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湖不是春,崇楼杰阁日翻新。倘援安石争墩例,我算西湖旧主人。”与俞曲园殊友善,曲园日记有云:“六桥,蒙古人,名三多,六桥其号,年十七,袭三等轻车都尉,喜为诗,有《可园诗钞》。人以其三字为姓,配号而呼之曰三六桥,余戏以桥字韵,成小诗调之曰:“里外湖堤两六桥,相传一十六条桥。诗人别有六桥在,三六居然十八桥。”与六桥往还及唱和者,尚有赵萼楼、任卓人、陈寿松、袁巽初、嵩允中、吴学庄、邹筠波、方佩兰、李益智、何棠孙诸耆旧。相处久,人亦忘其为蒙古人也。喜观剧,时贾璧云蜚声红氍,六桥日往观之,赠以诗云:“万人如海笑相迎,月扇云衫隐此生。我惜贾郎仍不幸,倘逢刘季亦良平。”陈甘簃谓:“以张良貌似妇人女子,陈平美如冠玉,皆子都宋玉之美,非西施郑旦之美,可谓拟于其伦。”六桥亦工词,晚游调寄昭君怨云:“新霁落花春曙,骄马一鞭何处,缓辔踏芳洲,绕红楼。帘里有人如玉,帘外有人愁绿,相见正无因,卷帘。”狄平子称其风格逸丽,不减迦陵。六桥一度为归化副都统,晋库伦办事大臣。入民国,为盛京副都统,及侨工事务局局长。
金嗓子周璇
电影界有两位女明星,饶有才艺,而遭逢不幸,致未能尽其所长,遽尔离世。所以事隔数十年,还是有人纪念她们,在报刊上一再撰文为悼惜。不幸的女明星,一是阮玲玉,一是周璇。阮玲玉,我见过多次,周璇却始终没有会过面,实则机缘很多,却是错过的。如亡友范烟桥、程小青,当时为她作唱词。又丁聪的父亲丁慕琴和我很熟悉,他家门上,有特别标记,把两根小树枝,一横一直钉着,俨然成一“丁”字,我是常去的。慕琴好客且喜热闹,每逢星期六,总是邀集了许多文艺界人士,在他家作文艺晚会,说说笑笑,弹弹唱唱,又复翩翩起舞,直至宵永更深始散。周璇是个参加热闹的常客,如是者有年,可是我从没有参与其盛,否则早和周璇相识了。
周璇的气质和风韵,今日的明星难以企及
周璇喜欢拍照,坐的、立的、全身的、半身的、单人的、和人合摄的,累累赘赘,拍得很多,无不意态静秀,婉转多姿。她把照片印了赠送戚友,慕琴所得,便有数十帧。
我有一寓居北京的友人张次溪,他是张煌溪的哲嗣。煌溪和革命先烈李大钊很相契。大钊被捕,煌溪冒险去探视,几被株连。次溪也见过大钊,大钊死,写了好多篇纪念文章。他有电影癖,最赏识周璇的演艺,托我物色周璇的玉照,我就学着古代微生高乞诸其邻的往事,向慕琴相商,承慕琴见贻了十多张,挂号邮寄次溪,次溪如获连城之宝,一再来函表示欣感,并托转谢幕琴。十年浩劫次溪逝世,慕琴作古较早于次溪,那些周璇的遗照,却不知去向了。
周璇所演的原影剧,为了纪念她,曾经放映多次。最近中国唱片公司,重制了一套《金嗓子周璇录音带》,配合着新音乐,更臻美备,真正达到了昔人所谓“音容宛在”了。
我的儿子汝德,购了这套录音带,晚上乘凉,合家听着,情趣盎然。这许多录音带,有田汉、伊丽、程小青、陈蝶衣、范烟桥的词,严华、贺绿汀、金玉谷、黎锦光的曲,遏云绕梁,的确不愧金嗓子之称。其中《钟山青》,词是范烟桥作的,我犹记得几句,如云:“巍巍的钟山,龙蟠虎踞石头城,啊……画梁于呢喃的乳燕,柳荫中穿梭的流莺,一片烟漫,无边风景,装点出江南新春。”录之,藉以兼悼含冤而死的亡友范烟桥。
末代少保金息侯
前清官衔,犹留旧制,有太师、太傅、太保。为皇帝典学时授读诸臣之称,降一级有少师、少傅、少保。我生也晚,却见到一位少保,当然是末代的了。少保为谁?便是满族瓜尔佳氏金息侯老人。他名梁,一署东华旧史,世为杭州八旗驻防。早年即有神童之号。戊戌变法,上了万言书,几遭不测。著有《瓜圃丛刊》等二十多种,又选取翁同龢、李慈铭、王闿运、叶鞠裳四家所记载的名彦,为《近世人物志》,凡六百人。虽述而不作,在文史上是有相当贡献的。又《清史稿》以废绌,编纂者纷纷散去,致是书不了而了,也是由他整理成帙,以谋印布。但当时有些人认为他随意窜改,多所损益,是颇有微辞的。
我和他相识,很为有趣,其时我早闻其名,也阅读过他的著述。有一次,某小型报载金息侯来沪消息,恰巧隔一天,我在衢路间忽然看见一位长袍短褂,具有贵胄气派的老人,我暗地里猜测:这位或许便是金息侯。大约又过了两三天,我访黄霭农于慈孝村,这时高朋满座,那位长袍短褂我猜测是金息侯的老人经霭农介绍,果然是金息侯。彼此一见如故,订为忘年之交。他住在西摩路女婿关姓家,和书法家谭泽闿为比邻,霭农在新闸路,相距也是很近的。承他不弃,即席成诗见贻:“海上久传小板桥,新闻争识旧闻高。春江掌故今心史,妙笔能从痒处搔。”原来他不仅知我谬撰掌故笔记,并我自称“旧闻记者”,也略有所悉了。
某年,南社高吹万老人七十寿辰,吹万的寿辰,后于苏东坡诞辰九日,便于十二月十九日,借苏寿作消寒雅集,地点假武定路的玉皇山道院。这天我离家较早,先趋金息侯寓所闲谈,息侯与吹万为神交,闻之欣然同往,揖让之余,息侯即赋诗一首云:“吹万楼高正好春,东坡生日会诗人。笑同虎虎多生气(原注:余亦七十岁,同为虎年生),互祝眉山身外身。”息侯固善书,曾为我写一扇头,小说家张毅汉见而大为称赏说:“息侯的书法纯任自然,毫不做作,真能符合到一‘写’字,很为难得。”即托我代求一小幅,息侯却自谦地说:“我既不能诗,又不能书,诗是张打油的俚语,书是张天师的画符,不足道也。”实则他又能画,所绘《云林夜月图》,以篆法出之,自成一家。复能刻印,古雅绝伦,但不轻作。
金息侯书扇面
他在沪上盘桓了一个时期,又到杭州,和我通问,谓:“上海无山水可赏,只有友朋之乐,书卷之亲。西湖有六桥三竺,九溪十八涧之胜,左右耐人玩赏,书卷似乎成为多余之物,亦就摈之不阅读矣。”最后他又作北京寓公,每日不废笔墨,一度中风,稍愈犹强起握管,以“自强不息”自励,因号不息老人。且把所作随时打印或油印以贻友好。我将所赠汇装成册,内容有《京园志余》,条目如《太平花》《瀛地疑案》《海棠春》《长春园》《圆明园被焚》等,约一百则。又《张作霖事略》,共分三十四章,甚为详赡。兼及张学良,珍闻秘讯,足资考证。又《说文科学化》,数万言,又《义易圭象》,又《自然气功新法》,且附图说明。又《聚餐游戏诗》,凡参与宴饮者,如马寅初、齐白石、张学铭、李济深、陈莲痕、王病蝶、黄警顽、张聊止、蒋维乔、关颖人、张元济等共百人,他每人赋诗一首。这些作品,外间得见者寥寥无几,他逝世有年,我就把它作为纪念品了。
老上海孙玉声
我寓居上海六十多年,人们称我为老上海,实则是不够格的,因为比起真正的老上海孙玉声前辈,我便是后生小子,不足道了。
孙玉声,名家振,生长在上海,所以别署海上漱石生。我认识他,已在他的晚年,他颀然身长,瘦瘦的脸,既不戴眼镜,又不蓄须。他和一些光下颔的,组成无须老人会。他居住南市,距豫园不远,湖心亭是他经常憩息的所在。他撰湖心亭一诗,当时脍炙人口,我尚能背得出来,如云:“湖亭突兀宛中央,云压檐牙水绕廊。春至满阶新涨绿,秋深四壁暮烟苍。窗虚不碍兼葭补,帘卷时闻荇藻香。待到夜来先得月,俯看倒影入银塘。”他对于上海,起着荜路蓝缕作用,《新闻报》最早的总主编,就是他老人家。上海最早的游乐场楼外楼,是地产商经某所创办,那设计策划的,又是他老人家。萍社,为猜谜射虎规模最大的组织,玉声是其中领袖,后来甄选了许多谜条,刊成《春谜大观》。他又办过京剧院,出版《梨园公报》。他经常和一些诗人相往还,被推为鸣社祭酒。承他不弃,介绍我参与社末。他逝世,才由他的令坦郁葆青继其事,葆青别署餐霞,为昧园主人,辑有《沪渎同声集》。
他擅小说家言,著有《海上繁华梦》,旧上海的种种事物,叙述得一清二楚,和吴友如的社会写真,均足为后人考证之需。他写这部书,尚在清末,化名警梦痴仙,很露骨地针砭社会,痛斥黑暗。当时的青年子弟,为了嫖和赌,倾家荡产的不知万几。他固席丰履厚者,不惜量珠为聘,从楚馆中娶得一校书为侧室,又和赌徒为伍,探得其中多端的诡秘,有了这些真实资料,在书中尽情揭发,藉以警惕青年,作为晨钟暮鼓,用心亦属良苦。这时写稿没有稿费,真所谓赔了夫人又折兵了。
他又著《上海沿革考》,我主《金钢钻报》笔政,承他为撰《沪壖话旧录》,举凡上海的名胜古迹、剧院歌场、衙署官舍、迎神赛会、男妇服饰、四时食品、节令习俗、书画名家、高僧才媛、豪商富贾、交通建筑、学艺娱乐、金融概况、军警法令等,包罗万象,连登两年始辍,可是这部遗著没有汇刊成册,凡谈上海掌故者,无不引为遗憾。
星洲奇人王翰之
新加坡一称星洲,华侨甚多,我有好几位朋友,旅居其间,王翰之便是其中之一。他初在澳门,擅技击,有“武术大师”的称号,当时日本、泰国、韩国等地的武术权威,先后和他较量,无不甘拜下风,向之请教。他为国增光,一洗东亚病夫的耻辱,这是很不简单的。年来他应新加坡武术教练总会之聘,担任技术教授,又兼八卦拳研究会的总教练,桃李门墙,蔚然称盛。且举行对打多次,纷载报刊,更拍摄了纪录片,成为当地妇孺皆知的传奇人物。尤其是他的八卦拳震撼一时,人们尊之为拳王。原来他研究力学多年,从中吸收营养,运之于拳,立于不败之地。又从朱大可耆宿读《易经》,渗透了易理,悟出一卦一打法,共六十四打,适合八八六十四卦。他融会变化,著有《拳论百则》《八卦拳论》,武术界奉为圭臬。
王翰之书法
没有见到王翰之的,总认为他是一位彪形大汉,赳赳昂昂,待见到他时,岂知出于意料,竟是一个恂恂温文的书生,个子既不高,气概又不壮,真有前哲所谓“以貌取人,失之子羽”了。他多才多艺,曾从南社诗人沈禹钟治诗词,古风及律绝都来得。又从陆澹安学书法,正草隶篆,挥洒自如。又从陈巨来学刻印,布白施朱,秉承浙皖,作有《培风堂印谱》。其他善绘画,善针灸,善堪舆,善子平术,一专多能,令人叹服。
我和他的父亲壮飞老人,同隶文史馆,老人白发修髯,精神矍铄,他的武术是追随宫宝田的,宝田于清季入宫,为光绪侍卫官。民国后,曾和张作霖比过武,当时张走百步,发枪打宝田不中,大惊其技,便授之为三省巡阅使兼秉三军总教练。壮飞老人亦步亦趋,尽得其传。那么翰之的成就,是有其渊源的了。
美国朋友林培瑞
我正在撰写一部《清末民初文坛佚事》,尚未完成,那美国朋友林培瑞(Peiry Link),很迅速地出版了英文本的《清末民初文坛佚事》了。蒙他从泼林斯登大学远程邮寄来挺厚的一册,那是多么使我兴奋啊!这部佚事,虽和我各具机杼,并行不悖,但总感觉到我落后了一步,未免引为愧事。
这本书里,还制版印入了当时写作者的照片,如天虚我生和他的后人陈小蝶、次蝶、小翠合摄的一影,《广陵潮》作者李涵秋,主持《新闻报》副刊数十年的严独鹤,鸳鸯蝴蝶派三巨头徐枕亚、吴双热、李定夷,具笑匠之名的徐卓呆,《啼笑因缘》作者张恨水和他的夫人,弱不禁风而自署石破天惊室主的顾明道,范烟桥和赵眠云的双人照,翩翩年少的周瘦鹃、江红蕉,说界前辈包天笑、程瞻庐,二次革命曾任江苏省讨袁军总司令的何海鸣,我在一九二三年所摄的半身影,也厕列其间,这许多照片,这里都无从找觅了。在文字方面,涉及面很广,如《苏报》《清议报》《强学报》《中国白话报》《点石斋画报》、竞立社、南社、星社、寰球中国学生会、平等阁、恽铁樵、叶圣陶、蔡元培、郭沫若、宋教仁、于右任、章炳麟、胡适、戈公振、刘铁云、钱杏邨、程小青、徐碧波、熊佛西、钱病鹤、东亚病夫、我佛山人、沈从文、苏曼殊、袁寒云、伍廷芳等,凡数百人。但都语焉不详。
林培瑞是哈佛大学的文学博士,不但精通汉文,兼能说得一口很流利的普通话,甚至他拜访了侯宝林,居然参加相声演出。我和他第一次会面,是在上海和平饭店,这时赵超构老人也在座,他就为我和超构老人合拍了一张全身照。此后他三次来沪,都蒙他临舍畅谈,即在我家吃饭,运箸和进中国莱肴,惯常得很,原来他的夫人是美籍华人,所以有些生活也就东方化了。我家的一台收录两用机,就是他赠送的。前年他得一女,很为喜悦,我诗以贺之,“采悬门光照室,颁来佳讯喜怀开。它年有女传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