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旧约·士师记》,基尼人希百之妻雅亿趁迦南王耶宾的军长西西拉熟睡时,取帐篷的橛子钉入其鬓边。
[3] 牛津与剑桥大学的传统赛艇比赛,于每年三月末或四月初的周末在泰晤士河上举行。
[4] 拉丁语,意为撤回诉讼。
[5] 拉丁语,分别意为我的、你的。
第二章
不知大伙儿有没有关注过我和果丝·粉克-诺透早年的历险记——可能是一直想读但是总抽不出空儿——要是关注过,那就该记得,上次糊涂事的导火索就是潮水般涌来的电报,因此,要说我瞧着这座电报山心里疑窦丛生,也就不足为奇。其实自打那次以来,凡是电报,不管数量几何,对我来说都预示着不祥。
本来一瞥之下,我还以为这厌恶东西足有二十来封,但细查之后发现其实只有三封,都是从托特利高地村发来的,而且落款相同。
具体内容如下:
第一封:
伦敦伯克利广场伯克利公寓
伍斯特(收)
即刻赶来。玛德琳与本人严重失和。盼复。果丝
第二封:
前封电文称即刻赶来,玛德琳与本人严重失和。未见回复。失望。盼复。果丝
第三封:
我说伯弟,干吗不回我电报?今儿拍了两封,称即刻赶来,玛德琳与本人严重失和。你若不及早赶来使出浑身解数促成和解,婚礼就要取消。盼复。果丝
刚刚说到,土国浴场逗留已经让我的身体大大恢复,但对这些惊悚的电报一番埋头苦读后,我顿时旧病复发。之前的疑窦的确并非乱生,看到那些可恶的电报我就犯琢磨,怕是又要出事。果然出事了。
这时,耳边传来熟悉的脚步声,吉夫斯从后屋里飘了出来。他一眼就看出,其主公并非一切安好。
“少爷病了?”他忧心忡忡地询问。
我跌进沙发,焦心地以手抚烂额。
“不是病了,吉夫斯,是心神不宁。看电报吧。”
他扫视过文件,重新将目光投向我。从那关切而不僭越的眼神里,我看出他很挂怀小主的幸福。
“着实不妙,少爷。”
他的声音很严肃,我知道他领会了关键所在。这些电报隐含的恶意我很清楚,他也很明白。
当然,我们不会对这事儿发表议论,否则就等于轻薄了某位小姐的芳名。吉夫斯完全懂得巴塞特暨伍斯特冤案的来龙去脉,并且也相当知晓这件事于我有性命之忧,因此也就不用我费神解释,本人怎么会点起一支焦躁的香烟,勉强合拢下巴。
“吉夫斯,你猜是怎么回事?”
“现在不好妄加揣测,少爷。”
“他说婚礼可能要告吹。为什么?真叫我费脑筋。”
“是,少爷。”
“无疑也很叫你费脑筋。”
“是,少爷。”
“真是一趟浑水。”
“深不见底,少爷。”
“有一件事可以肯定,不知怎的——大概稍后就会见分晓——果丝又闹了大笑话。”
我回想了一下奥古斯都·粉克-诺透问题。作为笨蛋族的一员,他向来自成一格。最有权威的判官在多年前就下了裁决。说起来,我在私立学校结识此人的时候,他已经享有“呆瓜”的美名,要知道,这称号是竞争得来的,炳哥·利透、弗雷迪·韦珍和本人均败给了他。
“我该怎么办哪,吉夫斯?”
“我想最好是前往托特利庄园,少爷。”
“行得通吗?老巴塞特得立马把我扔出去。”
“也许少爷可以发电报给粉克-诺透先生,解释为难之处,或许他能想办法解决。”
听起来可行。我匆匆奔到邮局,发出以下电文:
托特利高地村托特利庄园
粉克-诺透(收)
是,你说得轻巧。叫我即刻赶去,我哪有什么鬼办法?你不晓得巴塞特老爹和本人的状况。反正他不会恭迎伯特伦,定会揪着我的耳朵将我赶出来,再放狗来咬。什么贴上假胡子冒充水暖工,也是白费,这老伙计记得我相貌,准会立刻识破身份。如何是好?出了什么事?为何严重失和?哪种严重失和?婚礼取消是什么意思?搞什么鬼?你把那丫头怎么着了?盼复。伯弟
午饭时分收到了回复:
伦敦伯克利广场伯克利公寓
伍斯特(收)
晓得难处,但应该可以解决。虽然关系紧张,但与玛德琳还说得上话。告知她,你紧急来信恳请允许前来。静候请柬。果丝
辗转反侧了一夜,第二天一早,一口气收到三大封。
第一封:
已解决。请柬已发。来时望一并带来《我的水螈之友》一书,落雷塔·皮博迪著,波珀古德与格鲁力出版,各大书店有售。果丝
第二封:
伯弟,小浑蛋,听说你要来。正合我意,有重要事情吩咐你。史呆
第三封:
若你希望如此,那就来吧。啊,只是伯弟,这样明智吗?见到我,你怕是又要承受不必要的苦痛,不过是触动旧伤口罢了。玛德琳
这时,吉夫斯端了早茶进来,我把电报递给他,一语不发;他接过读了起来,同上。这期间我汲取了半两热饮,变得坚强有力。他开口道:
“我想应该即刻动身,少爷。”
“是吧。”
“我立即打点行装。少爷,要不要我打电话给特拉弗斯夫人?”
“怎么了?”
“夫人早上已经来过几通电话了。”
“哦?那你还是打一个过去吧。”
“大概不必了,少爷。我猜是夫人亲自来了。”
门口传来一阵绵延不绝的铃声,好像姑妈把拇指按上去就挂在那儿了。吉夫斯前去应门,很快就证实他的预感果然不错。公寓里滚过一阵轰鸣,当年这副嗓子提醒大家有狐出没时,常使得阔恩及派齐利的各位同人抓紧帽子,在马鞍上一个惊跳。
“吉夫斯,那个小浑蛋还没醒吧?啊,在呀。”
达丽姑妈雄赳赳地跨过门槛。
说起我这位亲戚,她多年来不论风吹日晒都致力于招惹狐狸,因此不分时间场合,永远是一副紫红色面孔。但此刻,这木槿紫竟比往常还深了一点。她气喘吁吁,眼光疯癫,就算洞察力远不如伯特伦·伍斯特,也能猜到面前的这位姑妈正为什么事情发火呢。
很明显,她有话憋在胸中不吐不快,饶是如此,她还是将其压后,先声讨我日上三竿还赖在床上。她毫不委婉地指出:沉睡如死猪。
“才不是沉睡如死猪呢,”我纠正道,“都醒了好一会儿了。其实我正打算享用早饭,一起吃点儿,好不好?烟肉、鸡蛋,不在话下,不过要是你想吃,咱们就动手加两条熏鱼。”
她凶恶地喷出一声鼻息,放在二十四小时前,一定叫我彻底瘫倒。纵使我此刻身心还算强健,也还是感到有如遭遇瓦斯爆炸,短了六条命。
“烟肉!鸡蛋!我需要的是白兰地兑苏打。叫吉夫斯给我调一杯。忘了加苏打也不要紧。伯弟,出了一件可怕的事儿。”
“移步餐厅好了,瞧你抖得像白杨树,”我安慰道,“那儿没人打扰咱们,吉夫斯一会儿要进来收拾行装。”
“你要出门?”
“去托特利庄园。我有件特别棘手的……”
“托特利庄园?嘿,该死!我来就是要叫你给我马上动身去托特利庄园。”
“嗯?”
“事关生死。”
“什么意思?”
“听我解释完你就懂了。”
“到餐厅来,尽管解释。”
“好啦,爱吊胃口的神秘人,”待吉夫斯摆好食料退下后,我才开口,“从头道来吧。”
有那么一会儿,大家都默默无语,房间中只回荡着姑妈喝白兰地苏打和本人吞咖啡的美妙声响。然后,她放下酒盏,深吸一口气。
“伯弟,”她开口道,“首先,我有几句话要说,是关于沃特金·巴塞特爵士,大英帝国二等勋爵。愿他种的玫瑰生青虫,愿他家厨子在盛大晚宴上醉倒,愿他养的母鸡染上蹒跚病。”
“他养母鸡?”我直戳重点。
“愿他家水箱漏水,愿托特利庄园地基被白蚁啃——不知英国有白蚁没有。等他挽着玛德琳走上教堂送到粉哥-挠头那个笨蛋身边时,愿他喷嚏个不停,一掏口袋发现出门没带手帕。”
她说完了。我觉得虽然听着痛快,但这些都无关宏旨。
“不错,”我表示赞同,“我同意,in toto[1]。他究竟做什么了?”
“这就说到了。你还记得那只奶牛盅吧?”
我叉起一只煎蛋,略略抖了一抖。
“记得?我怎么忘得了。姑妈,你可能不信,昨天我去店里,结果怎么有这么巧的事儿,偏偏叫我碰上了这个巴塞特。”
“不是巧,他就是去看看那玩意儿是不是像汤姆说的那样。伯弟呀,你那叔叔发起疯来,你肯定想不到。你这傻瓜叔叔居然把这事儿说给人家听。他早该知道,那魔头要设计出邪恶的点子算计他。果然吧。昨天汤姆跟沃特金·巴塞特爵士去他的俱乐部吃午饭,菜单上有一道龙虾冷盘,这个马基雅维利就百般唆使他。”
我半信半疑地看着她。
“不是吧?”我大惊失色。我很清楚,汤姆叔叔的肠胃构造精巧,运作有条不紊,“汤姆叔叔吃龙虾了?还记得去年圣诞节……”
“此人一阵煽风点火,叫汤姆不仅吃掉几斤龙虾,还大嚼了几亩黄瓜片。他今天早上跟我交代——昨天到家以后他就只剩下哼哼的力气了——他最初是拒绝的,意志坚定。但是最后还是没忍住。有些俱乐部把冷盘都摆在当中的桌子上,据说巴塞特这家就是,所以不管坐在哪儿都能瞧得见。”
我点点头。“螽斯也是这样。有一回凯特猫·波特-珀布莱特坐在窗边角落,朝野味馅饼连扔了六个面包卷,全都砸中了。”
“苦命的汤姆就是栽在这上头。本来,不管巴塞特怎么把龙虾吹得天花乱坠,汤姆总是能听而不闻的,但是摆在眼皮子底下可就受不了啦。他放弃抵抗,敞开肚皮,活像饿了几天的因纽特人。六点的时候我接到行李员的电话,叫我派车过来收拾残骸,还是门童发现汤姆在阅读室的角落里打滚。半小时后,他一到家,就虚弱地叫碳酸氢钠水。氢钠水个头!”达丽姑妈恨恨地一声冷笑,“还不是叫了两个医生洗胃?”
“与此同时呢?”我大概知道这故事如何结局了。
“与此同时呢,巴塞特这个恶魔当然是跑去买下了奶牛盅。店主答应汤姆给他留到三点,过了三点他还不见人影,而另一个客人还叫嚣着要买,人家自然就卖了。事情就是这样。奶牛盅落在巴塞特手里,昨天晚上给带回托特利了。”
这个故事充满悲剧色彩,当然,也印证了我对巴塞特老爹的一贯看法:本来连一番训诫还嫌过分的事儿,他偏要克扣人家五镑,这种裁判官自然什么都做得出来。但是我想不通达丽姑妈还有什么对策可想。“我觉得,这种事儿呢,只能握紧双拳,默默地朝天上翻个白眼了事,然后开始新生活,努力遗忘过去。”我一边往面包片上抹橘子酱,一边如是说道。
她盯着我,沉默了一会儿。
“哦?你这么想是吗?”
“是啊。”
“你应该承认,无论从哪条道德律看,这奶牛盅都该归汤姆所有吧?”
“嘿,断然绝然!”
“但是你就甘心忍受这人神共愤的恶行?你就由着这个匪徒揣着赃物,逍遥法外?眼看着他在咱们文明国度里耍这种无比龌龊的下三烂伎俩,你还稳稳地坐在那儿叹两声‘哎,哎!’袖手旁观?”
我考量了一下。“大概不会叹‘哎,哎!’吧,”我承认,这种情况下要加以严正的批判,“不过我只能袖手旁观。”
“哼,反正我不会袖手旁观。我要去把那该死的玩意儿偷回来。”
我吃惊地看着她。虽然没有在口头上加以斥责,但我的眼神明显“啧啧”有声。诚然,这挑衅着实严峻,但是我不赞成这种强硬的手段。我正想唤醒她沉睡的良知,轻声细语地问问她,阔恩的诸位对这事儿得作何想呀——嗯,说起来还有派齐利——只听她又说:“不,还是你去!”
她这话出口时我刚点了支烟,按照广告上的说法,应该是泰然自若的[2]。一定是这烟不对头,因为我一跃而起,好像椅子下面戳出来一只锥钻。
“谁?我?”
“没错。看,这正合适啊。你正要去托特利庄园做客,到时候有无数下手的好机会。”
“可,见鬼——”
“我一定要抢回来,不然怎么可能叫汤姆开支票给波摩娜·格林德尔呢?不过他现在可没这心情。我昨天和这姑娘签了份价格不菲的合同,要预付一半报酬,一个礼拜后就是期限。所以嘛,抓紧行动吧,小侄儿。你怎么小题大做的,我看哪,为了亲爱的姑妈,这都是小事。”
“我看哪,为了亲爱的姑妈,这事可大了。我做梦也不会……”
“哼,你不得不做,否则,你知道会怎么样。”她故意顿了一顿,“懂了吗?”
我沉默了。她的意思不用说我也明白。这已经不是第一次了,她又亮出了口腹里的蜜剑——呃,好像说反了。我这冷酷无情的亲戚有一个杀手锏,一直当作那个谁的宝剑一样在我头顶上晃——叫什么来着?吉夫斯肯定知道。总之,她用这个手段总能让我乖乖就范。要是我不照做,她就不许我在她家搭伙,生生将阿纳托的美味从我嘴边夺走。我怎能轻易忘记,有一回她禁了我整整一个月,当时正是野雉肥美的季节,这位神厨自然是无与伦比。
我最后又试着晓之以理:“汤姆叔叔为什么想得到这只讨厌的奶牛盅?那玩意儿可吓人了,还是不要的好。”
“他可不这么想。行了,情况就是这样。替我完成这个简单轻松的任务,不然府上的客人很快就要议论纷纷:‘这伯弟·伍斯特咱们是再也看不见了呀?’老天保佑,昨天那顿午饭阿纳托发挥得太妙了,只能用‘妙极’来形容。也怪不得你推崇他的厨艺。用你的话说,就是‘入口即化’。”
我板起脸:“姑妈,这是勒索!”
“嗯,可不是?”她撂下这句话就闪人了。
我重新落座,嚼了一条老大不乐意的冷烟肉。
吉夫斯走进来。
“行李准备好了,少爷。”
“好,吉夫斯,”我回答,“那咱们出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