檀桐让不知谁猛地撞了下, 被迫退到墙角，依旧有些怔愣。

　　那个杀伐果决，崇尚丛林法则的星皇就这么彻底离开了人世, 走得如此没有实感, 同个提前透支自己的普通中老年人一样轻巧。

　　也许褪去那层杀神的外衣, 他也不过是个肉体凡胎。

　　少时靠着击退虫族, 保卫帝国的子民, 成为万人拥护的皇储，人到中年却愈发昏聩，伤害妻子和孩子, 还有千千万万踏在矿星土地上的生灵。

　　这消息太过突兀, 走廊里的人群彻底炸开锅, 他们多半来到此处并非自愿, 都是因为星皇的铁血手腕。

　　此时国无主心，下一任皇帝还没立下，本就不明朗的命运变得更加不清晰。

　　“怎么办，万一是二殿下...”

　　有人面露惊恐低声呢喃，毕竟作为战争的牺牲品, 谁也不希望是最像老星皇的谢惴继位。

　　“慌什么，二殿下现在还在基地吧。”也有人强装镇定，“要是是大皇子就好了, 毕竟剩下几个年纪太小, 难以服众。”

　　“别说了别说了, 这里到处是监控。”

　　凌乱的声音刺激檀桐的神经，他捂着嘴, 脸色苍白退回寝室，从冷冻间取出存药的盒子。

　　里面的胶囊只剩下最后两颗, 檀桐犹豫了下，取出一颗就水吞咽。

　　胶囊的药性越来越差，再这样下去，他会和这颗矿星一样，经不起任何消耗。

　　“你们都在干什么？”

　　走廊里传出青年嗓音，混在其他的窃窃私语里，显得如急流交汇处中屹然不动的磐石。

　　整条走廊好似被按下静音键，议论声戛然而止。

　　檀桐心念一动，拨开群被吓到僵硬的的家伙，再次回到走廊上。

　　谢恩穿着整齐的军装，神情肃然越过人海，可脸上也没过多悲伤，仿佛死掉的人和他无半点关系。

　　“现在是工作时间，都回去工作。”

　　上位者的压迫感骤然袭来，除去檀桐，几乎没人敢直视谢恩。

　　“别在这种场合议论太多皇家私事，毕竟有军规铁律。”他扫视番人群，冲着檀桐淡淡扯起嘴角，随后垂下眼睑别开目光，似是觉得疲惫。

　　“散了吧。”

　　他这话一出，那群刚刚议论到忘形的人瑟缩着脖子，均有些悔意。

　　老星皇再怎么说也是五殿下的生父，故去没一天他们就如此僭越，要是遇着脾气差的皇子，早该治重罪以儆效尤。

　　可谢恩只是斥责一番，还好心提醒他们别让人抓到把柄。

　　不过目前这种状况，谢恩还留在基地里，恐怕是无缘皇位角逐。

　　不然这位最年轻的五殿下掌权，倒也是极好的选择。

　　檀桐看着谢恩远去，心情万般复杂。

　　行事张扬，干点好事就想传千里的谢惴没有露面，反倒是平时不声不响，很少出现在大众视野的谢恩来主持人心。

　　那恐怕谢惴已经不在基地，而是跑去帝星迫不及待抢东西了。

　　这对赵想璘和路一兰是好事，至少皇位这么大的诱惑面前，为难他们已是可有可无的事。

　　可对于其他皇子，甚至是整个帝国，这都是个糟糕的消息。

　　若非还有谢恩主持大局，对面的辛伯利对打仗也兴致缺缺，恐怕帝国营地已经乱成一锅粥。

　　谢惴这种自私又任性的临时起意，就是拿整个矿星数十万的活人开玩笑，想着就让人心凉。

　　檀桐重新回到宿舍，拿出控制面板，确认赵想璘他们依旧安全，已经安全到达探查地点。

　　其实一切都在往好的方向走，只要谢恩稳住矿星局面，他们用不了多久就能摆脱这一切，回归正常的生活。

　　可他还是觉得不安。

　　连着几晚睡不好，他勉强下午眯着眼歇息半小时，又开始强打精神观察情况。

　　最近的矿星依旧污染严重，傍晚时有害颗粒更是超标得可怕。

　　在赵想璘出发的第二日，无人机的跟踪停留在了昼夜交替的时候。

　　停留的位置是一片离营地不远的大型绿洲，里面有山地和地下河，地形相对复杂。

　　若是平时，在那边歇脚片刻倒也合理，可今天这个污染程度，正常人都应该知道当趁着没入夜，赶紧回到车程只有半小时的营地，而不是在野外磨磨蹭蹭。

　　檀桐没敢松懈，迅速叫来五三一和吉鲤。

　　三人对着屏幕上停滞的红点看了半天，也没发现一点移动的痕迹。

　　檀桐打开无人机上的监控，随即又迅速关上：“还在赵想璘包里，看不出来。”

　　“糟糕，现在出不去的。”五三一脸色很差，“只能试试和上面反馈，看能不能派人搜救。”

　　地下城和基地一样，也有门禁时间，大门落锁后连虫子都飞不出去。

　　反馈也只能起心理安慰，老星皇驾崩，基地里面忙成一锅粥，估计走失的不是高层，根本没人会管。

　　况且赵想璘他们不过离开十几个小时，这么急着跑去反馈，不但可能会被当心理出问题被害妄想，还会治檀桐往侦察兵小队放监控的罪。

　　“我出去走走。”檀桐起身，趁着寝室还没门禁，摸到处隐蔽拐角。

　　他之前害怕给谢恩留把柄，一直没主动和他联系，也不知道谢恩这时候还看不看私人星讯，只能碰碰运气。

　　【小恩，方便说话吗？】

　　谁知道不出半分钟，谢恩的消息就发过来，仿佛是专门守着他般。

　　【我在的，你说。】

　　檀桐不敢浪费时间，立刻把今日情况言简意赅转述谢恩，末了加上自己的判断。

　　【我怀疑赵想璘他们遇到险情，很危急。】

　　【明白，我会派人手去搜救，你们先等待下。】

　　【桐桐，你已经做得很好了，等回去后，我让他哥好好感谢你。】

　　谢恩能指派的搜救员一定比他们几个专业，檀桐勉强松懈下来，假装只是出去溜达一圈，赶在宿舍门禁前回去。

　　辰光初晓，其他人还在沉睡，檀桐的休眠舱被开启，一个神色恭敬的卫兵示意他噤声。

　　檀桐了然，跟着他七拐八拐，走到特殊专用电梯前，沉入地下城的最深处。

　　会客厅里，谢恩已经恭候多时。

　　他一夜没睡，身上的衣服却依旧整洁，脸色也没过多疲倦，只是眼底有些微红。

　　而屋子里除了他，还有个让檀桐意想不到的身影。

　　路一兰。

　　他被简单包扎过，浑身上下均是脏污，已经神志不清，嘴里不知念叨着什么，应该是受到了极大的刺激。

　　卫兵识趣关上门，没打算试图窥探谢恩。

　　“这是怎么回事？”

　　“你听听看。”

　　谢恩神色严肃，没直接回答他的问题。

　　闻言，檀桐俯下身子，想要去听清路一兰念叨的话。

　　可就在下一秒，他感觉浑身血液都被冻结。

　　“莫生梧...拿图纸，否则...死...”

　　“搜救员去的时候，只找到了他，还有其他人的行李和脚印。”谢恩按铃，让等在门口的卫兵把路一兰抬走治疗。

　　等到人走后，他轻拍着檀桐僵硬背部，“深呼吸，注意异能波动。”

　　“他们其他人身上，没有记录仪吗？”檀桐感觉自己的声音都是虚的。

　　“一般是有的，但是那是谢惴瞒报派出去的人。”

　　“你放心，他会受到该有的报应。”谢恩调出张电子地图，“现在当务之急，是把人救回来。”

　　“是韩竺做的。”檀桐逼着自己镇定下来分析情况。

　　“那个k15的机甲驾驶员，生物修复类异能者。”

　　“韩竺吗...”谢恩倒是没太诧异，只是若有所思，“她的确只是失踪，可矿星环境恶劣，不被找到的情况下很难存活。”

　　檀桐这才想起，之前莫生梧给的要紧信息都没告诉谢恩，赶紧事无巨细讲出来。

　　但他犹豫再三，没把最后池絮那段也和盘托出。

　　老星皇驾崩，谢恩看着无所谓，但不可能情绪毫无波动，还是等更合适的时机告诉他为妙。

　　可谢恩却抢先一步，猜到了不少信息。

　　“帮助莫生梧隐瞒异能，听起来是母亲会做的事。”他笑了笑，“也许我的异能可以瞒得这么好，也是因为如此吧。”

　　“莫生梧是个百年一遇的天才，若不是走上歧路还伤害你，我觉得我应该会很欣赏他这种人。”

　　“不过伤害桐桐就算了。”

　　他说得轻描淡写，檀桐听得头皮发麻。

　　这也太能猜了。

　　他怕说太多，谢恩能把遗嘱的事情都连根拔起，赶紧转移话题：“总之韩竺很可能没死。”

　　“我明白了，不过路一兰是记忆类异能者，又是当事人，等会等他醒过来问他具体情况，会比我们去盲找更好。”谢恩正色。

　　“韩竺如果想找你，不可能逼死赵想璘，反倒会好好留住他的性命。”

　　“路一兰是她留下来递话的，他活着，赵想璘就没事。”

　　“搜救会继续跟进，现在还有其他的事要做。”

　　“我会去重新研究莫生梧的面板，取出资料后递交军医评估，埋在脑额叶附近的人造腺体太危险，能早一分钟摘掉都好。”

　　“你先忙基地的事，那些更重要。”

　　檀桐自我感觉尚可，一点也不想被当成残害指挥的蓝颜祸水。

　　“啊，差不多忙完了，等新来的上任就好。”

　　这话信息量太大，檀桐不禁瞪大眼睛。

　　“等新来的上任，是什么意思？”

　　“字面意思，我要失业了。”谢恩叹了口气。

　　檀桐看着他这副样子，大概明白什么情况，眼底流过欣喜：“终于可以结束了，是吗？”

　　“不知道。”谢恩神秘兮兮，露出今天第一个笑，但转瞬即逝。

　　“我觉得把你的异能平息下去，让赵思璘他弟弟完璧归赵，才是真正的结束。”

　　“现在，桐桐可以去睡觉了吗？”他克制地虚抱了下檀桐，“都会好的。”

　　“你要是担心，就在这休息，等路一兰醒来我马上喊你。”

　　感觉到安抚性的异能流淌在周身，檀桐闭上眼，缩在柔软的沙发上，睡了短暂又安稳的一觉。

　　谢恩没有诓他，三个小时后，檀桐被阵很轻的力道摇醒。

　　“桐桐，醒醒，路一兰醒了。”

　　檀桐猛地坐起来，回神揉了揉脑袋：“好，走吧。”

　　他的声音还带点鼻音，半夜受风的感冒没好彻底，平时看不出，但总是睡醒会加重点。

　　谢恩眸色加深，默不作声递上件衣服。

　　路一兰看起来情绪极其不稳定，又哭又叫，檀桐无法，只能又吃了颗抑制素才敢进去。

　　谁知路一兰见着他，反倒止住了哭声：“檀工...”

　　“这是营地，很安全。”

　　檀桐想了想，没敢直接问这两日细节，害怕刺激到他。

　　“对不起，我该死。”

　　路一兰蜷缩在床上，哭得不成模样：“都是我的错...为什么被带走的是赵想璘，不是我。”

　　多日的矿星高压生活早已摧毁他的神经，路一兰一直都抱着必死的悲观心态。

　　所以他作派轻浮张扬，也不过是自认临死前的回光返照。

　　可想死的人故意赴死都没成功，反倒让年轻又有活力的赵想璘陷入险境，他还被以这种屈辱的方式丢回来。

　　可赵想璘那个小傻子，害怕成那样还说没事，就让那女人给乖乖带走了。

　　女人。

　　檀桐和守在门口的谢恩交换个眼神，是韩竺的可能性又大了。

　　“那除了赵想璘，其他四个人呢？”

　　原本平静下来的路一兰突然面露恐惧，抓挠着手臂：“他们，他们都死了。”

　　闻言，不光檀桐，连谢恩都脸色微变。

　　韩竺不是二皇子，能招来卫兵包围那四个速度极快的异能者。

　　能做到把他们都悄无声息击杀掉，连痕迹也不留，听起来太匪夷所思。

　　可韩竺自己的异能只是A级的辅助型，哪有这种破坏性的本事。

　　“好，我知道了，你冷静下。”檀桐看路一兰提起这些，又要无法沟通，换了个问题。

　　“那个女人让你带的话是什么？”

　　这才是关系到赵想璘生死的大事。

　　“对对对，她说...”

　　“让莫生梧带着机械腺体图纸，在这周五的晚上，去发现你的那片绿洲等她，不能其他带人，否则杀掉那个男孩。”

　　他一字一顿，颤抖着嗓音，不敢怠慢复述出听到的话，面露祈求。

　　“檀工，求你想办法救救他。”

　　“我知道了。”檀桐点点头。

　　现在是周三上午，韩竺说的周五还要等。

　　如果是一般人有诉求绑票，肯定是希望对方朋友来得越快越好，韩竺却还要挑周五，恐怕是有什么特殊的意味。

　　连莫生梧都认为她是个疯子，那她诉求机械腺体，估计也是为了干些违背常理的事情。

　　绿洲离营地不远，她是有什么自信全身而退的？

　　檀桐放不下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