眼那个单体,“我说泽克,你现在代表谁发言?”
泽克发出了十分自然的吃吃笑声,“实际上只代表我本人,即无线电先生。很高兴见到你,拉芙娜。”
啊?
他们来到了走廊尽头。泽克和紧跟其后的里特洛快步走上螺旋楼梯。拉芙娜爬梯子的时候依然和以往一样费力。在上面——
在上面,约翰娜坐在大老板的一处平台上。她脸上绽放出灿烂的笑容。
拉芙娜一定是叫出了声,因为约翰娜在唇边竖起了手指,“这儿有吸音材料,但它也是有极限的——而我们可不想让别人以为你正在受刑。”她一跃而起,与拉芙娜热烈拥抱,一时间什么也没说。
接着拉芙娜退后两步,说不出话来。她过去也曾这么震惊过——但绝大多数不是好事。现在她能做的只有语无伦次地挥动胳膊。而私人线路上的木女王和斯库鲁皮罗甚至比拉芙娜还要摸不着头脑。
“是约翰娜。”拉芙娜终于说出了口。
“没错。是我本人。我活得好好的,而且手无寸铁,很高兴见到你。”
“你不是囚犯?”
“不是……我现在随时可以走出飞艇,但是我不想。”约翰娜的笑容消失了。她转身,透过遮住艇首窗的吸音纱帘向外望去。外面的阳光如此耀眼,以至于根本看不清飞艇前方的景物。“抱歉,我误导了自己的朋友们,虽然我相信杰弗里已经知道了真相。”她指指拉芙娜的头冠,“而且我打赌,木女王也一样。”
拉芙娜点点头,碰了一下头冠。现在木女王的声音在房间里响起:“是的,我在听。斯库鲁皮罗也在听。我认为我已经明白目前的状况了。这些都是为了与大老板秘密合作?”
“基本如此。我来这里就是把大老板的诚意转达给你。”
拉芙娜说:“她看起来没什么问题,木女王。”
木女王:“行脚呢?”
约翰娜的轻松神情顿时不见踪影。突然间,她看起来就像是撞到了墙上,“我……我认为行脚死了,至少是分裂了。维恩戴西欧斯将他赶进了热带群落。木女王,这件事我们俩能不能单独谈?”
木女王的声音在短暂沉默后传来:“当然,不过以后再说吧。”
“好、好吧。”约翰娜转身面向艇首的玻璃窗,久久无言。窗口那里出现了好几名班奇手下的士兵,他们正在周围巡逻。“我觉得这一手把内维尔瞒住了。”她的声音恢复了些许张扬的神气,“大老板!你在听吗?”
泽克换上了截然不同的声音,听起来有些像提莫,但要更暴躁些,“我当然在听。你想要我解释为什么改变了主意,对吧?”
“没错。你花了这么多年想把我找出来杀掉,是什么让你变卦了?说简短些,外面的人还等着拉芙娜出去呢。”
“很好,但我不希望任何人认为我会轻易改变主意。我的决心不容置疑。若非如此,我也没法在热带站稳脚跟。还有,我的一部分一直对维恩戴西欧斯抱有怀疑——即使他对我大有助益时也同样如此。我注意到,我所见过的人类都并非怪物。无线电先生为人类所作的辩白让我好奇起来,所以我才没在看到约翰娜的瞬间就结束她的性命。”
“是的,谢谢你手下留情。”约翰娜说。
“但那也让我的立场变得艰难。”大老板继续说,“幸好我脑筋转得很快。我不得不远离内维尔和他的激光炮,那件武器理论上能够覆盖数百公里范围,我必须要航行数个小时确保安全。于是我就带上约翰娜起飞了,从头至尾都给内维尔留下了希望,也就是我仍然想和他保持合作。”
约翰娜点点头,“大老板和我度过了一个非常……紧张的下午。就像你在内维尔的舞台上看到的,只不过后来又延续了几个小时。我觉得,写写画画记录发明的笔记本起了关键作用。”
大老板说:“过去,写写画画的笔记本就让我烦得不行。跟约翰娜交谈后,我能听出来她也同样被闹得头大。她并没有下手谋害他,但又恨不得想揍死他。我们都排斥过他……我们也都为此悔恨多年。我之前一直误会了约翰娜。我不常犯错误,但一旦犯错就往往是大错。我花费了之后的数十日更改了自己的策略。”
斯库鲁皮罗有些怀疑,不过纯粹是从技术角度吹毛求疵,“你花了几个小时考虑怎么处理约翰娜,相比之下,把维恩戴西欧斯扔下飞艇的决定是不是太仓促了?你那时候都还没起飞呢。”
“这个嘛,呃,就像我之前说的,我的脑筋很灵活。就那件事来说——”
紧接着,泽克的声音陡然一变,作为无线电先生打断了他老板的话:“就那件事来说,是大老板的员工揣摩出了他的想法。要知道,维恩戴西欧斯是死于……兵变。拉芙娜,你很清楚阿姆迪勒拉尼法尼之前帮助过乌特等几个他所能联系到的属于我的组件。那还不是全部。维恩戴西欧斯的计划总是在叛乱的边缘游走。他为此沾沾自喜,因为这套把戏他玩了许多年。阿姆迪勒拉尼法尼想方设法把船员们争取了过来。在第一次尝试中,他失去了两只眼睛——那却让他变得更聪明谨慎。我的组件见过受到维恩戴西欧斯拷打和折磨的其他爪族。我不觉得有哪个受他残害的爪族能在智力和计谋方面胜过他——直到阿姆迪勒拉尼法尼出现。”
阿姆迪?腼腆的阿姆迪?拉芙娜几乎把自己的想法喊出了声。
无线电先生继续说道:“那天在飞船山上空,当我们打开弃物舱口时,维恩戴西欧斯想抛下几个组件——很可能就是阿姆迪勒拉尼法尼。阿姆迪勒拉尼法尼通过声音通道向整个吊船发送暗号,而维恩戴西欧斯基本没有察觉。他几乎和残体铁——残体螺旋牙线——时刻保持联系,由于后者的四个组件总是在笼子里折腾,所以,维恩戴西欧斯没能把那些声音与暗语关联起来。然后,维恩戴西欧斯派出一个组件打开舱门,并让货舱管理员打开阿姆迪勒拉尼法尼的某个组件的镣铐。我——乌特——则依照阿姆迪勒拉尼法尼的计划行事。我从平台上溜下来,收下货舱管理员的钥匙,然后打开关着螺旋牙线的笼子。那个四组件共生体简直是个残暴的杀手,你知道吗?他把吊船搅得一团糟,发疯般地攻击维恩戴西欧斯及其死忠。货舱管理员把维恩戴西欧斯的一个组件扔出舱门。接着,维恩戴西欧斯从背后抓住我,划开了我的喉咙。之后,我只记得自己躺在甲板上,流血至死。”
无线电先生的声音始终保持着平静,不过,泽克却将眼睛瞪得滚圆,而且战栗不止。拉芙娜朝它伸出手。“没事了,”她轻声说,“剩下的我们都知道了。”
大老板再度开口时,声音听起来不再那么高高在上了:“他们做得对。我很是感激。”
“是的,”约翰娜的语气严肃而满足,“最终,维恩戴西欧斯的下场就像他带给可怜的写写画画的一样。”她沉默片刻,“那就是事情经过。对内维尔,我们最好能瞒多久就瞒多久。”
斯库鲁皮罗说:“哦?我倒是乐意不让内维尔好过,但这有什么意义?如果大老板现在是我们的盟友,那内维尔怎么想根本无关紧要——至少在拉芙娜的远征队回到新堡镇以后就不重要了。”
泽克发出反对的叫声,随后大老板补充道:“你误会了。约翰娜·奥尔森多确实是我的顾问——并且留她在身边也很有趣——但我不是你们的盟友。如果一定要形容的话,你们可以认为约翰娜是你们派到我身边的使节。我将王国视为生意上的竞争者,而且尽管我……不喜欢内维尔,我还是会和他做交易。”
斯库鲁皮罗义愤填膺,“太荒唐了!你现在没理由反对木女王。听我说——”见木女王没有出言支持,他后面的话也就不了了之了。
拉芙娜上下打量着约翰娜,“你真的来去自由吗,约翰娜?”
“当然!”大老板说。
约翰娜面露微笑,“我已经把事情弄清楚了,拉芙娜。我觉得如果我真想离开,完全可以杀出一条血路。”
“真的?”大老板听上去有些困窘。
“没错。”
“那好吧。”拉芙娜说。拐弯抹角的外交辞令都给我见鬼去。“对你来说,回到热带并生活在他的统治下,真的安全吗?”拉芙娜自己也有过同样的经历。
“唔。”约翰娜若有所思……而且满心欢喜。偶尔,她的语气听上去就像回到与行脚坐在一起的时光——她会轻抚他,仿佛行脚是一群友善的小狗一般。“我觉得回到大老板的宫殿是否安全?不会真正安全。如果大老板认定你是个混蛋,他自己也会变得像个混蛋。不过他救出了提莫和格丽,也从他们身上学到了一些东西。事实最终会敲碎他顽固不化的脑袋瓜。原先他憎恨我的程度超出想象。现在呢?好吧,和大老板待在一起要比,这样说吧,要比和剜刀待着更让人安心。重组后的剜刀成了好人。是他把笔记本带给木女王的,很可能他以此救了我一命——不过他太精于算计,以至于让人根本摸不透。”她迟疑了一会儿,“大老板是我所见过的最成功的再造体。他花费了十年时间,试图重构失去的组件。跟他说话几乎像是找回了失去的朋友。”
大老板道:“我还没完全成功。”
约翰娜柔声说:“大老板,你永远不会完全成功。但我觉得,如果你能依照写写画画的记忆造就更好的组合,就连他也会为你骄傲的。那就是他所欣赏的‘质的飞跃’。”
“嘿……你说得对!”
“那好吧,”拉芙娜说,“我们不是盟友,而是交易伙伴和竞争对手。但我仍然对大老板继续为内维尔提供支持的态度表示质疑。”这也是她希望木女王提出的关键性异议,不过联线另一端却默不作声。
约翰娜和大老板同时开口——“让我来说明吧,”商议过后,约翰娜道,“内维尔认为他还有一名盟友,不过他运气不错,大老板对他还没讨厌到欲杀之后快的地步。当然了,内维尔不会是任何爪族的真正朋友——我可以确定,他认为自己在利用大老板。对于王国与大老板的关系,他被蒙在鼓里越久越好。最后,大老板还打算把内维尔的根据地建设成足以匹敌王国的人类据点,但要想还上大老板的这个人情,他就得做牛做马。”
“你这话说得还不如我婉转呢。”大老板发着牢骚。
“当然了。只要我还是你的顾问,你就等着听我给王国那些朋友的坦率意见吧。”
斯库鲁皮罗发出一阵怪声,“如果把这个计划比作机器,那它肯定会散架。”他又咯咯地抱怨了几句,然后换回萨姆诺什克语说,“假如我们要在私下结交为朋友,那么我要求你们拿出诚意。大老板必须返还维恩戴西欧斯偷走的东西,特别是粉红象电脑。”那是除了“纵横二号”以外,斯库鲁皮罗最爱的自动化设备。
“抱歉,斯库鲁皮罗。”约翰娜答复他,“那不可能。大老板和你一样喜欢我的旧毛绒玩具。”
斯库鲁皮罗气恼地哼哼几声,“我们妥协了很多,你们又要我们忍耐内维尔,甚至还要对他的坐大置之不理。作为回报,我们却只会得到一场可怕的竞争。前提还是我们能相信这个野心勃勃的热带狂人。这真的行得通吗?”
拉芙娜回想起在南方的见闻,那些绵延数公里的厂房,它们可能会拯救这个世界。“哦,行得通的。”不过代价呢?她看着约翰娜,“你也是热带群落的朋友,约翰娜。”
“我——当然了。”
“你知道剥削这个词的意思,对吧?”
“就像尼乔拉星上,发生在公主时代的那种事?”她笑着问。
拉芙娜却没有笑,“我不想看到那种事在这里发生,约翰娜。”
女孩一时之间有些迷惘,不过她随后十分严肃地点点头,“我答应你,拉芙娜。热带爪族不会遭受剥削。”
拉芙娜离开“共生体中的共生体”号以后,约翰娜依然留在舰桥。时近傍晚,太阳不久也将西沉,但光线依旧足以让她透过吸音纱帘——那是她和乘务员挂在艇首的玻璃窗后面的——观察外面的情况。如果她倾身向前,看向侧面,她能看到拉芙娜远征队的大部分成员。杰弗里和阿姆迪都在。现在杰弗里知道她一切安好。不过,吉丝克、玛格达与欧文也来了。只要约翰娜把针对内维尔的骗局继续下去,她的大部分朋友一定都会认为她生死不明。约翰娜情愿付出这样的代价,但她从未考虑到这会给他人带去痛苦——漫长的等待只换回残酷的真相……她看见欧文正坐在艾德维小小的棺材旁。我们本应该冒险把实话告诉那些心痛如绞的人。但与之相反,她和大老板只考虑了怎样瞒过内维尔。目标的确实现了,可现在约翰娜只想逃离这个地方。
她的思绪被大老板的新声音打断:“我觉得我们该启程回家了。”约翰娜转身看见泽克坐在她身后的宝座上。
万岁!但她说出来的却是:“啊,我还以为你想借此机会多吓唬他们几个小时呢。”
“我想过,但我发现这样也没什么意义。还是让旗舰返航,做些赚钱的工作吧。”
“护卫艇就留下了,是不是?”她说。
“这个自然。内维尔可以宣称我是他的盟友,不过,我不会再容忍谁杀了人之后还说是在帮我的忙。”
“好吧,出发。”越快越好!
泽克单独前往飞艇的主舱口。稍后,塔爬上螺旋楼梯,它很可能是从驾驶员吊船上来的——无线电先生有两个组件登上了“共生体中的共生体”号。塔利用舰桥的通话管对船员们发出了最后几条指令——显然它上到这里来,就是为了在她与大老板对话时充当临时指挥员。
约翰娜听到蒸汽感应引擎微弱的嗡鸣,不一会儿,泽克稍显响亮的声音从主舱口处传来。大老板的官方发言人宣布飞艇即将升空,正在请求内维尔的地勤人员提供援助。
十分钟后,约翰娜感觉到最后一根系泊缆也已解开。“共生体中的共生体”号摆脱了束缚,缓缓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