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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吾血吾土》吾血吾土_第29节 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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永远是憨厚可掬的笑脸,女人中还可见到裹小脚的老太太,像是另一个世界的孑遗物种。这些都让他们感到好奇和美。而昆明城里的姑娘却跟大上海的女子一样热情开放,更让他们快乐无比。她们中有从沦陷区逃难来的军官眷属、失业白领、富家子女,还有操一口牛津腔的新派大学女生,当然也不会缺少还能弹几曲中国古琴的青楼女子。美军俱乐部里夜夜笙歌,维利斯牌敞篷吉普车进进出出,湖水拍打着堤岸,滇池上空的一轮弯月勾勒出东方情调。他们身在异国他乡,享受的仍然是美国的生活方式,通心粉、火鸡、黄油、巧克力、咖啡、牛肉罐头等都通过驼峰航线从美国运来,美国人在这里没有不感到惬意舒适的。他们中一些生性好动的家伙甚至放弃吉普车,从黄包车夫手中抢过车把来,嘻嘻哈哈地拉着车夫或者穿旗袍的女士在坑洼不平的黄土小道上一路飞跑。这能不让人快乐吗?对于实力强盛的国家来说,战争不过是一场游戏。看到这些快乐的美国人,你不能不感到自己是另一个蛮荒星球上的人。而那些穿着草鞋走向战场、从死亡的边缘捡回一条命来的中国伤兵,他们的快乐就是自己还活着,哪怕已经缺胳膊少腿,或者有一张看着吓人的脸。

约翰博士似乎有足够的耐心,他像个唠叨的老年人,又像个慈祥的父亲——其实他大不了我几岁。他不断地说我是医院里所有美国人心目中的英雄,说我在战场上如何如何勇敢,有的军人在战场上被子弹穿了个窟窿,就会像一个被戳破了的充气娃娃;而我浑身破烂不堪,却依然是医院里最有风度气质的军官。说我一定是个贵族子弟,有教养、有礼貌、讲清洁,英文一流,还带着可贵的牛津腔;他们曾经猜测我可能毕业于牛津或剑桥,也可能毕业于西点军校,或者是两种大学的混合体。因为据他们所知,一个中国军官不可能像我这样有学识涵养,而一个投笔从戎的学生哥又不会像我这样有军人气质。还说我在女士们面前彬彬有礼,刚能下床走路身板就挺得笔直,尽管这会扯动伤口,谁都没有听到我叫唤一声;说我的眼神既充满善意又很敏锐,当它不小心落在珍妮小姐微微露出乳沟的胸脯上时,会很自觉地挪开——他怎么知道的?还说我有东方人的善良聪慧,又有西方人的仪态和直率。那一大通赞美,仿佛我是国军中的Model(楷模)。

但我就是不跟他啰嗦。

一天,约翰博士带来一个办公桌那样大的沙盘,说:“嗨,廖,我们来玩个儿时的游戏吧。”那个沙盘估计至少费了他一周的工夫,有一个城堡和城墙,上面有卫兵和一个贵族小姐。城堡下有护城河和一片开阔地,还有一个像巧克力糖人儿的持剑骑士。约翰先生说:“廖,你想怎样玩?”

我看着他那双恳求的眼睛,把那个巧克力骑士摁倒了,然后倒头就睡,不再理他。

第二天约翰博士又来了,还是那个沙盘,但城堡上换成了一个将军和卫士,城堡下的骑士身后仿佛有一个兵团的士兵。那个骑士的造型跟昨天的姿态又不一样,既有上马擒贼的气概,又有下马赋诗的优雅。

真是令我讨厌。我调转了那个娘娘腔骑士的方向,让他的马屁股冲着城堡上的将军。

冯特、巴甫洛夫、弗洛伊德、荣格、华生这些从约翰博士嘴里蹦出来的名字,有些人的书我读过,有些则只是听说过。比如说弗洛伊德和巴甫洛夫,上大学时我的先生们偶尔有提起过。记得是学贯中西的闻一多先生,他分析《诗经》时就提到了弗洛伊德,说《诗经》里的许多歌谣是在爱欲驱使下产生的,因此用弗洛伊德的观点看,可以说《诗经》是部“淫诗”,把听课的女生们都羞得脸红。当时我少年不识愁滋味,对西方的精神分析说也了解不深,听得似懂非懂。而一生勤奋的巴甫洛夫,我还记得他临终前对前去探访的人说的那句名言:“巴甫洛夫很忙,巴甫洛夫正忙着死亡。”

我不忙了,我的“无脸”人生将会很长很长,可谁可以这样理直气壮地活下去?我很想对每天头发梳理得油光可鉴、衣冠楚楚的约翰博士说,别他妈啰嗦啦。老子们正忙着死亡。我们中国人的命没有你们美国人那么高贵,啥心理不心理的,你换了我试试看?要不是看在你们是来帮我们打日本人的,我真想跟你们不客气了。

1945年快要过年时,从前线传来了激动人心的消息,在滇西大举反攻的中国远征军和由史迪威将军指挥、从印度打回来的驻印度远征军,元月21日在缅甸芒友胜利会师。这意味着滇西战场的完美收官。不可一世的侵略者第一次被中国军队武力赶出国境,我在离昆明城十多公里的医院里都能听到城里彻夜不停的欢庆鞭炮。美军女护士们和每一个中国伤兵拥抱,报纸上都是部队乘胜追击的消息。“战争就要结束了,我们就要回家啦。”这是医院里的美国人欢快谈论的话题。珍妮小姐每天都在给自己在欧洲战场上的男朋友写信,早晨看看她进病房的表情就可知道她有没有收到情书。她总会把一些热辣辣的片段念给我听,不管是她写的还是她的那个炮兵中士写来的。欧洲战场看来形势大好,咱们中国战场这边,眼下还只有滇缅战场的完美胜利。中东部地区,日本鬼子还在横行无阻,从河南一直打到桂林,日本人的铁骑甚至一度冲到贵州独山。我们回家的路还很漫长。

这年的正月初二,医院里的中国伤兵还在过年的喜庆中,昆明的市民们劳军送来的水饺还没有吃完。我那天在报纸上看到一篇滇西战役远征军阵亡官佐的名录,一个让我泪如泉涌的名字赫然出现:

赵岑,上尉连长;阵亡时间,民国三十四年元月十九日;阵亡地点:畹町芒撒。

我再次失态,号啕大哭。比知道自己被毁了容更为悲恸。毁掉一张脸算什么,断一只手算什么,少一条腿又算什么,你生命中最为珍贵的一部分没有了,那才是人生万劫不复的灾难。

我再次像死人一般躺在病床上,不听医嘱,不吃东西,不说话。

滇池边梨花盛开的一个下午,我独自坐在医院外面的台阶上望着烟波浩渺的滇池发呆,自从能自如走动后,我常常来这里一坐到天黑。这时我看见两辆美式吉普开进医院,车上跳下来一个高阶军官和几个随从。一会儿珍妮小姐就气喘吁吁地跑来叫我,说有个将军来看你,快跟我回去。

是远征军第8军的李弥军长,他因松山战役有功,从少将副军长升为中将军长了。我在医院里听说当我负伤后,是李弥将军命令副官用他的吉普车把我连夜从松山战场送到保山的飞虎队机场。李弥将军的命令是:带上两挺机枪,必要时你就是用机枪开路,也要给老子把这个兄弟送上飞机。当时美军已经开始用飞机为中国军队抢运伤员,那是八年抗战中最为幸运的一批伤员了。但在1944年夏季,滇西三大战役——腾冲收复战、松山攻击战和龙陵战役先后打响,伤亡实在太大。能搭上飞机送到后方医院的都是幸运者,伤势重的,官阶高的,可优先抢运。李弥军长的副官后来真的在机场用机枪逼停了就要起飞的C-54运输机,强行给我找了个位置,不然我就死在前线了。

面对救命恩人,我依然提不起精神来,但李弥军长似乎并不在意我的情绪,他很忙,只是抽空来看我的。他拍着我的肩说:

“兄弟,好好养伤,痊愈后到我的第8军干吧。你的71军也已经打残了,我的第8军正在宜良整编。我等你,现在我就升你当少校营长。日本鬼子还没有打完哩,你可得抓紧。”

“军长,我的战争结束了。”我低声说。

李弥军长说了一句很有哲学意味的话,“作为一名军人,他的战争永远不会结束。”他忽然很诡秘地问身边的副官,“那边准备好了没有?”副官马上跑出去了,片刻回来报告说:“军长,一切就绪。”

一个男人被拥进洞房,会是什么感觉?同样,一个从战场活着回来的军人,忽然被告知接受国家的授勋,他又该情动何处?

原来李弥军长不仅仅是来探视我的,他代表国民政府军事委员会为我颁发一枚“四等云麾勋章”。

医院的军官俱乐部为此稍稍做了些布置,好莱坞电影明星的图片撤下来了,换上了青天白日旗和第8军军旗。一些美军军医和护士以及能走动的中美两国的伤兵都被邀请来当观众。李弥军长的副官还特地带来了一套簇新的军装让我换上,领章上已经是少校军衔了。我像个羞涩的新郎官被人引上临时布置的授勋台。我身上正在愈合的伤疤仿佛也要开口祝贺两句,这搞得我浑身难受,就像我听到李弥军长面对大家热情洋溢的溢美之词。但当我看到那块金黄色的勋章别到我的左胸上时,掌声和欢呼声中,我的眼眶还是湿润了。

勋章是授给国民革命军远征军第71军新28师109团3营一连前上尉连长、现任第8军少校营长廖志弘的。我佩戴着它接受人们的祝贺和喝彩,以及珍妮小姐的亲吻,感到自己是多么的不配。

无论是在上陆军军官学校时还是后来投身抗日战场,那些能获得四等云麾勋章(云麾勋章共有九等呢)的有功军人都让我高山仰止、敬佩不已。1933年,名将戴安澜将军在长城古北口痛击日寇,轰动全国,仅获五等云麾勋章;1938年,张灵甫将军在武汉大会战中于万家岭率军几乎全歼日军106师团,获四等云麾勋章;1942年,远征军第一次入缅作战,第一个胜仗就是孙立人将军打的仁安羌大捷,也才获四等云麾勋章……

有资格获得这个等级勋章的抗日军人灿若群星,我何功何苦、何德何能!

授勋仪式结束后,李弥军长自掏腰包,请所有在场的中美军人喝酒,美军女护士们不断来请我跳舞,我除了跟珍妮小姐跳了一曲外,都以有伤不方便婉拒了。李弥军长大约看出了我的难堪,他望着我的脸说:“可惜了一张英俊小伙子的脸。不过没关系,到了我的部队,我给你说个云南媳妇。你看,我脸上还不是有伤疤,照样带兵打仗嘛。人家说人一破相,出将入相。哦,对了,我还带来了你的家信呢,有好多。”

我的家信?我看着那一沓厚厚的家书,却怕它们烫手一样不敢拆开。烽火连三月,家书抵万金。也许没有一个人相信,这些家信比我左胸的那枚勋章还重要。当我小心拆开第一封家信,看到“志弘吾儿”几个字时,我再次泪湿衣襟,心如刀割。

李弥军长指指我的勋章,“你的家人现在该为你感到骄傲了。慢慢看吧,老弟。我要走了,等你伤好后,我会派人来接你的。记住我的话,日本鬼子还没有杀完。”

云麾勋章并没有让我的伤好得更快,反而在读家信期间,我的伤情忽然恶化起来,我发烧,说胡话,肺部感染,体温高到近40℃,医生们几次把我从死神那边争抢过来。当我再次恢复到李弥军长来看我前的那种状态后,我有一次不成功的自杀。我想把自己吊死在医院平常晾晒被单的楼顶平台上,但不幸的是,钉在墙上的挂钩脱落了。

也许我的愚蠢激怒了约翰博士。有一天他阴沉着脸来到病房,就像一个要来寻衅斗殴的牛仔。在简单问了几句无法得到我回答的废话后,这个美国佬终于爆发了。他提高了嗓门喊道:

“嗨,中国佬,你真让我失望。你这个胆小鬼,懦夫,战场上的逃兵!人见人厌的丑八怪,伤好后你就收拾你的行囊走吧!你其实早就好了,你其实跟医院里的那些不愿再回战场的胆小鬼一样。你们中国人都是这样。日本人占领了你们的国土,你们中的一些人屈服了,为日本人服务,一些人为了保住自己的权力,或者扩充自己的势力,不得不跟日本人打;还有一些人,为了面子跟日本人打仗,就像你,脸不完整了,就认为自己不可以去面对日本佬了。你们从来不知道人的尊严是什么?人对国家的责任又是什么?是不是这样?告诉我!噢,你在心里说,不是这样的,我们在战斗。可是看看你们打的什么仗啊!日本人和你们打仗,就像在自家后院里练习竹剑。他们一个小队几十个人,就可以把你们一个营几百人追得漫山遍野地溃逃。我们给你们的M-1重型坦克,最新式的武器,日本人远远看见都害怕,而你们却从坦克里跑出来,乖乖去当日本骑兵的俘虏。世界上自从有了坦克,骑兵就落后于时代了。可你们中国军队却让人们相信,骑兵可以战胜坦克。这就是你们的光荣啊!你们中国军队只会打内战,即便在日本人面前你们和共产党的军队也会你绊我一腿我给你一拳,互相吐唾沫扇耳光。别以为我不知道,共产党是你们的蒋委员长的第二个敌人。等我们一起战胜了日本人,你们中国还是没有和平,你们还要自相残杀。我真的看不起你们,你还待在这里干什么呢?滚吧!别让我再看到你。回去领你的那点战争养老金,然后在孤独、寂寞、饥饿、贫困、潦倒中走完一生,未老先衰,未死先亡。没有人爱你,没有人把你当英雄。因为你是个懦夫,是个失败者。哈哈,你会当个不错的流浪汉,凭借自己一身残疾,满脸伤疤,还有几块随着时间流逝失去价值了的勋章,去博得人们的同情。先生,请给一个子儿;夫人,请可怜可怜,给一片面包吧。你还会把好心人给你的最后一点钱拿去买鸦片,买酒,买春,找五十多岁还出来挣钱养家的妓女。你堕落,沉沦,颓废,像猪一样肮脏,蜷缩在城市的某个角落,所有的人看见你都远远地绕道走。你以为他们是害怕看到你这张烂脸吗?不!不。是他们不愿看到一个自甘失败的人!”

我恼羞成怒、面红耳赤、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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