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王站在一堆从衣橱滚出来的垃圾上,发光的余烬还在她脚边闷燃,但她的每个部件——甚至包括那个幼崽——都盯着拉芙娜的方向,“我们会找到格丽/艾德维/提莫。”她像演奏和弦一般同时说出三个名字,“我向你保证,拉芙娜。”
内维尔点点头,“我们知道是谁干的,还知道他们在哪儿。”他戴着飞船上仅剩的头冠式显示仪,但他脸部其余的部分被熏得乌黑。在显示仪后面,他的眼睛睁得大大的。这是她第一次在他脸上看到恐惧,“热带佬一定计划了好些个十日。他们对那三个孩子的作息和他们的爪族挚友了如指掌。”他粗野地朝那堆像是垃圾的纸张后面的东西——天知道那是什么——踢了一脚,然后站稳身子,用微微颤抖的手抹了抹脸,“我正在和约翰娜还有行脚联系。他们正用反重力飞行器搜寻绑架犯。斯库鲁皮罗也说‘俯视之眼’号在一小时之内就能起飞。”
拉芙娜穿过房间,低头打量内维尔踢的是什么:一个共生体组件。不,是两个共生体组件。一个浸在一摊巨大的血泊之中;另一个身子挺直,仿佛正在跳跃。它们躺在那里一动不动,没法接受什么惩罚了。活着的时候,它们属于某个挺看重自己的家伙。穿得这么气派的热带爪族可不多见。她瞥了木女王一眼。
“是神赐的两个组件。”女王说。
“加侬抵达时只剩下这两个了,”拉芙娜身后的乔肯路德开口,“其余的家伙至少一个小时之前就已离开。他们带走了雪橇,还有各式家当。”
内维尔瞥了加侬一眼,“加侬那时还不知道,但是——我负全责。是我搞砸了。孩子们很有可能会在这儿,所以我们等不及木女王——”
加侬插嘴道:“听着,我什么都没做错。我们破门而入,追着那个我们以为是整个共生体的家伙到这儿来。那个混球说孩子在他们手上,说他要割断孩子们的喉咙。我们闻到里面着了火,于是砸坏门冲进去,他就攻击了我们。我们才刚刚干掉两个它——然后发现这儿只有两个它!”
拉芙娜转身望着他。“而且这儿根本没有什么孩子?”她问。
加侬瞪着她,硬生生憋回几句愤怒的回嘴:“没,一个人也没有。”
木女王正嗅着尸体四周,她也走了过去。拉芙娜从没喜欢过神赐,可——“我真不知道共生体还能做到这样的事。”
木女王耸耸肩,拉芙娜猜她是在努力显得不为所动——她那个恶魔般的幼崽眼神恍惚。“热带佬都是疯子。”木女王说,她嗅了嗅那个躺在血泊里的组件,“我认为它是那个共生体的语言中心:最近做物品交换时,它总是到场。而且这两个向来比其余组件更关心书面文字。”
内维尔面露惊讶之色,“这事我可不知道。楼下还有几场小火灾——油洒了一圈,然后点着了,但火势蔓延得不太大,不至于让整个地方倒塌。”他看着烧成焦炭的文档,“说不定他们在最后一刻才发现留下了某些秘密。”
木女王的头转向他,说:“这两个在一起的话,或许能聪明到决定先烧什么。”她晃了晃身子,“也就是说,神赐不惜自残,只为了保守一个秘密。”
还算有些运气,云层散开了,下一场风暴从海上到来还要两天。虽然斯库鲁皮罗的巨型飞艇尚需几个十日才能开始首航,但他还是派出了小型电能飞艇加入搜寻,在空中一圈一圈地盘旋,直到电量耗尽为止。再高端的空中搜索就得仰仗反重力飞行器和轨道飞行器拍摄的超低分辨率的照片了。木女王的王国包括数百万公顷的雪原、寸草不生的岩地,还有冰封的海峡,好在仍有幸存的目击者,而雪地上的血痕也指出了格丽、艾德维和提莫被带去了何方。最优秀的地面追踪者搜寻了附近所有森林的小径。轨道飞行器发来的影像指引它们去远处那些可能性最大的地方,在那里,山间的农场几乎和有主的荒地一样多。
同时,约翰娜和行脚做到了飞船做不到的事:他们追踪了逃跑的热带佬的主要成员。他们借助云朵和山壁如影随形,观察着热带爪族们的一举一动。这群乌合之众早在绑架犯回到大使馆之前就开始逃跑了——但或许他们有个会合点……
热带爪族的大部队沿东部森林大路移动,不曾停下会合。原先大使馆的热带佬们在完全不合时宜的天气还乘着大雪橇玩耍,看起来简直蠢透了。可眼下,气候和地形都非常适合进行疯狂的滑坡之旅。经过高钮山隘后,它们全体跳上雪橇,开始了一段长程障碍滑雪,只不过时不时会出现倾覆,以及后果惨重的碰撞。即便如此,就在它们朝东部边境关卡快速接近、仅剩的八只雪橇上挤满了幸存者之时,下一场暴风雪还是追上了它们。它们闯过王国的边境关卡,以致出现了不少伤者,但没有哪个彻底死亡。
原则上,热带佬们现在不受王国法律的管辖了。但实际上,追赶者们正是在那里赶上并且拦住了他们。
东部大门关卡的灾难发生之后的几小时,约翰娜和行脚回到了小镇房子的二楼,与拉芙娜会合。屋外狂风怒号,雪花在窗口打转,屋内则舒适温暖。窗边的桌子上堆着拉芙娜一直在等待的从冷谷送来的货品:装设在一块五十厘米炭压磁盘里的一万个加法器电路。这些东西本该送去斯库鲁皮罗那里接受测试,不过,约翰娜和行脚前往北方的这段旅行让她有了下一个清晰目标:真正可靠的处理器和数据存储设备。如果这些加法器的测试通过,拉芙娜和斯库鲁皮罗十年来努力建造的那条路就指日可待了。
这批货品本该让拉芙娜的情绪达到这一年来的最高点。然而,当约翰娜把漆黑的炭制圆盘送来给她时,拉芙娜仅仅借着光看了几眼,然后称赞了上面极其微小的花纹。她将把装置尽快送给斯库鲁皮罗,让他继续做测试。现在有三个最年幼的人类孩子失踪,还有三个共生体几乎被屠戮殆尽。
拉芙娜与约翰娜、行脚一起坐在那张漂亮的地毯上,却觉得仿佛站在外面的暴风雪中一样,寒冷又痛苦。
或许约翰娜哭过,但现在她脸颊上只有疲倦的痕迹,“要不是风暴追上,热带佬就该直接跑到荒野上去了。”大部分情况她已用无线电通报过了。明天一早,孩子们聚集到新集会所时,她还会再说一遍。约翰娜愤怒地给了膝上硕大的枕头一拳。行脚舒展身体,绕在她身边,看上去也同样疲惫而不快。
“我们谁也没救到。”约翰娜说,“什么也没找到。唯一一件好事是跟杰弗里共事。他负责地面追踪,这些年来我们大概是头一次真正合作。”
“在关于森林的知识上,没有哪个人类比杰弗里更出色。”行脚说,“他和阿姆迪从熔炉峰那边过来,一路寻找比较小群的逃亡者的踪迹。就在他们快要赶到热带佬大部队前头的时候,风暴来了。”
“这么说,热带佬们被杰弗里和木女王的军队围困起来了?”拉芙娜说。当时,她和大部分孩子一起在飞船上看着影像,关注整个追踪的情况。
“是啊,我们的确困住它们了,要不是这样,它们肯定会在风暴中把我们甩掉的。”约翰娜又给了枕头一拳,“尽管如此,该死的加侬·乔肯路德就这样带队冲上去痛殴那些热带爪族。我得好好抱怨这件事才行。”
拉芙娜点点头。事实上,约翰娜已经公开地大声埋怨过了,“纵横二号”上起码有一百个孩子听到了她的抱怨。乔肯路德的进攻根本是白费力气,只不过彻底打散了那些热带爪族之间的联系而已。“是啊。”拉芙娜说,“我们也看见了。”借由木女王带着的摄影机,“热带佬们蹲坐在雪橇周围,几乎都组成能够理性思考的集群了。然后加侬那群人冲了上去——”
“对!突然间,热带佬就化整为零四散奔逃。”约翰娜的目光游移不定,“在风暴里我们可抓不到多少。”她脸上掠过一道阴影,“那些热带单体跑到了北方的暴风雪里。我打赌现在它们都冻死了。”
“杰弗里和阿姆迪带了网,”行脚说,“他们设法抓到了几个。”他若有所思地摇摇头,“多不可思议的组合啊。杰弗里对森林就像共生体一样了如指掌——阿姆迪勒拉尼法尼则是个矮矮胖胖又太过善良的天才,心肠甚至好到不爱吃活食。我敢打赌,用网子是阿姆迪的主意。他们逮到的热带佬比木女王的士兵和内维尔那帮傻瓜逮到的加起来还多。”
“你们在雪橇里找到什么了吗?”
约翰娜摇摇头,“要等内维尔开会的时候才知道。我们那时在天上,阿姆迪和杰弗里忙着收网,主要是加侬那帮人去检查货物……我可以发誓,就算在这儿待了十年,他们还自以为是世界的中心呢。要是什么东西不主动回话,或至少没明确地表示服从,他们就觉得它坏了。这些蠢蛋最后肯定会用斧子把雪橇和货箱都劈成柴火。”
“我看到他们把其中一些东西倒在了地上。那堆东西乱糟糟的。”
“没什么大不了的。”约翰娜说,“热带佬偷我们的科技设备有好些年了,大部分都是那些能够发光的垃圾。我需要一些有价值的线索。格丽、艾德维和提莫在哪儿?怎么才能把他们救回来……”她的声音愈来愈轻,愈来愈悲伤,“……或者,我们还能不能把他们救回来?”她抬头看着拉芙娜,“我从没见过杰弗里这么心烦意乱。感觉就像回到了凶杀草地一样。”
飞船山之战十年后 17
一整个十日过去了,还是没有格丽、艾德维或提莫的消息,但公墓中发生了一些事情——成百的爪族和余下的全部孩子伫立在风雪交加的黄昏,为美人儿、垃圾桶的一部分还有贝斯里的绝大部分组件举行葬礼。不管是好是坏,这看起来成了爪族的新传统。内维尔只说了几个词儿感谢这些已故的爪族挚友,并承诺一定会找到那些被劫走的孩子。接着,爪族和人类纷纷发言追忆死者。他们甚至想方设法赞美了那个总是怒气冲冲的美人儿·奥恩里卡。贝斯里仅剩的组件安静地站在大半个组合的墓穴旁,表情悲伤而困惑。
谋杀和绑架事件让人类孩子们前所未有地团结在一起。抱怨消失不见,所有人都齐心协力。尽管失踪的孩子们仍不见踪影,但还是留下了一些线索:除了那些偷来的小物件和玩具之外,热带爪族的雪橇上还装满了食物,包括只有人类才会吃的谷物糖浆。看来他们早就打算要带着偷来的人类孩子们远走高飞。内维尔坦承自己的某些决定下得太过匆忙,众人对救援下了很大努力,最后却依旧搞砸了。
王国的确有个外敌,某个显然对两腿人的研究很感兴趣的人。维恩戴西欧斯和大老板在所有人的嫌疑名单上名列前茅。王国之外存在着非常危险的势力。这一次它利用了自己的傀儡——可下一次呢?
内维尔和木女王被迫加强合作。爪族和人类都自愿贡献出时间来进行特别警戒。最年幼的孩子身边永远都有两倍的护卫。杰弗里和阿姆迪留在镇上,打算设立一支有效率的城镇巡逻队。内维尔也任命了特别委员会去执行新政策。
在每个十日召开两次的例行会议上,内维尔概述了委员会讨论得出的方案。未见成效的生物科学项目被目前亟须的安全保障项目所替代。
这正是行脚先前所说的,当权者为了维持政权所采取的举动。但如今,行脚没那么愤世嫉俗了,“事态进展的确符合内维尔的政治态度,但我不觉得他策划得出这样的阴谋。”
“不止他一个人策划,”约翰娜说,“如果内维尔中了维恩戴西欧斯的圈套,发生类似的事也就不足为奇,”她看了拉芙娜一眼,“你说过,内维尔在大使馆里一副不知所措的表情。”
“是的。”
约翰娜点了点头,“我觉得内维尔是跟魔鬼做了交易,现在无法脱身了。”她沉默了一会儿,“也可能他真是无辜的。我今天跟杰弗里谈过。如果他在镇上待得够久,我想我也许能弄明白他脑袋里究竟在想什么。杰弗里和阿姆迪拼了命想要阻止这种事再次发生——不过我告诉你,他们全心全意地支持内维尔的安全保障计划。杰弗里说,我们真的需要内维尔昨天在会上提到的那种手持火炮。对于剜刀声称的恶党联盟,杰弗里是绝对无法坐视不理的。可……杰弗里还是隐瞒了一些事。剜刀还对你说过些什么吗?”
拉芙娜摇摇头,“没有。你全都知道。”他们以前谈过这个话题。剜刀参与了会议,和平常一样支持内维尔,而且没有用平时那种挖苦讽刺的口气。但他许诺给拉芙娜的帮助还没有兑现。
“疯狂坏女孩”粗暴地交叠双臂,“我就觉得木女王应该抓住剜刀,送那个杂种去接受审讯。”她瞪了行脚一眼,“你说呢?你下午才刚见过那位女王,不是吗?”
行脚看了看自己周围的组件——他不好意思了?“实际上,我们最近一次聊天有点,呃,特别私密。我明白了好些事。我担心她会变得比以前更加乖僻。”
“是因为那个幼崽,对吗?”
“没错。希特现在长大了,但局面没有稳定下来。木女王知道他是个麻烦,但他已经是她的一部分了,她也没办法。她的心智状况如今总在两个极端之间摇摆。我碰巧遇见了亲切时的她。”
“嗯嗯。你应该让她和小希特沟通一下。”约翰娜这样说,对单独的爪族成员,她通常都会软下心肠。
“嘿,我觉得就算是我们感情最好的时候,这种建议也会带来非常消极的反应。从前的木女王根本不会偏离正道这么远。她当时也很清楚,跟我厮混等于放弃几个世纪以来的稳定心智——但我们绝对想不到她会变成现在这样。好消息是,她知道自己存在问题,正在积极处理。我想她最终会成功的。在此期间——好吧,她的不同观点之间的差别还是相当大——她绝对支持内维尔加强安全保障的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