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计工拙,自适其意可也。若拈题或和韵,未免着意。至于寿诗挽章,概难徇情。”又云:“院中植花木数十本,不求名种异卉,四时不绝更佳。呼童灌溉,可为日课,玩其生机,伺其开落,悦目赏心,无过于是。”他撰有联语,也是从修养中得来。如云:“曝日半间屋,穷年万卷书。”又云:“检书几案窄,昂首海天宽。”又云:“心闲缘事少,日永爱书多。”又云:“万卷诗书春富贵,一楼风月夜繁华。”又云:“入世未工疏结客,归山无计且登楼。”又云:“岁月将阑防失足,利名大好要回头。”
丁老多艺能,且复擅诗,但诗名为它艺所掩,人不知之,更少见到。我在这儿,摘录数首如下:
闲坐得句
宵静坐虚籁,新凉一味清。
灯残知夜永,月出觉心明。
无念全真性,看云悟世情。
中年能达理,大道识亏盈。
拟山居
门外秋山静,空庭落桂花。
图书一二榻,鸡犬两三家。
鱼跳月波碎,鸦栖风柳斜。
夜来将入定,万簌寂无哗。
秋 兴
闭户时寻乐,清宵事事幽。
风吟三径竹,雁语一天秋。
长笛来渔艇,疏灯下小楼。
开编心自远,日与古人游。
题五十岁小影四首
年华五十如弹指,误落尘凡剧可哀。
夙世未能成佛去,此生又为读书来。
藏收十万又三千,笑傲侯王别有天。
莫谓老夫生计拙,长安卖药自年年。
道院谈经亦偶然,神仙未学学逃禅。
题诗又是留尘迹,一笑人间五百年。
神龛空寂一灯明,秋尽寒来布被轻。
居士莫嫌风味薄,本来无物本无生。
写 怀
悠悠岂必尽知音,漫向人前论古今。
道外无言方是道,心中有事即非心。
独超众岳昆仑壮,尽纳群流沧海深。
我是年来无一字,荒江抱膝且长吟。
他收藏的东西,当然以书籍为大宗,其他为甲骨,这许多甲骨,大都是著《老残游记》刘铁云家旧物。古泉锈绿斑斓,收藏很富,中国泉币学社,在一九四○年八月成立,就是他和张伯、罗伯昭、戴葆庭、郑家相、张季量、王荫嘉、马定祥等十二人创始。当时借沐园花坪拍了一个合影,迄今四十余载,影中人除马定祥外,什九下世,这帧影片,亦唯定祥所独有。丁老所藏古泉,用线一一系在硬纸板上,每板若干枚,凡数十板,洵属洋洋大观。他晚年把所有的房屋田地及所藏的东西,捐献公家,并分给友好。自周代迄清代的古泉三全套,及甲骨等,归上海市博物馆。他曾花重资购自常熟铁琴铜剑楼的宋元孤本十余种,捐给北京图书馆,请同邑侯湘绘捐书图,他亲自撰记。他说:“自今以往,不蓄财产,勿造新屋,勿置一切精好之物。须将书籍、碑帖、古泉等散去,空其所有,本无一物带来,亦将无一物带去。”他赠给我明版《史记》,及贾秋壑《世彩堂韩昌黎柳河东集》影印本。又拟赠我《二十四史》一部,这礼物太重,我婉辞掉了,但心领之余,还是值得感谢的。
他老人家头脑很灵敏,很会出主意。他有屋在闸北,给亲戚居住。一九二七年,北伐胜利,都市拓宽马路,以畅交通。他闸北的屋墙突出着,也在拆毁之列,亲戚得此消息,非常着急,商请丁老,他灵机一动,就嘱亲戚回去,不要声张,立雇泥水匠粉刷墙壁,在墙上大书《总理遗嘱》,这样一来,屋墙居然保住不拆。丁老外间声誉很盛,匪徒觊觎,写一恐吓信给他,他置之不理。一方面杜门不出,那所居的瑞德里,大门外再加铁栅,非熟人不放进去;一方面,他和各报馆编辑都很熟稔,便在报上发表丁老做投机生意破产新闻。他又故意把医学书局出盘,并抬高盘值,当然不会有人接受,书局还是他的,只不过放一烟幕弹罢了。这样果然有效,匪徒不再来纠缠他了。
写到这儿,觉得尚有些琐事可谈。他早年治数学,曾编过数学书,执教于京师大学堂,那是廉南湖推荐的。世称历算家为畴人,清阮元有《畴人传》,所以他别号畴隐居士,是有由来的了。他的日文,得力于盛杏荪设立在上海虹口谦吉里的东文学堂,这时罗叔蕴为校长,日本人藤田丰八为教习。他读了许多日文书及《日本文典》,翻译医书六十八种。宣统年间,他的翻译书,在南洋劝业会得最优等奖凭。此后,在德国都郎万国赛会及罗马万国卫生赛会,皆列入最优等,得文凭奖牌等物。古泉中,以小泉、大泉、公泉、幼泉、中泉、壮泉,称为六泉,最为名贵,丁老却获见壮泉(那藏古泉富甲一时的刘燕庭所藏六泉,独缺壮泉,号称六泉,实仅五泉),丁老向其人购买,索值五百六十元,竟如数酬之。五百六十银元,其时为巨数,丁老引以自豪,撰一长文,纪其来历。他礼聘贤士鲍扶九、杨践形、工金石、一通易学,均助丁老编纂。又顾实(惕生),历任沪江大学及国立东南大学文学教授,著有《中国文字学》《汉书艺文志讲疏》等书,丁老与之约,如逢大学不开课,即请来彼处主持辑政,馆俸悉按教授例。人们向丁老有所求托,彼必出一小册详细录存。或问其何不惮烦如此,他说:“我的头脑中只有学术,其他俗事,不容混淆其间。”他是朱柏庐《治家格言》黎明即起的实行者,所以我外出访友,必先到丁老处,这时很少来客,便可以畅谈了。
弘一法师李叔同
一九八四年的秋天,曾应杭州虎跑李叔同纪念室之邀,在六桥三竺间,盘桓了三天,写了一篇《李叔同纪念室絮谈》,如云:“南社有两位诗僧,一苏曼殊,一李叔同,而李的成就在某些方面更胜于苏。最近杭州虎跑,成立了李叔同纪念室,举行揭幕典礼,我在被邀之列,由媳妇高肖鸿陪侍,九十高龄居然能跋涉一番,在我的生活史上,是值得添上一笔的。李叔同原籍浙江平湖,诞生于天津河东地藏,越二年,迁居河东山西会馆南路西大门。因此为天津人,所以他的两位孙女文娟和莉娟,特地从天津赶来,参与其盛。上海去的有金石家钱君,丰子恺的女儿丰一吟,刘质平的儿子刘雪阳,以及朱幼兰、朱显因、胡治钧、石英、李大鼎、彭慧、吴加平、卢永高等。子恺、质平是叔同的弟子,君是子恺的高足,三代关系是很密切的。我虽籍隶南社,可是时期较晚,不及亲挹前辈叔同的风范,但总算搭着些边缘吧!那天揭幕的,是浙省文联副主席黄源。幕是红绸的,一经揭开,那叶绍钧所书的“李叔同纪念室”六字横额,赫然呈目。室分三间,陈列着叔同生前的书法、篆刻、绘画、手札及所著的书籍,和身后的纪念册,应有尽有。还有他早年所饰黄天霸、褚彪的京剧照、茶花女的新剧照等,距今将近一个世纪,这些遗物,是多么令人向往。其中一本装帧特别古雅、内容非常充实的《李叔同手迹集》,外间绝少流传,那是这天朱幼兰捐献的。又李叔同白描像,是费新吾所绘,油画像则出于徐悲鸿手笔,都是神情毕肖,栩栩如生。尤其书幅颇多至理名言,更足为度世金箴。如“与古人争,是谓有志;与今人争,是谓无量”。又“律己宜带秋气,处世须挟春风”。又“日日行,不怕千万里;常常做,不怕千万事”。又“实处着脚,稳处下手”。又“身在万物中,心在万物上”。那《城南旧事》电影中的《送别曲》:“长亭外,古道边,芳草碧连天……”就是采取叔同的旧作。那个歌谱,也陈列在玻璃橱中。又叔同所编撰的《音乐小杂志》,是介绍西洋音乐到我国来的先导刊物,是何等的珍希!国内遍访无着,由丰一吟辗转托人,从日本复印过来的,今亦为陈列品,供人观览,成为奇迹。当时我们摄了集体照,再攀崖拾级,在叔同塔前,又拍照留影,作为它年鸿雪。次日晨起,微雨及雾,总认为转瞬能雨止雾散的,我就记起先师胡石予先生的两句诗,不觉低低地默诵着:“深幕垂垂迟觌面,美人春晓待梳妆。”不料登上玉皇山,浓雾兀是不消,凭窗眺望,别有一种景色。我就对君说:“今天真领略了苏东坡那句‘山色空濛雨亦奇’的诗意,您擅丹青,大可作为画材。”既而那办事人员导刘辉乙君取出一本书册来,请大家题写,君即把这句苏诗,用隶书写在上面,轮到了我,我书法丑拙,却固辞不获,只得乱题一下:“李叔同先生,由入世而出世,复由出世而入世,伟哉此人!”原来叔同出家做了和尚,而悲天悯人,不忘众生的疾苦,他老人家的典型,洵足长留共仰。我们又历涉了云栖、灵隐、岳墓、石屋洞、九溪十八涧诸胜,边游边谈叔同的垂徽往迹,我提议:“纪念室还得充实一些,不妨把丰子恺、刘质平两位大弟子的作品和遗物,附着陈列,犹诸孔庙,以孔子为主,而亚圣孟子并七十二位贤人也得列着旁庑,俎豆馨香,固无妨于泗水文章、杏坛礼乐,这一点,我想主办人可以考虑一下的。”
李叔同生于前清光绪庚辰九月二十日,一九四二年十月十三日圆寂于福建泉州。当时披剃于杭州虎跑,所以虎跑为设纪念室。听说泉州也在筹备别辟纪念室,那儿所藏叔同的遗物,比虎跑为多。当叔同临死前数天,写“悲欣交集”四字给侍者妙莲和尚,临终一切事务,皆由妙莲负责。妙莲今尚生存。那位叔同弟子为编《弘一大师年谱》的林子青居士也还健在。这是刘雪阳告诉我的。又叔同别一弟子李芳远,和我书函往来,他的书法,酷肖乃师。我把它粘存成册,颜之为《天涯芳草》。他又署空照,更粘存为《空谷传声》。我藏叔同的遗札一,是吕伯攸送给我的,失于浩劫,芳远知道了,别赠一札,以弥缺憾。芳远于一九八四年病死,所有叔同遗物,不知散落何处了。芳远也编了《弘一大师年谱》,没有刊行。
李叔同真是一位奇哉怪也的人物,由绚烂而归于平淡,由浪漫而转为孤寂,截然为两个阶段。他早年留学日本东京的上野美术学校,专习绘画。旁及音乐,其间并与留日同学曾孝若、吴我尊、谢抗白、李清痕、欧阳予倩、马绛士等,创立春柳社于东京,研究西洋戏剧,他扮演《黑奴吁天录》的爱美柳夫人,颇著声誉。旋再演《巴黎茶花女》,自己置备了好些头套和女子服装,那是不惜工本的。加之他演艺的超脱,于是相得益彰,博得一位日本戏剧学家松居松翁的赞叹,称为:“李君的优美婉丽,决非日本的俳优所能比拟。”他早年做了许多悱恻缠绵的诗篇,风流白赏,顾影翩翩,和曲院中人高翠娥、杨翠喜,极罗艳绮香、灯红酒绿之乐。有诗赠翠娥曰:
残山剩水可伶宵,慢把琴樽慰寂寥。
顿老琵琶妥娘曲,红楼暮雨梦前朝。
忆翠喜词:调寄菩萨蛮
燕支山上花如雪,燕支山下人如月。
额发翠云铺,眉湾淡欲无。
夕阳微雨后,叶底秋痕瘦。
生小怕言愁,言愁不耐羞。
更流连于诗妓李苹香的天韵阁,苹香诗请叔同修正。如:
绣丝竟与画图争,转讶天生画不成。
何奈背人春又去,停针无语悄含情。
潮落江村客棹稀,红桃吹满钓鱼矶。
不知青帝心何忍,任尔飘零到处飞。
诗共六首,作簪花格,识有“辛丑秋日为惜霜先生大人两政”。惜霜为叔同别署,辛丑为光绪二十七年。真令人莫测,这样的一位豪华公子,竟然出家做苦行僧,持守着戒律极严的律宗,直至六十三岁逝世。
叔同的遗物,有些留存在夏丐尊处,有些留存在传授音乐的弟子刘质平处,丐尊和质平都已作古,遗物在丐尊处的,不知其下落,在质平处的,都由其子雪阳什九保存着,经过“文化大革命”,历劫不磨,这是冒着极大的风险,才得全瓯无缺,真可谓难能可贵。
刘雪阳知道我很敬仰李叔同,承他殷勤挟着一大包叔同图片,和其他东西给我瞻观,我就和雪阳相商,暂留我家三四天,俾得细细阅赏。从这些遗物中,可以发觉叔同不仅诗文、书画、篆刻、戏剧、音乐、佛理,具有高深的造诣,那为人的人格,简直到了泰岱的极峰,为之俯首钦伏。
叔同给质平的信札很多,信中称质平为仁弟,自称为不佞。时质平留学日本,经济非常拮据,甚至学费断绝,叔同尽力为助,信中略云:“学费断绝,困难时,不佞可以量力助君,但不佞,窭人也,必须无意外之变,乃可如愿,因学校薪水领不到时,即感无法,今将详细之情形,述之于下:不佞现每月收入薪水百有五元,出款,上海家用四十元(年节另加)、天津家用廿五元(年节另加)、自己食物十元,自己零用五元,自己应酬费、买物添衣费五元,如依是正确计算,严守之数,不再多费,每月可余廿元,此廿元可以作君学费用。将来不佞之薪水,大约有减无增,但再减去五元,仍无大妨碍,自己用之款内,可以再加节省,如再多减,则觉困难矣。助君学费,有下列数条,必须由君承认实行乃可:一、此款系以我辈之交谊,赠君用之,并非借贷与君,不佞向不喜与人通借贷也。故此款君受之,将来不必偿还。一、赠款事,只有尔吾二人知,不可与第三人谈及,君之家族门先生等,皆不可谈及,家属如追问,可云有人如此而已,万不可提出姓名。一、赠款以君之家族不给学费时起,至毕业时止。但如有前述之变故,则不能赠款,如减薪水太多,则赠款亦须减少。一、君须听从不佞之意见,不可违背。不佞并无他意,但愿君按部就班,无太过不及。注重卫生,俾可学成有获,不致半途中止也。君之心高气浮,是第一障碍物,必须痛除。以上所说之情形,望君详细思索,寄回信复我。助学费事,不佞不敢向他人言,因他人以诚意待人者少也。即有装面子暂时敷衍者,亦将久而生厌,未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