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穆大哥,六扇门给你的!”
彤城儿走到他身旁低声传话时把纸笺递了过去。
穆丰接过纸笺一翻,低头扫了一眼,顿时眉头一皱。
“有事?”
殷无咎迷蒙着双眼,似醉非醉,似醒非醒的样子,随口问了一句。
“没事,就是我师弟快到帝都了。”
穆丰的手用力攥了下,瞬间纸笺化为灰烬。
殷无咎随意的扫了眼穆丰的手,看着化为灰烬的纸笺,笑了:“没事,用那么大的力干什么!”
穆丰缓缓吸了一口气道:“我二师弟北渊凌,本是背嵬军南门镇守,选锋军兵马使,听到背嵬军进入中州消息时恰逢他突破太玄最关键的时候,我本不想让他来。哪知道...”
手臂一扬,穆丰把满手灰烬洒落空中。
他后面的话虽然没说清楚,可所有人都明白其中的意思。
那意思就是,虽然悲哥恰逢突破太玄的关键时刻,可在知晓背嵬军的行动后,即便穆丰没有领他前来帝都,他仍然孤身赶来。
周围几个人听闻几乎同时色变。
能突破太玄都是绝世天才,而突破太玄又是何等关键事情。
这样的天才在这样关键的时刻,听闻背嵬军有事,义无反顾的赶来,无论他做出的决定是否正确,这样的人都值得人钦佩。
殷无咎脸色也有几分凝重,看着穆丰正色道:“需要帮助吗?”
他的心思比常人敏锐,从穆丰的话里听到一些事情来,因为如果不是悲哥有难,单单一个赶路根本不可能让穆丰失神。
绝对是悲哥遇到事情,甚至极有可能是遇到强敌让他担忧,才会在瞬间心境失守。
穆丰的下颌左右晃动着,上齿下齿碰撞在一起,响起轻微的咔咔的声音。
双眼微眯,眼神如刀,锋利异常。
“他遇到九方阴了...”
淡漠的声音响起,冷静、阴戾,在漆黑的夜色中,在白雪飘漫的天地间,仿佛带着死神的气息,让丈许方圆的温度骤然降了几度,冰封刺骨。
“九方阴,鬼窟主人...”
殷无咎眉头微蹙,缓缓抬起看着穆丰问了一句。
穆丰微微颔首。
“北渊凌,九方阴...”
殷无咎双眼微眯,感觉这两个名字似乎有些熟悉,却怎么都想不起来,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季乐。
季乐眨了眨眼,然后抬头看着穆丰道:“莫不是几年前九方阴十日屠十门,那个北渊谷少主。”
穆丰缓缓闭上双眼,点了点头。
“怪不得...现在情况怎么样了?”
季乐这么一说,大家几乎都明白了,殷无咎更是连忙追问起来。
九方阴,别的事情不能让人记忆这么清楚,1036年九月九日开始的十日屠十门却是每一个武修都深刻记忆的大事。
第五百一十一章朋友,好朋友
“北渊凌在中州边境遇到九方阴,接连三场大战,突破太玄后遁走,鬼窟正四方围剿于他。生死不知...”
穆丰阴鹫的眼望着天空,嘴角挂着一抹冷笑。
他很急,却又不能抛下这一切去救应悲哥。
“我当年就应该剁了他的狗头!”
他恨恨的唾了一口。
殷无咎几人并没感觉惊讶,按照现在穆丰显露的身手,剁了九方阴完全是时间的问题。
如果是他们的师弟被九方阴追杀,他们也想剁了他。
“你师弟应该性命无忧,毕竟但凡突破太玄境的人都有一个飞速增长期。天罡大圆满尚且无事,更别说突破到太玄了。”
殷无咎劝慰道:“背嵬军和六扇门的人都不方便,我现在就派人去增援他。”
然后他回头示意季乐:“让孤竹剑亲自去。”
季乐一愣,随即点头离去。
穆丰看到这种情况,略略犹豫后向殷无咎叉手一礼。
“不用,不用这样!”
殷无咎笑着虚抬手受了这一礼。
穆丰有些苦笑摇了摇头,认真的看着殷无咎道:“还是用的,不只是为我师弟。”
他略作犹豫,看着殷无咎的眼,感受他身上挥抹不去的疲倦,叹息一声。
“其实刚才我一直在犹豫,要不要剁了你!”
穆丰这一句话让所有人都是一愣。
不仅是高阳浚三个家伙和沈襄有些呆,彤城儿一样如此。
尤其是刚刚回转的季乐和季晴川更是对他怒目而视。
“为什么?因为荀洛?”
别人都感觉穆丰的话很突兀,唯有殷无咎不但没感觉奇怪,相反还好奇的看着穆丰反问。
穆丰身子一松,颓然坐在那里,整个人在这一刻仿佛泄了劲的矮了半截。
在所有人没有注意时,他的手用力的攥着大夏龙雀,十分的用力。
好半晌,他才抬头看着殷无咎道:“因为穆...静...文!”
“什么?”
殷无咎一声惊喝,又宛若炸雷般响起,霹雳一样的在天地间震荡。
“穆静文,你怎么知道这个名字的,不是因为荀洛,不是因为狄淩!”
他的身子一挺,骤然高大了许多。
这一刻,他一身疲惫之色完全消失,仿佛猛虎一般带着浩然萧杀之气死死的盯着穆丰。
一高一低,一凌冽一颓然。
一个好似凶神恶煞欲要吃人的猛虎,一个勉强控制身体却扔浑身颤抖仿佛寒颤之鸟。
外形看上去区别如此之大,听对话却是截然相反。
“如果荀大叔、狄淩想要剁了你,十几二十几年前就剁了你了,何须等我!”
殷无咎浩天之势让高阳浚几人几乎无法呼吸,只能连连后退。落到穆丰身上却恍如清风白雪一般,宛如无物,他低垂着头,自顾自的说着。
刹那间,殷无咎冲天气势散去,随风一吹化为乌有。
不仅是他,就连唯一能侍立在他两旁的季乐,因穆丰一句要剁了殷无咎而产生的一脸怒气也转瞬消失不见,呆呆的站在那里,似乎回忆着什么。
殷无咎怅然一笑:“他俩也想,可惜囿于我的身份,剁不了啊!”
穆丰冷冷道:“那是不想,如果真想,二十年了,真就剁不了吗?”
殷无咎一呆,随即笑了,异常放肆的笑了,仿佛老年得子般开怀大笑,笑得那个前仰后合,笑得那个拄天捶地,整个人浑然不顾满地白雪,扑到在那翻身打滚。
所有人又呆了,惊愕的看着殷无咎,懵懂了。
唯有季乐眼中闪着惊喜的光芒,向前一步守护着地上翻滚的主人,时而还用着感激的目光看向穆丰。
好久,殷无咎似乎是滚累了,仰面朝天的躺在那里,双手毫无防护的摊开,把整个胸膛露在外面,朝着天。
“是啊,我真傻,二十五六年了,虽然他们没来找过我,可也没来杀我啊,他们还是把我当朋友,当做朋友看待啊!”
殷无咎的手一下一下的捶着地面,捶得青石砰砰直响。可他浑如不觉,闭着眼,喃喃自语着。
高阳浚微微侧过头,看着前面不远的彤城儿,他知道让殷无咎如此模样的那个狄淩,似乎就是他的父亲。
不知山庄庄主,殷无咎到底是什么人?
他很想知道,却不敢打扰,因为此时发生的一切都超过他能力范围之外,能让他旁观旁听已然是一种善意了。
哦,或许是他们不在意。
其实,真正纠结的人应是彤城儿,他时而看着穆丰,时而看着殷无咎,时而扭头看向门外。
师兄啊,你怎么还不来啊,我都糊涂了。
彤城儿现在只是盼望师兄耿南辅快点到来,为他讲解眼前这一切到底怎么了。
无他,只是因为穆丰口中那个穆静文,他的大娘。
那个他从未见过的大娘,甚至在家里几乎都没听人提起过她的事情,似乎不知是她曾经的往事,就连名字都是一个禁忌。
可现,在这大庭广众之下,被穆丰堂而皇之的提了出来,然后让一个明显身份高贵气度不凡的大人物躺在雪地里翻身打滚的哭啼。
彤城儿,不能不感觉到心情烦躁,坐立不安。
穆丰似乎感觉到彤城儿的心态,挺了挺腰身回手抓住彤城儿的手臂,微微一拉,让他坐在他的身旁。
低低叹息一声:“你也这么大的人了,还有孩子在呢?”
殷无咎躺在地上的身子一紧,嗖的一下跳了起来,双手在身上噼哩噗噜的一阵拍打,转瞬间就恢复到他刚来时的雍容富贵的气势。
“狄彤城,是吧,狄淩的儿子!”
他揉了揉脸颊,看着彤城儿挤出一抹和善的笑意,他很费劲的挣开了嘴,尽可能的,让自己脸色不那么僵硬。
可恰恰是这个笑容让彤城儿从里到外感觉那么难受。
“啊,是!”
彤城儿费劲的应了一声。
“我是你父亲的朋友,嗯,二十年前的好朋友!”
殷无咎的嘴里闷闷的吐出朋友两个字。
很费劲,所有人都看出,最后好朋友三个字带出一抹控制不住的哽咽来。
“真的是好朋友吗?”
彤城儿没有说话,穆丰却抬起头,双眼闪着精芒直视他的双眼。
第五百一十二章最珍贵的记忆
听到穆丰的反问,所有人都是一呆,慢慢的转过头看着殷无咎。
此间有事,必然有事,否则穆丰刚才为什么要说荀洛、狄淩没有去剁了他。
“是,是好朋友,绝对是!”
殷无咎没有躲避穆丰的目光,并且还努力的睁大了双眼,瞪了回去。他的嘴一丝停顿都没有,斩钉截铁的回答着。
虽然穆丰没有解释过,他有什么资格竟然敢参合到他们之间,参合到二十多年前的事情里。
可不知为什么,殷无咎就是感觉到,如果穆丰认可他,并接受他,横担在他和狄淩、荀洛之间的敌视,全不是问题。
“那当年...”
在殷无咎的注视下,穆丰张口吐出三个字,随即又停了下来。
他真的想问一下,当年到底发生了什么,可刚一开口,旋即就停了下来。
穆丰不知道他这样问对不对,因为他不知道他该不该问。
如果,如果殷无咎反问他一句,你凭什么来问。
穆丰真的不知道该如何回答。
因为,如果只是他和殷无咎在这里,穆丰怎么回答都行。
可这里还有一个彤城儿,还有一个狄淩和不知道那个女人生的孩子在。
他直接揭开自己的身份好吗?
虽然穆丰不在意狄淩那个父亲,但轻易的伤害一个孩子,好吗?
是的,穆丰就是认为,当着一个孩子的面,讲他父亲和一个女人的事情,真的不好。
可惜穆丰的想法只是穆丰的想法,殷无咎并不在意彤城儿如何想的。
也许他甚至认为,当着彤城儿把当年的事情讲一遍,他回去在跟狄淩学一遍,比自己直接面对狄淩要强。
十六七岁的世家嫡子,绝对不是孩子。
“那事,还要从将近三十年前说起。”
殷无咎上前一步,走到穆丰身旁坐下,抬手拎起一坛翠影碧香,敲去封腊,扯开封口,仰头灌了一大口,然后才讲了起来。
“那个时候,我还很年轻,不到二十岁,刚刚突破天罡境出外游历,恰好遇到年纪情况相同的狄淩、穆静文还有荀洛、柳溪、师羽珂。”
说着他的话一顿,双眼投向穆丰。
穆丰明白,如果提着几个人的名字他知道,就说明有资格听殷无咎讲过去的事情,如果不清楚,那他就是欺骗,两人会瞬间反目成仇。
不过他没有说话,而是将双袖挽了挽,将双腕露了出来。
幽暗的月光下,所有人虽然不知道穆丰是什么意思,还是将目光投向穆丰的双袖。
黑漆漆的两套铁链在穆丰的双腕上缠绕,没有人知道这是什么,可殷无咎却惊愕的又一次站了起来。
目光炯炯的望着铁链,用力的揪着眉头,使得他的额头出现一个大大的几字。
“这,这...”
他呆愕的伸出手指,指点着穆丰的手腕,数次都没说出一句完整的话来。
穆丰的左手一抖,铁链哗楞一声散开,跌落在地面,露出里面那只丑陋的黑铁镯子。
“这是‘机’,我知道‘牵’在荀洛那里!”
殷无咎上前一步,紧紧的贴着穆丰的手腕蹲了下去,手指颤巍巍的伸出,试探着想摸一下。可他的手就在半空颤抖着,悬浮着,怎么都伸不过去。
穆丰的手一抖,铁链哗楞一声,灵蛇般缩了回去,紧紧的缠在手腕上,把黑铁镯子隐了起来。
殷无咎的手在空中用力的一抓,力量很大,旁边的人都清晰听到指骨与指骨之间碰撞摩擦的声音。
“它在你这里,任何话都无需说了。”
殷无咎慢慢的向后一蹭,倚着青石又坐了下去,双眼留恋的看了一眼穆丰的手腕。
头一仰,任凭飘雪洒落在他的脸上。
“唉,那铁链就是静文的勾魂锁,我认得它,虽然变了一个模样,可我还是认得它。”
殷无咎仰天张着大口,任由冷冷的飘雪落入然后融化。
哗楞...
穆丰的双腕上铁锁微微一动,鼓起袍袖,传来轻轻的碰触声。
殷无咎笑了,虽然他知道那是穆丰在回应,可给他的感觉却是勾魂锁链再与他对话。
“那时的我们跟现在的你们一样。”
殷无咎的手轻轻的叩着青石,嘴角流出一抹笑意。
“少年出游吗,最喜欢的就是呼朋叫友。做什么事都是一起来一起去,即便搞出些事情,也都是一起扛的。那个时候,很欢乐,也很痛快。因为做任何事情都无需考虑什么,想做就去做。不像现在,什么事都要思前想后的。”
穆丰当年从谿谷重狱刚出去时,在闲聊时也曾听荀洛讲起当年的琐事,跟殷无咎现在一模一样,也是无尽的欢乐。
想来,当年那段时间对他们来说,是最最珍贵的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