状也。
孔子曰:“身体发肤,受之父母,不敢毁伤,孝之始也。”弘儿不孝,松山一役,虽亲毙倭寇十之有二,更生俘倭寇一名,但也多处战伤,尤其面部毁矣。是故疗伤长达一年之久,所幸美国军医精心疗治,如今已康复如初,重返部队矣。弘儿本应归家探望双亲,为吾父装一锅烟,为吾母磨一盆面,与至爱亲朋促膝长谈,耳鬓厮磨,以享天伦。但倭寇一日不灭,河山一日不光复,弘儿将何颜叩见父亲母亲大人、何颜面对家乡亲人哉!
子又曰:“立身行道,扬名于后世,以显父母,孝之终也。”弘儿亦深知,当此国难之际,父亲母亲大人也冀望弘儿杀敌报国,以捷报抵家书,以军功尽孝道也!胜利之时,弘儿当“即从巴峡穿巫峡,便下襄阳向洛阳”,且定携倭寇之降旗,掷于父亲母亲大人脚下,任吾家猪狗践踏耳。
不孝弘儿现已归属我国民革命军远征军第8军李弥军长麾下,任103师309团一营少校营长。李弥者,黄埔四期生,弘儿之老学长也。松山一役战功显赫,升任中将军长,与弘儿有沙场生死之谊。曾与弘儿语:倭寇尚未斩尽,吾辈仍须努力。信然。
吾妻椒兰另有鸾笺,此不赘言。
专此布达,恭请福安!
不孝男 弘儿 叩上
民国三十四年七月七日
16 松山之囚
屹立在怒江河谷上方的松山依然沉默无言。二十多年前日军占领了它,抓来上千中国、印度、缅甸的民夫,在它的山腹里开肠破肚、挖沟掘壕,苦心经营两年之久,构筑成半永久性的防御工事,侵略者一度扬言:这是“东方的马其诺防线”,中国军队要攻下松山,除非怒江水倒流。松山没有反驳,只用它满山的松涛日日夜夜地低鸣,像一个被掳走的孩子想回家的哭泣;两年之后,中国远征军席卷而来,炮弹犁翻了松山上的每一棵松树,鲜血浸透了松山上的每一寸土地。它曾经因为遍山长满古老的松树而得名松山,也曾经因为一场恶战而写入中日双方的军事教科书。饱尝战火之后,山上寸草不留,但抗日阵亡将士的尸骨重新肥沃了这座巍峨的大山,现在它再度郁郁葱葱,大腿粗的松树布满山岗丘壑,像从阴间地府再次站立起来的士兵。这是一座需要拱卫的南国边陲大山,这是一座磨砺人血骨的人间炼狱。就像现在,它有了一个新的名字——松山劳改农场。
半年以前,赵广陵被移送松山劳改农场。他的罪名除了历史反革命之外,又新加了一条:战犯。历史如是具有嘲讽意味,但人们并不以为然,似乎早已忘记了二十多年前发生在松山上的一切。即便不能忘记的人,也不自觉地将那些当年为国家民族而战,却不幸站错了阵营的人当成了他们永远洗不掉的人生污点。赵广陵这种拒不主动交代历史问题的死硬分子,在被再次宣布判刑十二年、押送松山劳改农场服刑时,他的回答是:
“在哪里得到的勋章,就在哪里交还回去。我配这十二年。”
到了松山劳改农场,赵广陵才发现自己在这场运动中其实一点也不冤。向人民认罪是必须的,势不可挡的,就像面对铺天盖地涌上来的敌人,你要么战死,要么缴械投降。历史再一次发了大洪灾,你不过是洪水滔天中的一棵小草,多少参天大树都被连根拔起了,遑论一介草民。
一个雨天,赵广陵所在的木工队——在哪里他都要靠木匠这个手艺活下去——接到命令说,有辆牛车翻倒在山道上了,牛挑翻了新来的赶牛老倌,挣脱了轭,发疯般地逃了。管教干部让赵广陵他们赶紧去救人、找牛。
一到夏季,松山上总是那么多雨。就像当年的松山战场上,泪飞化作倾盆雨,尸为腐泥血成河。赵广陵带了两个犯人来到出事处时,见到一个佝偻的背影蹲在泥地里号啕大哭。雨水鞭子一般抽打着他的背,似乎打得他疼痛难忍才这样在荒天野地里放声哀号。
“嗨,别哭啦,牛是哭不回来的。”赵广陵一步一滑地走到他跟前说。
老倌抬起了头,赵广陵不知是站立不稳还是腿上的骨头被一把抽走了,他“扑通”一下给这个赶牛老倌跪下了。
在赵广陵的劳改生涯中,监狱里的大知识分子、国家精英见得多了,比如说第一次坐牢时的同改刘麒麟,赵广陵相信我们国家爆炸的第一颗原子弹一定与他有关。他一直想不明白的是,无论是国民党的监狱还是共产党的监狱,关他这样的人也就罢了,但那些民族精英、国家栋梁,你都可在监狱里看到他们的身影。一个本来是藏污纳垢的地方,同时又藏龙卧虎,这个社会一定就不正常了。但再不正常,都没有这一次让赵广陵震撼。30年代的知名作家、延安时代的革命文艺工作者、西南联大的教授、地下党,堂堂省文联主席李旷田,此刻也成他的同改了。赵广陵跪下了,不仅仅是为李旷田,还为自己的国家。
“李……主席,李老师……”
“不是什么老师了,更不是什么主席,我现在是劳改犯4387号。”李旷田抹了一把脸上的泪水和雨水,很难为情地说,“没想到……没想到……”
没想到什么呢?一个共产党的高级干部原来也会和一个国民党的旧军官同为囚徒?没想到他们再次见面是在这样一个地方、这样一个狼狈不堪的时刻?这些年来李旷田疏远了赵广陵,50年代在赵广陵结束人民管制时,逢年过节他还会给赵广陵寄一份贺卡什么的,有时还会来一封温暖的短简,询问一下家庭和生活情况。赵广陵每次总是会很认真地回一封长长的信。他还记得有一年的迎春茶话会,李旷田特地寄来一份邀请信,让赵广陵放下思想包袱,来和昆明的文艺家们见见面啥的,那天赵广陵甚至都走到翠湖边了,但他终于还是没有勇气走进那代表全省文学艺术殿堂的大门。不是他自卑,而是他感到自己不配。在赵广陵第一次被判刑以后,他们彻底失去了联系,连他戴罪立功提前释放留队,他也没有主动给李旷田去封信。想过,但没有那份勇气。
错误的时空给了赵广陵证明自己勇气的机会。那头跑掉的牛终于没有找回来,这被农场看作是一个重大的反革命事件。因为在这个戒备森严的劳改农场,不要说一头牛,就是一只鸟儿也飞不出去。李旷田由此被关进了禁闭室,罪名是盗窃耕牛团伙分子之一。农场夺了权的造反派认为,人发疯是正常的,牛发疯就非正常了。所以李旷田事后交代说牛发疯了,显然就是一派胡言。况且前不久人们发现松山下面的街市上有人私自卖牛肉,这就是黑市,有黑市一定就有破坏国民经济秩序的黑团伙。大家都凭票才能吃到牛肉,一根牛毛都属于国家财产。一小撮敌视社会主义的反动分子就是癞蛤蟆想吃天鹅肉,要是农场里真养得有天鹅,这帮反革命杂种连天鹅屎都会吃哩。
农场革委会的副主任是个粗鲁到放屁都带革命性的左派,这种人忠诚、革命干劲大,但没有多少文化。他认为这些被送到农场劳改的牛鬼蛇神反革命就是让他三代赤贫的国民党反动派。他从50年代一翻身就积极投身土改,斗地主、剿匪、肃反、镇压反革命,按他教育犯人们的说法:我是光着屁股跟共产党闹革命,把那些穿阴丹布的地主富农一个个斗翻在地吃屎了。他总是冲在最前面,仿佛斗人、整人,到“文革”时期的打人、吊人,是其与生俱来的天性,也是革命性中最重要的基因。他最具威慑力的一句话是:小心我吊你“半边猪”。吊“半边猪”是他的一项专利发明,即将细麻绳分别拴住人的大拇指和大脚趾,横空吊起来。再刚强的汉子,也抵不住吊半天的“半边猪”。如果你真扛了半天,他就会在你勒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