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从前怎么没发现,这皇太子要更无耻些?
明恬冷笑道:“殿下都不肯与朝朝融合了,自然也是当成两个人看,那殿下与朝朝怎么会一样?”
燕云朝盯着紧闭的门缝处,沉默下去。
她还真是把他们分得清楚。
过了一会儿,燕云朝与她道:“明日第二场法事,孤会配合。”
明恬一愣。
因为之前被皇太子与皇后骗过,现在明恬都有些不敢相信他们了。
但明恬前几天又实实在在去找过皇帝,她便侥幸想着,兴许是因为皇帝的威压呢?
明恬试探问:“真的?”
“真的。”燕云朝道,“孤不会让他消失。”
明恬默然片刻,又恍然觉得自己中了他们的圈套,当即呵笑一声。
“殿下与臣女说这些做什么。”明恬冷淡着语调,“臣女的任务,早就在朝朝沉寂的那一刻起结束了。”
她不该再听他们的哄骗,她已经尽力去找了皇帝,剩下的事都不是她能控制的了。
燕云朝道:“孤今晚去见了父皇。”
他说着,抬手触上木门,微微用力,推开了一条缝隙。
明恬立时背过身,把门再次用后背顶上。
燕云朝看着开而复合的门缝,垂了垂目,不再强求见她。
他淡淡道:“孤已经求父皇下旨赐婚了,等尘埃落定,孤会立你为太子妃。”
木门内没有动静。
明恬背靠着门,听清楚燕云朝说的话,脸上浮现几丝不可思议的疑惑。
他这是要干什么?难道真是为了对她负责?
可她不是早就表示过不需要了么?
更何况,她已是内廷女官,按规矩不可能再成为后妃。
明恬轻轻皱眉:“臣女——”
“你歇着吧。”燕云朝似是怕她再说出什么难听的讽刺话,状似随意地出声打断了她,道,“孤走了。”
明恬听到了越来越远的脚步声。
燕云朝走出偏殿,由福忠伺候着回到寝殿歇息,刚坐下不久,殿外又来人了。
“殿下——”来人慌慌张张,是从广明殿一路小跑过来的张满福。
燕云朝蹙起眉头,不悦看他:“何事如此惊慌?”
张满福几步奔至燕云朝身前,扑通一声跪倒在地。
“殿下速去广明殿……陛下、陛下不好了。”
燕云朝眸光一顿,冷了眉目:“说清楚。”
第62章第62章
夜色深浓,皇后却步履匆匆,趁夜至广明殿求见皇帝。
皇帝本不耐烦见她,但顾忌着太子明日便该经受第二场法事,担心节外生枝,便让张川将她请了进来。
皇帝半躺在矮榻之上,浑身仍带着几分醉意。
皇后小心翼翼上前,哀哀切切地唤了一声:“陛下……”
皇帝没有抬眼,只“嗯”一声,语调随意地开口:“何事半夜来此?”
皇后不敢直接质疑皇帝的旨意,于是先乞求另一事:“明日便该是第二场法事的时间,臣妾担心太子,想请陛下允准,让臣妾留在行宫,待得太子痊愈,和他一同回宫。”
皇帝道:“太子伤都好得差不多了,又有一众宫人服侍,你留在这里做什么。”
皇后心下一紧,讪笑道:“臣妾毕竟是太子的母亲……”
皇帝慢吞吞地抬目,在皇后面上瞥了一眼。
他对之前明氏所揭发一事仍有介怀,这会儿并不相信皇后,也不愿意让她留在行宫,免得坏事。
皇后意识到这一点,只好转了话头:“那明氏……”
皇后试探地觑了一眼皇帝的面色,轻轻道:“臣妾想把明氏一同带回宫中。如今太子痊愈在望,她留在这里也没什么用。正好臣妾带她回宫,看看她可有什么想要的珠宝珍玩,再赏赐一番。”
皇帝道:“明氏如今还是东宫女官,便留在太子身边即可。”
皇后面上一急:“明氏如今居住在重明殿偏殿,与太子寝居不过一墙之隔。臣妾是怕再有什么流言传出,污了太子与明氏清誉……”
皇帝“唔”了一声。
说到这里,他也不吝与皇后直言:“太子今晚才见过朕,央朕给他和明氏赐婚。”
果然如此!
皇后猛地握紧了拳头,涂满鲜红豆蔻的指甲狠狠陷进肉里。
“赐婚?”皇后竭力压抑着情绪,温声问,“陛下可是要下诏令明氏做太子妃吗?”
皇帝:“嗯。”
皇后道:“臣妾认为不妥。”
皇帝撩起眼皮看她。
皇后急急道:“且不说明氏如今的身份是内廷女官,便是没有这一原因,她也不适合做太子妃……”
皇帝道:“皇后,朕发现你似乎很厌恶明氏。”
皇后眉心一跳,笑着说:“臣妾没有。明氏为太子治病,臣妾怎么会不心生感激?但太子立妃毕竟是大事,明氏先前就名声有损,如今若是再以女官身份成了太子妃,外人该如何议论?怕是会觉得太子和内廷女官乱来,有些不像话……”
皇后说的因由,皇帝之前也想过。
但除了这些,似乎还真没什么好反对的。
他蹙了蹙眉:“是太子向朕请求降旨的,你这些话,倒不如去给他说。”
皇后心中愈发苦恼。
她若是劝得动儿子,哪里还会想得到来皇帝这边恳求?
她敏锐地感觉到,不仅那个疯子喜欢明氏,她这个端方守礼的儿子也开始对明氏有了异样的感觉。
若真让明氏做了太子妃,太子又那般看重她,以后可该如何是好?
皇后哀声道:“陛下有所不知,那明氏此前对臣妾颇为无礼,几番冒犯,臣妾实在是不能看太子娶一个这般不懂礼数、目无尊长的女子做太子妃……”
皇帝不耐听她说这些。他虽然在元妻离世之后,选了出身不显的赵氏做皇后,但心里其实是很有些看不上她的。
再加上他为帝多年,见识过不少后宫女子之间的勾心斗角,因此他下意识就觉得,这些说辞不过是皇后因不喜明氏而故意编排出来的。
皇帝站起了身,他转身朝内室走去。
“朕已应允太子,自当一言九鼎。明氏虽说年龄大了些,但家世倒也合适,何况太子喜欢,便由了他吧。”
“陛下!”
皇后心中一慌,连忙上前几步,扯住了皇帝的衣袖。
“太子妃之位何等重要,岂能这般仓促定下!臣妾还请陛下收回成命,再多考虑一番……”
皇帝皱了皱眉。
他脑袋还因醉酒有些昏沉,冷声道:“皇后,朕乏了。”
可皇后今夜也饮了酒,或许是酒壮人胆,又让人比平日更冲动几分,皇后执拗地拉着皇帝的胳膊,一个劲儿地求他收回成命。
“陛下……”
她在心里悲伤地想,若是让明氏成了太子妃,日后……日后太子肯定要跟她离心离德了。
皇帝愈发不悦:“松开!”
他使力把手臂从皇后手中抽出,却因惯性而猛地向前踉跄一下,而袖子还在被皇后拉扯,一番推搡之下,竟站立不稳跌到在地,额头正好重重地磕在了地面上。
“陛下!”
皇后大惊失色,浑身冷汗冒出,酒劲儿全消散了。
她慌慌张张地上前,跪在皇帝身侧,伸手去扶皇帝,却发现皇帝紧闭着眉目,已然昏了过去。
皇后脸色一白。
-
燕云朝赶到广明殿的时候,太医已经到了。
张川神色凝重地守在殿中,宫人皆被屏退,只留一些亲信之人。
皇后神不守舍地坐在榻边的椅子上,瞧见燕云朝来了,一时竟眼神躲闪,慌乱地低下了头。
燕云朝走到近前,看一眼皇帝,侧目问太医:“父皇怎么样了?”
太医哆哆嗦嗦,颤声道:“陛下伤到头部,如今还在昏睡,只能看今夜是否醒来……”
剩下的话太医不敢说出来,但言下之意,在场的人都懂。
硬生生磕到头部,那可不是小问题!弄不好是要没命的!
燕云朝撩袍在榻边落座,嗯一声,淡道:“你下去吧。”
太医应是退下。
张川这时走上前来,低声道:“殿下,如今这殿中都是些亲信之人,消息不会走漏出去。不过陛下原定明日就要启程回宫……”
“若父皇明日辰时仍未清醒,孤就与父皇一同回宫。”燕云朝道,“你去准备吧。”
张川恭声应诺。
自有宫人留在皇帝身侧照看。
燕云朝瞥了一眼皇后,微微侧身朝次间走去。
皇后便连忙起身跟上,待转过屏风,进入次间,燕云朝才侧目看她,道:“母后不跟儿臣解释一番么?”
皇后面上挣扎了一瞬,眸光闪烁道:“母后今夜是与你父皇起了些争执,你父皇不小心绊倒地面……”
皇后说着说着话里带了一丝哭腔,忧愁道:“云朝,母后不是故意的。”
燕云朝自然知道他这个母后不是故意的。
皇后虽然有些时候行事颇为荒唐,让燕云朝觉得不妥当,但她也没那么大的胆子谋害皇帝。
不过皇帝到底是因为她才受伤的,此事一旦传出,也有损皇家体面。
燕云朝想起适才在殿中识趣告诉他“消息不会走漏出去”的张川,慢声道:“母后似乎与张大总管还算相熟。”
皇后扯了扯嘴角:“张公公在陛下身边十余年的功夫了,本宫常常与他打交道,怎么会不相熟。”
燕云朝心想,他说的这个“相熟”,自然不是普通的相熟。
张川那般识趣地封锁消息,倒像是怕传出去有损皇后地位一般。
一个是他父,一个是他母。燕云朝这些年冷心冷情,心里其实对他们都没什么很特别的情感,不过是依着孝道礼节在敬重。
他仿佛失了七情六欲一般,一心只有政事,忙忙碌碌。除了这些月以来在他心中占据越来越多位置的明恬。
那女人倒是个例外。
奇怪。
现在得知父皇伤重,可能危及性命,燕云朝也没什么很特别的感受,甚至还不如刚得知父皇对明氏下手时,他心中对父皇的责怪,和那一瞬间他萌生起来的不忠念头。
——虽然很快就被他理智压下来了。
燕云朝知道这样似乎不太好,不符合他为人子的孝道。但他内心深处,又实实在在是这样凉薄的。
“云朝……”皇后试探道,“母后今夜就在这里守着你父皇,等他醒来好不好?”
燕云朝瞧一眼皇后,平淡地“嗯”了一声。
皇后心头一松,知道这是儿子暂时也同意封锁消息,不追究她害皇帝伤重的事了。
如果皇帝真的因此有什么意外……只要在燕云朝这里揭过此事,她就还是高高在上的皇后……不,太后。
皇后想着想着,低下头去,眸中飞快地闪过一丝精光。
-
皇帝直到天亮也没有醒来。
燕云朝便依着计划,率领百官回朝。
只是对外宣称皇帝偶感风寒,没有让皇帝露面。
明恬昨夜准备歇下的时候,听到主殿那边传来动静,她便从窗户里往外看,隐约瞥到是燕云朝出去了,随之今晨就听说了太子要与皇帝一同,提前回宫的消息。
她心中震惊,同时又迷惑不解。
提前回宫,那这第二场法事……不做了吗?
她记得很清楚,一旦法事有所拖延,或者是华真道长变换了做法的方式,朝朝就不能顺利与皇太子融合,那接下来会发生什么变数还未可知。
明恬心下着急,她有心想见燕云朝试探一番、问一问,却整个回程的路上都没有见到燕云朝露面。
直到车队驶入宫城,明恬进入东宫,回到熟悉的淑景殿的时候,她才看到了福忠过来给她递话。
“明司言稍安勿躁,这几日殿下都忙于政务,可能无法回来见您。”
明恬意识到什么,眉目微动:“是陛下的病很严重吗?”
福忠沉默片刻,然后他看看左右,才垫着脚尖,凑近明恬低声说了一句:“是。”
明恬眼皮一跳。
-
皇帝病重,对明恬来说不是个好消息。
这不仅意味着朝政局势动荡,还意味着,之前因皇帝威压,而迫使皇太子同意与朝朝融合的事,要被搁置下去。
随着搁置的时间一天天变长,明恬心中的不安也越来越强烈。
直到又过了五日,夜里明恬准备就寝时,燕云朝来了。
往常这个时辰来找她的,只会是朝朝。
但明恬看着立在她身前,眉目冷淡的皇太子,知道朝朝依然没有出现。
距离朝朝被压制的那一天,已经过去半个月了。
明恬微微垂眸,神色平静:“殿下深夜造访,恐怕有些不太合适。”
燕云朝忙碌数日,面上满是疲惫。
他只是看了一眼明恬,撩袍到榻上落座,淡淡道:“今夜孤在你这里歇息。”
明恬指尖一颤,眸光凝在了燕云朝身上。
她问:“殿下还会遵守承诺,完成法事,与朝朝融合吗?”
燕云朝听她又提起那个疯子,当下目中便闪过不悦。
明恬道:“殿下为人君子,理应一言九鼎。”
燕云朝眸色微暗,沉声道:“孤说过,不会让他消失。”
这便是肯定的意思了。
明恬心头一松,看向燕云朝的神情少了几分抗拒。
“父皇今日清醒许多,”燕云朝道,“还给孤留了赐婚圣旨。”
他从袖中掏出叠好的明黄绢布,微微倾身,放到床头的案上:“孤会立你为太子妃。”
这已经是燕云朝不知第几次跟明恬说这句话。
明恬目光落在那绢布上,嘴唇轻抿了抿,没有任何打开看的冲动。
她只对朝朝有些喜欢,但也绝对达不到托付终身的程度,更何况眼前这个冷漠淡然的皇太子。
明恬对做太子妃不感兴趣,更是对这半年的宫廷生活厌恶透顶,她只想回青州老家,过自由自在的生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