想当云南省政府主席,军政大权一把抓;而那个云南老土鳖黄宗礼呢,也想尽早去掉那个“代”字,以圆封疆大吏之梦。暗杀李公朴并没有南京方面的命令,但有人就先动手了。下一个是谁,一定还会有人抢先一步。他们现在认定杀那些知名教授,会取得一石三鸟之效。既可到蒋主席那里邀功,又可嫁祸于共产党,还可趁机搅乱云南局势,赶走龙云的地方势力。现在杀李公朴的两个案犯已经抓到了,正在审讯,看情形有可能是警备司令部特务营的人。黄宗礼有些急了,没有抢到头功,就给那些争功的抹了一把黑。但这个云南土鳖是在出卖党国利益啊!郑霁抱怨道。
云南籍的国民党云南省党部主委兼省政府代主席黄宗礼,早年曾是同盟会会员,参加过辛亥革命,护国战争中上过前线,也算是久经战阵的党国元老。但他从来不被家乡人待见,因为跟老蒋跟得紧,抗战时先是被“云南王”龙云驱逐,抗战胜利后才被老蒋钦点回云南主政。他既有边地人的自卑、孤独,又有衣锦还乡的自负、傲慢,常常以封疆大吏自诩。他自言爱自己的家乡把头发都爱白了,因此他痛恨那些自抗战时期来到云南的下江人,外省人,当然也包括西南联大的教授和学生。他认为正是这些人败坏了云南淳朴的民风。民国三十四年西南联大发生的“一二?一惨案”,他作为元凶之一被联大的教授联名上书政府,呼吁驱逐,撤职查办。但黄宗礼是那种最典型的乡野土鳖,只效忠一个人,而不顾及效忠的手段。当孙子也好杀人放火也罢,只要老蒋高兴,他什么事都干得出来。他大约属于那种拙劣的画匠,本想给领袖的形象涂彩,结果是越描越黑。他利用省党部的特权,不但严格审查李公朴惨案的新闻报道,甚至还亲自修改稿件标题。但他对党国的一片忠心看上去却居心叵测。因为就是共产党方面的高人,也想不出如此让国民党颜面扫地的新闻标题—— “桃色事件引发血案,李公朴终遭情杀。”文章用通俗小说家的笔法,津津乐道地描述了李公朴先生到昆明后,如何假宣扬民主之名,勾引良家少妇某某,使其怀孕,少妇婆家打上门去论理无果,最终导致此桩情杀惨案。又云昆明本民风纯良之地,民之秉彝,好是懿德,妻贤夫敦厚,叔嫂不通问;人们平易恬淡,邪气不侵。自抗战起,下江人蜂拥而至,西洋民主被奸党操弄,蛊惑民心,乱我国本。须知民主并非不守宗法伦理,民主亦非随意易妻而眠。李公朴之死,纯属夺妻之恨引发仇怨,与民主无涉。多行无礼,必自及也。
此奇文一出,舆论汹涌,天怨神怒。如果一个堂堂的政府开始耍流氓了,那它必将失去最重要的东西——民心。民心已经在淌血了,他们还要往民心上补上几刀。连昆明大街上的小脚老太太都骂政府不讲道理,昆明话叫作“说话喷钢”。但黄宗礼的嘴里不但“喷钢”,还要喷出子弹来哩。黄宗礼对手下的幕僚说:“云南人本来就老实憨厚,都是被联大的那些喊民主的教授和学生教唆坏了,这些教授、学生又是被龙云惯坏了的。杀一个不能以儆效尤,就再杀一个!你不去杀他,人家就赶到前头去杀了。还有人想把坦克开到大街上去哩。”
有个级别很高的特工说:“黄主席,卑职可以把他们秘密逮捕,秘密处决,就说他们都跟女人私奔了。”
黄宗礼回答道:“都是些胡子一大把的人了,又是品行没有瑕疵的教授知识分子,谁相信他们会私奔?你们就不动动脑子?”
“那我们就制造一场车祸,或者把他们丢到翠湖里,说他们不慎溺亡。黄主席,卑职以为:公开枪杀或者暗杀,会让那些教授们更铁了心跟共产党走。”
一个刚刚入行的特务建言道:“或许我们可以找几个妓女去和他们睡觉, 把他们当嫖客抓起来,在报纸上坏他们的名声,然后说他们在监狱里自杀了。”
黄宗礼喝道:“这种死硬分子怎么会在监狱里自杀?”
那个小特务嘀咕道:“在我们的监狱,喝口凉水也会噎死呢,睡觉也会一觉醒不来哩。要是还没有人相信,就说他们在玩躲猫猫游戏时高兴得死了。”
“妇人之见!哪个政府的监狱里会‘喝凉水死’?‘睡觉死’?‘躲猫猫死’?有这么混蛋的当政者吗?当此国家戡乱之际,奸党作乱,匪盗四起,不杀一两个教授,不能以正视听,也不足以维护领袖威望。你们怕什么?”黄宗礼拍着桌子上的一张昨天的《大公报》,头版就是闻一多在演讲时大声疾呼的照片,“你们看闻一多这种煽动骚乱的分子,走在大街上振臂一呼,从者如云。政府对他们太宽容了!再不除此逆贼,任由他们搞啥民主选举,将来天下不是国民党的,也不会是共产党的,而是民盟的了。”
那个高级特工想,党国就要败在这个云南土鳖手上了。人家共产党拼命把自己打扮成民主的倡导者、捍卫者、拥戴者,他们把土地分给了农民,画一块“联合政府”的饼笼络知识分子的心,而我们却用枪弹把教授知识分子驱赶到他们的怀抱,共产党不得天下才怪了!二战结束后法西斯被钉进了棺材,党国里的蠢货们却要将它借尸还魂,以后该是人家把我们钉上历史的耻辱柱了。他鼓起勇气说:
“黄主席,为了党国的利益,卑职不能不斗胆进言,杀一个闻一多,于共产党无伤毫毛,但给党国造成的损失,比丢掉十座城池更甚!”
“城池丢掉了,可以再打下来;人们脑子里的这主义那思想多了,你占再多城池有何用?”黄宗礼起身把那张《大公报》钉在墙上,对那特工说:“把你的枪拿来。”他接过枪,推弹上膛,“啪”地一枪打在报纸上。“哼哼,我以为你们的枪都哑火了呢。国家养你们不就是为了维护一个主义、一个政党、一个领袖吗?”
这特工被上峰的羞辱激怒了,他挺起胸脯说:“黄主席,卑职等杀闻一多不过是踩死一只蚂蚁。不过,这不是卑职等该干的事情啊!这分明是在帮共产党!如此重大的事情,我们还是请示一下南京方面吧?”
黄宗礼冷笑两声:“你就说我是共产党,不就好了吗?但遗憾啊,老弟,我还是你的上司。你被解职了,去感化院好好休养吧。”
而在昆明警备司令部,下一个暗杀目标不仅早已锁定,而且还迫不及待。因为执行上次任务的几个特务都已经加官封赏,这些党国的军人们并不在意什么社会舆论,也不会过多考虑杀了一两个民主人士,会把更多的知识分子推到共产党一边。他们只相信手中拥有的武力,认为民心是可以用枪弹和威权弹压的。他们大多参加过抗战,认为国家是自己保卫下来的,失地是自己收复的,天下当然该由党国来坐,共产党和其他民主党派凭什么来分一杯羹呢?不但不让你们分享权力,还不准你们乱说乱讲。军人的行事方式只有一条:谁挡我的路,我就把他干掉;而独裁政权的驭民之术其实更为简单:我可以任意行事,你不能指手画脚。
黄埔一期生、昆明警备司令部司令霍揆章也许还沉浸在两年前胜利赢得滇西战役的自豪中,他指挥的二十集团军强渡怒江,仰攻高黎贡山,收复古城腾冲,直至把小日本赶出国境。八年抗战中中国军队首次对日军的主动大反攻,他是主要指挥者之一,那时他是中国人心目中的民族英雄,他班师回到昆明时,人们倾城出动、夹道欢迎,鲜花淹没了国军士兵们行进的队列,摄影记者的镁光灯晃得他感觉自己真是个卫国御敌的民族英雄。但他绝对想不到的是,这个巨大的荣誉离民族罪人仅是一步之遥。
有谁会想到一个曾经指挥千军万马杀向日寇的陆军中将,会为杀几个教授知识分子而绞尽脑汁,组建了一个冷血残忍的行动小组呢?他当然知道省党部那边黄宗礼也在紧锣密鼓地策划暗杀行动。他是军人,知道时机的重要。他等不得南京那边的命令了,将在外,军令有所不受,这是骄傲自信的军人的做事风格。但军人一旦介入政治,城市的大街上必定会充满血腥味,军人在战场上的勇敢就变成鲁莽了。军人的敌人不再是武装到牙齿的侵略者,而是手无寸铁的平民、学生、知识分子、大学教授。
宪兵团的中尉排长郑霁被指定为这个近百人的行动组外围成员,他听人说闻一多这两天好像雇了个保镖,身材高大、面目狰狞,像是个训练有素的人,成天跟他形影不离。这人还带着一帮学生,总是围在闻一多的身前身后,让行动组的杀手不好下手。郑霁一下就想到了赵广陵,老长官也命在旦夕了。
那几天赵广陵睡觉都在先生家外屋的沙发上。开初闻先生和民盟的人都不赞成赵广陵的做法,说我们民盟是倡导和平、反对暴力的组织,面对暴力,我们宁可用自己的鲜血和语言去还击。当赵广陵把从那个担柴老头儿的柴里搜出的一把两尺长的刀拿给他们看时,闻先生还天真地说:“也许是人家砍柴用的呢。”赵广陵回答道:“先生,我可没忘记当年你在课堂上给我们讲的‘鱼肠剑’的故事,还有‘图穷匕首见’。古时的刺客都是义士,现在的刺客都是流氓。政府一旦耍起流氓来,比街头上的小混混流氓多了。”
闻一多定定地看着自己的学生,就像父亲忽然发现自己的孩子一夜之间成熟了。“过去总是我告诉你们该如何如何,现在你能当我的先生了。从如何提防特务,到怎么烤好一个土豆。哈哈。”
由于西南联大的大部分教授已经回北平天津去了,学生们也走得差不多了,位于西仓坡的联大教授宿舍越发冷清肃杀,闻一多先生的那一排房子只剩下他和潘光旦先生两家。别说晚上月黑风高,鬼影幢幢,就是白天也显得阴森恐怖,杀气萦绕。那些遍布在昆明大街小巷的各种传闻,就像随时都会飞出来的子弹,西仓坡周边那些曲里拐弯、阴暗狭窄的小巷,仿佛每一转角处都暗藏着一双阴鸷的眼睛,一个黑洞洞的枪口。昨天特务们查封了中俄友好协会,抓捕了几个工作人员。白色恐怖已经悄然袭来。赵广陵和闻一多身边的人都力劝他赶快离开昆明这座充满杀气的城市。但闻先生说:
“我一离开,诸事停顿,那些刽子手们岂不羞辱了我的骄傲?”
闻先生那时正埋头刻手上的一枚图章,屋子里光线昏暗,他不得不摘下眼镜将脸凑近些才看得见下刀,颔下的胡须都快要飘到图章上去了。赵广陵至今还背得几年以前,由浦江清教授亲笔撰写,梅贻琦、蒋梦麟、冯友兰、熊庆来、朱自清、杨振声、潘光旦、沈从文等知名教授联合署名的为闻先生“挂牌治印”打广告的骈文润格:
浠水闻一多教授,文坛先进,经学名家,辨文字于毫芒,几人知己;谈风雅之原始,海内推崇。斲轮老手,积习未除;占毕余闲,游心佳冻。惟是温黁古泽,仅激赏于知交;何当琬琰名章,共榷扬于艺苑。黄济叔之长髯飘洒,今见其人;程瑶田之铁笔恬愉,世尊其学。爰缀短言为引,公定薄润于后。
文人教授即便为生计谋,卖艺养家,行事也风雅守正,洋洒洒雅士风范,凛凛然圣贤气派。纵然如闻先生所说是“手工业者”,但也被人广为传诵,引为美谈,士穷乃见节义矣。赵广陵知道闻先生这些天抓紧为人刻图章,是为了给家人买回北平的飞机票。上午闻师母还带着两个小女儿上街摆地摊卖家中剩余的东西呢。赵广陵多年以后还在懊悔自己当时身上没有钱,他要是能为闻先生买一张机票,怎么会有后来的悲剧?
那天下午赵广陵好不容易找到几个土豆,回到闻家后他就将土豆丢在炉灰里,炉子上的茶烧好后,土豆在滚烫的灰里也烘熟了。闻先生大约从没有吃到过这么香的烤土豆,他啧啧连声地说,这简直比烤乳猪还香,就像“白肉”比真正的肉还香一样。闻先生家本来人口就多,开支大,加上来拜访的人多,先生又好客,话投机了就非要留人吃饭。一些不明就里的客人认为闻一多先生那么大的教授,家中该不缺吃喝的,因此也就不客气了。这些天先生到处出席各种集会和新闻发布会,筹办明天就要举行的李公朴先生的追悼会,不是忙得顾不上吃饭,而是根本就没有米下锅。下午出席工商界的一个聚会,去的路上闻先生不知不觉地说了声,“这些老板们会管我们一顿晚饭吧。”声音虽然小,但听得闻先生身边的几个人都充满神往。但到聚会结束时,闻先生起身率先离开了,尽管主人有留饭之意。回家路上闻先生的儿子闻立鹤问:“爸爸,为什么不吃饭再走?”闻先生没有回答,只是拉紧儿子的手快步疾走。
晚上十点,闻先生刻完最后一枚图章,赵广陵看到闻先生还在狭小的客厅里转来转去,四处打量的目光里都透着饥饿。他有些得意地笑了,从火灰里拨出专为先生留下的最后一个土豆。先生的目光竟然难掩惊喜,毫不客气地就接过去了,连灰都不多拍几下,就把还嫌烫的土豆一口塞进虬髯乱布的嘴里。土豆下肚,他大约才感到自己在学生面前的失态,便自嘲说:“刻章也是个体力活儿啊,饿得快。”
赵广陵心里一阵阵发酸。下午的聚会上,一个商界大佬说,有人说你们民盟是共产党的尾巴,共产党还发给你们薪水,让我们怎么相信你们。闻先生当时高声反驳说,你说的不对,我们有自己的政治主张,我们从不从属于任何政党。我们不反对共产党,是因为他们不搞独裁政治,提出了组建联合政府的主张,这是未来中国民主政治的希望。如果你真要把我们看着什么尾巴,那我们就是人民的尾巴!
本来可以暂且免于饥饿的晚餐,就这样泡汤了。
“先生,你要再次答应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