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这一刻都沉入到了另一个人的心灵当中,感受他的温和、正义,以及面对不公不义时的愤懑。马维康面色如常地坐在头像的旁边,同所有人一道聆听自己的内心世界。他看上去是平静而自信的,就像是在听别人的故事,甚至不时露出着迷的神色。
最后一个被允许提问的人站起来,因为激动他的声音有些颤抖,他仰视着的神色就像是面对圣人。“请问,如果你成为总统的话你最想说的一句话是什么?”
“我将效忠于我的国家和人民。”头像和马维康同时说出了这句话。
掌声的海洋淹没了整个大厅。
……
“以审判的名义,”电视屏幕上马维康一字一顿地说,“我宣誓永远效忠于我的国家和人民。”
马维康议员以从未有过的巨大优势当选为下任总统,他最后的得票率超过了百分之九十九。在大选结果公布后的第五天,总统递交的辞呈获得通过。而与此同时为了保证政府的连贯性,马维康宣誓就职。也就是说,本届总统的任期比以往提前了一些。
总统的离去多少影响了何夕的心情,所以他只是委托蓝一光和马琳前去观礼。电视里闪过不少熟悉的面孔,包括蓝一光、马琳、廖晨星,还有威廉姆博士。马维康的“私语”芯片植入手术也是由威廉姆做的,他的技术的确已经到了炉火纯青的地步。这时镜头重又对准了马维康,他还在宣誓。
这时何夕突然有种奇异的感觉,他觉得马维康的样子和威廉姆博士看上去有几分相像,但他又说不出是在什么地方。响彻大厅的掌声经久不息,记者们手里的闪光灯几乎亮成了连续的一片。马维康容光焕发地走下台来,接受着人们的祝贺。他所过之处,人们都以面对圣人般的崇敬目光注视着他,有些人甚至流淌出了热泪。
电话突然响了起来,何夕拿起听筒,他立刻听出了是崔文的声音。
“很早就想同你联系。”崔文说,语气竟然有些害羞,“但每一次都觉得下不了决心。通过这两次事件我想了很多,也许你是对的。有一件事情要告诉你,”崔文犹疑了一下,“当天在海滨公路上发生的事情是我一手安排的。”
何夕愣了一下,他想起了那天自己邀请崔文时他的迟疑,以及一路上他坐立不安的情形。何夕突然大笑起来,而且是那种非常彻底的足以舒筋活血的笑。
崔文大惑不解地问道:“你笑什么?这有什么好笑的?”
过了好一会儿何夕才平静下来说:“这么说来,那一次你本来打算陪我一块死?”
“当时情况紧急,我怕如果不陪你去会让你怀疑。当时你在我心中是—”崔文斟酌着说,“一个将要危害世界的狂人。”
何夕沉默了半晌之后叹口气说:“这个世上像你这样的人已经很少见了。一个人只要能忠于自己的原则就是可敬的,相比之下他的原则是否正确我看倒在其次。我佩服这样的人。现在我倒是有一个请求,我想请你加入‘审判者’系统的研究。”
崔文在电话那头几乎没有任何犹豫地说:“我明天就过来。”
何夕稍稍感慨了一番,然后他出门朝计算中心走去,他准备在计算机里给崔文建一个用户。
(十五)
“口令错。”“口令错。”
何夕有点不相信地看着屏幕上的几排字。他没想到自己作为“审判者”系统的缔造者居然会被拒绝访问。何夕觉得脑子有些乱,他怔怔地坐了一会儿,像是在想什么问题。末了他抬起头来俯身到键盘前,坚定地敲出了一个字符。
大约四十分钟之后何夕取得了突破,他破解出了系统的口令字,尽管这几乎令他耗尽脑汁。然后他简直迫不及待地朝系统隐藏最深的地方寻找。
“审判者”系统核心程式代码,阙值维护,“私语”生物芯片构造,神经元细胞突触结构图谱……一个个重要的模块资料自何夕眼前掠过,他目不斜视地搜寻着任何可疑的地方。现在到了受试者记忆存储区,一号受试者的资料何夕一晃而过,然后是二号受试者也就是总统的资料,何夕没有发现什么值得注意的地方。接下来便是马维康,何夕放慢了浏览的速度。资料按照阙值分为两大部分。一部分是按阙值被判断为有效记忆的部分,大约占了十分之九。何夕看了一下,基本上是在上次审判中都见到过的东西。他把注意集中到剩余的那十分之一,这些都是按照阙值被判定为无效记忆的部分。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何夕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才又回到这个世界上来的。他擦了擦满头的汗水,心里是虚脱了一般的感觉。是的,就是这种感觉,就像是一个人刚刚从一场可怕的梦魇里拼命挣脱出来的感觉。我的上帝,何夕几乎听得到自己内心里发出的惊悚的叫声,那都是一些什么样的记忆啊。
死尸遍布的荒园,腐烂的面孔露出森森白骨,血丝密布的眼球。黑漆漆的树林,灰尘满布的老宅。面色苍白的少年,灰色的天空,黑色的大鸟怪叫着飞远。镜子里古怪而扭曲的笑容,杀手冷酷的脸,政敌在刀光里身首异处。巨大的蘑菇云,异教徒横陈的尸身。恶毒的诅咒,对世界极度的绝望与仇恨……
……百分之八十九的可能性为梦境等非真实记忆。
……百分之八十七的可能性为梦境等非真实记忆。
……百分之九十一的可能性为梦境等非真实记忆。
……百分之八十七的可能性为梦境等非真实记忆。
……
在每一个单元的后面都跟着这么一段说明文字。按照现在的八十六这个阙值取值来讲,这些记忆都是无效的。但是何夕感到了极度的害怕,尽管他知道这个阙值是足够高的但他的身体却仍然一阵阵地发抖。那些地狱般的场面就像是无数只鬼手般攫住了何夕的心脏,令他感到喘不过气来。太可怕了,他知道那些情形应该只是梦境或是想象中的场景,可是什么样的人才会做这样的梦和想象出这样的场景啊。
这时何夕才突然注意到有一个黑色的影子出现在了面前的地上,看起来这个影子已经在那里站立了很长的时间,过度的投入使他没有听到这个人进门的声音。从眼睛的余光里何夕看出那是一个身着白衣的人。
何夕缓缓抬起头来,然后他便看到了掩藏在头发里的一张苍白的脸以及失神的双眼。
那是马琳。
(十六)
亿万年过去了,地球停止了转动,世界化为了乌有,静谧的荒园成为万物的归宿。赞美诗高扬的旋律充斥了何夕的耳孔,灯光在他眼前旋转,幻化成无数闪烁的亮点。天堂的轻风与地狱的烈焰同时向他袭来,一切都变得不那么真实,就像是在梦里。
不,只是一瞬间。何夕定了定神,前因后果开始在他的脑海里急速地翻转。
“那个值的确太高了”,马琳的声音在回响,“如果还有什么人能够凭借心智的力量逃避审判的话那么他根本就不是人而是神”,是的,马琳是这么说的。“取值为八十六或是八十七是最为恰当的。”回忆中马琳的声音如银铃般悦耳。
何夕痛苦地摆摆头,他的心正在往无尽深渊的最深处沉落。是的,他竟然忘记除了神之外还有魔鬼也是可以做到这一点的。他遇见的是魔鬼,那个人竟然骗过了“审判者”。老天,何夕在内心里哀叹一声,我竟然亲手给魔鬼装上了天使的翅膀并且将他送上了亿万人顶礼膜拜的神坛。
“这是为什么?”何夕喃喃地说,他的眼睛直视着马琳,仿佛要用眼光从她的脸上剜下肉来。现在一切都可以解释了,包括阙值,包括她在何夕与蓝一光之间制造的芥蒂。现在想来从一开始她就是抱着不可告人的目的进入到“审判者”系统中来的。白嫩的肌肤,艳丽的红唇,雾蒙蒙的像是会说话的双眼,飘飞的长发,让人热血沸腾的娇媚体态,她依然是那样美丽动人,但此刻马琳看上去越是美丽就越让何夕感到可怕。他的心脏一阵阵地痉挛着收缩,像是要收缩成一个点。
“你不要再难为马琳了,她只是按我的安排在做。”马维康突然从门口走了进来,他的手里拿着一支乌黑的手枪。同时他反手关上了中心的密码门。
“马维康议员……”何夕微微一惊。
“怎么不称我为总统先生。”马维康有几分揶揄地开口,他的脸上写满得意,“我能有今天可以说有大半功劳都是你的。”
“这是为什么。”何夕直视着马维康,就像是看着一件难以理解的事情,“怎么会这样。你到底是个什么人?你内心的那些东西……”
马维康大笑道:“我当然就是我自己。是的,我的内心世界绝不是上回审判表现出来的那样。可我要说,这世上真有什么圣人吗?我只知道这个世界已经无可救药了,你选择的道路是当医生,而我只想顺时势而动。”
何夕反而平静了下来,他觉得自己又能思考问题了,“有一点我能确定,你不可能凭意志来骗过‘审判者’—即便你真的具有神或者魔鬼的意志力。这倒不是在为我自己的成果辩护,我只是从理智出发认为那是不可能的事情。告诉我吧,你们是怎么做到的。反正,”何夕注视了一下马维康手里的枪,“我也活不了多久了,就算是让我死得瞑目。”
(十七)
马维康露出得意的神色,“其实答案很简单。你只要多想想你的老朋友威廉姆博士做的那些手术就应该知道真相了。”
“手术。”何夕讷讷地重复道,他的眼前浮现出威廉姆博士奇异的表情和古怪的动作,他的手伸在虚空里,一动一动地就像在理一团不可见的线,脸上是呆滞的笑容。刹那间,一道亮光有如电光火石般自何夕脑海里掠过。“虚拟现实。”他脱口而出。难怪当初他会觉得马维康和威廉姆博士有几分相像,其实相像的不是他们的相貌,而是他们不经意间流露的那种神情。
“不错。”马维康抚弄着手枪的枪把,“差不多有四个月的时间我每天都要花接近七个小时在一套精心设计的虚拟现实环境里生活。那真是一套了不起的系统,它将‘审判者’和虚拟现实技术结合在了一起。我让女儿加入你的研究的目的之一也在于此。”马维康拍拍头,面有得色,“我早就由另外的医生植入了一套‘私语’芯片,我脑子里的记忆被抽取出来作为搭建虚拟环境的素材,我的脑神经与系统沟通后那个世界和真正的现实没有任何区别。我以前经历过的所有事情都在这套系统里得以重演。而我就如同一个可以反复出场的演员般生活在其中。在那个世界里畅游真是一种妙不可言的体验。”
“并且你还可以按照意愿重新改变事情的本来面目,你扮演编剧的角色。”何夕倒吸一口凉气,他全身都在不可抑制地发抖,“重新设计了人生的剧情,可以让自己的全部恶行都得到纠正,还可以虚构本来并不存在的善举。你就是凭这些来欺骗了全世界,原来这一切都早在你的安排之中,甚至连总统也被你算计了—你居然有脸说你是他的朋友。你真是一个伟大的天才,相比之下我们简直就是一群白痴。”
马维康并未因何夕的讽刺而脸红,“老实说我自己也是这样认为,不知道我这种坦率算不算是你所说的善举。不过假的总是假的,用虚拟现实技术造就的记忆不管怎么说总是有漏洞的,所以后来才会有那个阙值之争。比方说‘制造记忆’本身这件事情也是我的记忆之一,但是不可以让人知道。为了掩盖这一事实,我们便在后来的实验里设计了一些场面来消解它,比如将其设计为一场梦境等等。多做几次之后这件事情就成了一件半真半假的事情,然后我们便可以通过设定阙值来控制它了。唯一麻烦的地方是我总共做了三次手术,一次植入一次取出,再加上后来的这一次植入。”
何夕现在才知道当初自己的确是冤枉崔文了,当然,他也知道自己永远也无法当面向崔文道歉了,除非能出现奇迹—何夕下意识地看了眼不远处的密码门。
何夕的这个小动作没能逃过马维康的眼睛,他举起了枪,“不要枉费心机了。现在蓝一光最少有十个警卫一眼不眨地盯着他。告诉你,我会让所有人一个个地走上审判台,他们其实是接受我的审判—感谢你给予了我这个权力。所有人都不可能对我的权力提出异议,因为我是圣人。到时候我可以随心所欲地主宰这个世界。”马维康说到这里桀桀地笑起来,他的手指用上了力气,“好了,说再见吧,以你的品行一定可以上天堂的,我的上帝先生。”
何夕听出了马维康最后一句话的意思,他叹口气闭上了眼睛。其实真正让何夕坠入深渊的并不是马维康手里的枪,而是他描述的世界未来的可怕的情形。但愿这只是一场噩梦,但愿我此时不在此地,何夕想,与此同时他的眼中淌出了绝望的泪水。万劫不复,这个词是何夕听到枪响前的最后一个念头,是的,这将是他最后的归宿。何夕自己知道马维康说的并不对,他根本上不了天堂,因为他是魔鬼的帮凶,等待他的只能是永无超脱的地狱。
(十八)
荒园,陵墓,晦暗的树影,天空中飘荡的生者与死者。
芙蓉白面之下隐隐显露的骷髅,温柔之乡里闪动的嗜血嘴脸。
桀桀的笑声,青紫色的脸,沾着腐肉的利齿,腥臭的气味。
绿色的火焰环绕四周,发出炙人的热度。滚烫的红色岩浆遍地横流,吞噬着经行的一切。
还有似乎永不停止的颠簸,颠簸。
……
何夕大叫一声,从梦魇里醒来,一时间竟不知身之所在。他急促地看着四周,这才发现自己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