奕山是康熙帝第十四子允的四世孙。在康熙朝的立储纷争中,身为抚远大将军的允,本是最有力的皇位竞争者。雍正帝在迷雾中继位后,长期监禁允。允之子,奕山的曾祖父弘春,亦为此而受迫害。
经雍、乾、嘉三朝之后,百年前祖上的恩恩怨怨已经消褪色彩。自道光帝继位后,奕山颇得宠信,1821年以四品宗室充三等侍卫,历二等侍卫、头等侍卫、御前侍卫、伊犁领队大臣、塔尔巴哈台领队大臣、伊犁参赞大臣,迁至伊犁将军。期间曾参加过平定张格尔一役。1840年4月,道光帝召其回京,任领侍卫内大臣、御前大臣等职。[53]按照清朝的官位品秩,武职的领侍卫内大臣相当于文职的内阁大学士,为最高一级。然而,更重要的是,奕山久任内廷职位,平时见到皇帝的机会比较多,这又是一般官员不可企及的。
1841年1月30日,道光帝授奕山为靖逆将军,从湘、赣、鄂、桂、滇、黔、蜀七省调集大军,命其统率南下征战。这对奕山说来,正是一个机会,祖上的种种不平事,可由他这位子孙的戈马武功来洗雪。
奕山受命后,面聆圣训,于2月2日领受了御赏的“大缎袍褂料各二件”,[54]随后组成了由御前侍卫、京营武弁、部院司员共35人的参谋班子。在嘈嘈嚷嚷中操持了两周后,奕山一行于2月16日,浩浩荡荡,离京南下。[55]
前方的军情如此急迫,而主帅的准备似过于悠闲。当时任北京俄国东正教教士团监护官的俄国外交官柳比莫夫(此人后任俄国外交部亚洲司副司长、司长),目睹这一出征场面,给国内的报告中写道:
我有幸看到这个美妙的场面。将军被抬着,他的陪同人员有的乘马车,有的骑马。不算各种官员,他的随从侍者就有50人。就拿与我们教士团联系的官员[56]来说,他与将军一起出发,也带了约10人。有的人拿弓,有的拿箭,有的拿床垫、枕头,等等。我国如有人接到命令要出发,骑上马就走,而这里不是这样,你等着听童话吧,事情得慢慢做。譬如说,将军打算到前线去20天,而抬他就得抬30天,这还是因为按照最高命令,一昼夜必须走两站路程。[57]
不过,在这位俄国间谍眼中极其荒唐的现象,在“天朝”恰是无人訾议的正常情景。
奕山出征了。他是继林则徐、琦善之后,第3位由京赴粤的大员。而从今天的知识来看,道光帝赋予他的使命,“剿捦逆夷”,如同他的两位前任,仍是无法完成的。
他是否也走上了与前任相同的道路?
从清代档案来看,奕山未出京前,道光帝就发给他3道谕旨;从奕山的奏折来看,他在途中至少收到了6道谕旨。检视这些谕旨,除通报广东、浙江的军情外,无非是催其加速前进,其中使用频率最高的字样为,“一意进剿”,“星夜兼程”。[58]
尽管道光帝催得很紧,但奕山赶路的速度并不快。据《广东军务折档》,他于2月26日到山东东平,3月17日到安徽宿松,28日到江西泰和,4月3日方进入广东境内。又据其自称,行程不快是沿途大雨,路上泥泞。而他一入广东,反在韶州(今韶关)停了下来,理由为:一、得知英军已逼近广州,放言等他到达后“即求定局”,而此时各路援兵未到,火炮未齐,速到广州,反会被英军所困。二、等候新任两广总督祁,一并前进。[59]
奕山的理由是否站得住脚,没有必要分析,因为从广州的局势来看,他早几天或晚几天到达,似为无关紧要。需要介绍的,是奕山所举理由的背景。
自1841年1月6日至3月15日,道光帝共调大军1.7万人援粤。[60]这是奕山倚以为战的军力。可至4月初,进入广东境内援军仅8000余人。[61]按照我在第一章 第二节中谈到的清军调兵速度,援军的全部到达,须至5月份。也就是说,道光帝所期待的大兵进剿,最早要到5月份才能进行。
虎门之战、广州内河之战、西江水道之战,使清军在这一地区损失的火炮约1000位。[62]奕山若要发动反攻,需从广西、湖南等省调入火炮,这也需花费时间。
道光帝为了保证广东作战的后勤供应,于1841年2月10日派曾任广东巡抚的刑部尚书祁办理粮台,辅以江西、广东两布政使。[63]琦善革拿后,又任命祁为署理两广总督(后真除)。此外,为加强军事指挥,又于3月15日增派曾参加平定川楚白莲教、张格尔诸役,并获绘像紫光阁殊荣的四川提督齐慎为参赞大臣。[64]这样,广东的前敌班子由奕山(领侍卫内大臣、御前大臣)、隆文(军机大臣兼户部尚书)、杨芳(湖南提督)、齐慎(四川提督)、祁(原刑部尚书、两广总督)五人组成,这在清朝历史上也是一个罕见的强大阵容。道光帝还慷慨地一次性拨给军费银300万两。而道光帝所赋予的任务,除大兵兜剿、擒获“夷”酋外,又增加了一项:收回香港。[65]
4月14日,奕山等人由佛山进入广州,途中共57天,比他的前任琦善多用了1天。但在这57天内,广州的局势已经大变。
奉旨“剿夷”的奕山,似乎很看重对英强硬的林则徐。在未进入广州之前,便写信给林则徐,约他面谈问计。4月13日,奕、林会晤于佛山。此后,他们在4月15日和18日,在广州有两次时间甚长的会晤。[66]
关于这些会谈的内容,史籍上有一些透露,谓林则徐向奕山提出了6条建策。[67]而在这6条建策中,我以为最重要的有两条:
其一,林则徐提议,密饬余保纯[68]和行商,用“好言诱令”英军退出省河,然后在广州以东的猎德、二沙尾一带和广州以南的大黄滘一带阻塞河道,构筑沙袋炮台,派重兵驻守。此两处办成后,再致力于黄埔[69],最后筹防虎门。林的这一建策,就作战思想而言,仍是其战前的据守海岸坚强防御据点的战法。
实际上,林的这一战法已不新奇,3月22日杨芳奏折所附密片中,已陈此说[70](很可能杨芳正是听从了林的建策)。但是,若从当时的实际出发,林的这一建策有两项操作上的困难。
据林则徐称,当时猎德一带的珠江河道,宽约660米,深6米以上,大黄滘一带河道,宽约350米,深约10米。如果只是简单的阻塞,将无济于事,因为前次广州内河战斗时,猎德、大黄滘都已阻塞,但水中障碍皆被英军清除。如按林则徐所要求的“巨石”堵塞,那两处的石方量不难推算,似在短期内难以完成。退一步说,即便阻塞了珠江河道(且不论此举会引起何种生态恶果),那也只是阻止英军舰船由水路直逼广州城下,又何以阻挡英军的陆路进攻?林要求堵塞的猎德,距当时的广州城约5公里,英军若从此处发起攻击,比后来的攻击路线只长3公里。
另外,林则徐堵塞河道的前提,是英军退出省河。可如何使英军退出省河,又是一件难事。林在此用了“好言诱令”四字,即虚假地应允英方的某些条件。且不论道光帝的“断不准提及通商二字”的严旨,[71]使奕山不敢同意英国通商;即便作此承诺,对英方也无吸引力,因为先前杨芳、怡良已经出具照会和告示。至于在其他方面作出承诺,更是违旨举动。
如果我们再看看道光帝的谕旨,便能知晓奕山绝不敢听从林则徐的这一建策。道光帝给奕山规定的战法是大兵兜剿、擒获“夷酋”,其基本战略是进攻,而林则徐的战法(即便成功)只是保守的保全广州的方案。尽管我们有理由指责京师的旨意更加不切实际,但对统兵大员来说,不执行这一旨意,又是另一回事了。琦善、伊里布前鉴俱在,奕山不能不小心行事。
林则徐的这一建策,奕山没有采用。
其二,林则徐建议,对驶入内河的英舰船实施火攻,火船在佛山一带装配,于深夜乘风顺流放下,另以战船、水勇配合作战。
林的这一建策,仍脱胎于战前的“攻首尾跃中舱”之法,火攻是中国水战的传统战法,火烧赤壁等战例更是深入人心。奕山在路途中便存有此心。[72]林的建策,颇合其意。后来奕山采用的正是这一战法。
除此两项外,林则徐还提议准备战船、调集火炮、查拿汉奸三项,这些已属技术性的问题,在当时无特别之处,奕山也采取了一些措施,在此可不再分析。至于林提议建立外洋水师一项,因与奕山当时的条件差距太远,根本无法实施,我准备放在第六章 中再作分析。
由此可见,林则徐的军事思想,仍停留在其战前的水平上,并没有从广东的一系列战事中,总结出真正的经验教训。他的6项建策,仍无回天之力。
需要说明的是,林则徐作为“天朝”中的一文臣,如此建言,并不足奇,也不必究其责任;然而一些论者对此未加分析,先作赞词,称作救时之方,指责奕山未能一一如计行事,反显足以为奇。这也是我写下这段文字的原因。
义律此时似乎也在等待奕山的到来。
自1841年3月20日广州开港后,义律策划了一个计划:在广州至香港一带保留7艘军舰和全部陆军,以威慑广州当局,保证广州通商顺利进行;主力战舰北上,进攻厦门,然后再南下广东;当主力战舰南下时,广州的通商可以大体结束,英军于5月北犯江、浙,迫清政府屈服。[73]
1841年3月27日,义律同远征军海军司令伯麦和陆军司令郭富(Sir Hugh Gough)[74]讨论这一计划,遭到反对。郭富提议将进攻厦门的行动,放到第二次北上总攻击时一并进行,并要求增援;伯麦也提出了增援的要求。于是,会议决定:推迟北攻厦门,英军以全力控制广州的局势,伯麦往印度求援(3月31日出发),义律进驻商馆(4月5日到达),探明情况是否会变化。[75]
义律很早便得到奕山即将到来的情报,也急欲知晓他对广州停战通商的态度。4月14日,奕山一入广州,义律立即照会杨芳,询问广州停战通商协议是否仍旧有效?奕山是否准备开战?[76]4月16日,广州知府余保纯带来杨芳的复照,词语含混:
前许代恳圣恩,已为陈奏。昨日大将军、参赞大人到来,亦候恩旨定局,断不失信,令问好。[77]
我在前节已经谈到,杨芳的奏折,只谈到准许“港脚”贸易,并未报告实情;而道光帝的驳斥,此时尚未到达广州。从这份照会来看,奕山似乎同意通商停战协定,答应等待圣旨。“令问好”一语,也颇有亲善之意。
让人吃惊的是,余保纯在送交上引照会时曾与义律交谈,他提到这么一件事:余曾问广州的大员们,若道光帝不同意通商,决意开战,将会怎么样?广州的大员们答复,圣意不可违,但开战可在广州以外的地区进行,通商也不必因此中断而可继续进行。[78]
看来广州的大员们准备与英方联手,导演一场专门做给道光帝看的戏!
义律对杨芳的答复似乎很满意。他于4月17日发布告示,宣称英军不会进攻广州,通商可继续进行。[79]
通过在广州商馆里20多天的观察,义律得出结论,广州局势不会因奕山的到来而恶化。于是,他回到澳门后,于4月25日决定,除留下一部分兵力保持对广州的警戒外,主力于5月12日之前北上,进攻厦门及长江流域。[80]
可是,就在此时,广州方面又传来各省援军开到、炮台加强武备的情报,而杨芳又以“私信”形式劝诫义律罢手。[81]义律为此再入广州商馆,就近刺探军情。
5月11日,义律与余保纯会谈,一次付给三份照会,提出要求:一、撤退各省援军;二、撤回西炮台新设大炮;三、广州当局出示安民;四、奕山、隆文、杨芳联衔复照。[82]次日,义律离开广州去澳门。
义律的这一次广州之行,使之得出了完全不同于前的结论:他认定奕山必定开战,而英军须先下手为强。5月13日,他密令英军做好一切战斗准备。5月17日,他未收到奕山等人的答复,令英军开始行动。5月18日起,英军除留1艘军舰保持对香港的警戒外,海陆军全数向广州开进。
广州之战即将爆发。
从现有的史料中,我们似乎可以推断,奕山进驻广州后,心情一直处于矛盾之中。
一方面,他没有揭穿杨芳的谎言,也没有阻碍通商的进行,默许了杨芳、怡良先前所做的一切,甚至还派人招回逃逸避难的殷实商户,致使这种生意能更为兴隆。4月26日,他还为通商一事专上一折,明显流露出希望通商的倾向。[83]在作战指导上,他也似乎接受了杨芳的建策,“待机而动,不可浪战取败”。[84]此中的“待机”,实质上就是将进攻时间无定期地推延。
另一方面,他出征前面聆圣训,出征后又叠奉圣旨,都要求他一意“进剿”;他身为“靖逆将军”,非为祖上的“抚远大将军”,总不能顺着“逆夷”而无所作为。于是,他从广西和粤北调集木排,在佛山监制火炮,往福建雇募水勇,并在其下榻的贡院内日夜赶制大小火箭、火毬、毒火炸炮等火攻用具,准备在黑夜中,对停泊在省河上的英舰实施火攻。
就在奕山左右动摇之际,5月2日,道光帝批驳杨芳、怡良准许“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