微光,羞怯地徜徉在窗户后面,而且闹钟的表面依然闪着亮光。我必须得起床了,虽然我觉得肚子不大舒服,但是我还是迅速地穿好衣服,小心翼翼地没有吵醒贝蒂,自己先下楼了。
我打开了门,早晨的寒风让我打了个寒战。一位老人出现在我的面前,他头上戴着一顶大盖帽,大概有两天没刮胡子了,他笑眯眯地看着我。
“嗨,希望没有打搅你休息,”他说,“是你把床垫扔到垃圾桶上的吗?”
我发现在他身后有一辆运送垃圾的自动装卸车,正在缓缓地移动着,上面安装着橘红色的旋闪灯。我终于把它与老人联系到一块儿了。
“是的,有什么问题吗?”
“我们不会运这种东西,我们甚至都不想听人说起它。”
“那么,我应该怎么办呢?把它切成一块块的,然后每天吃下去一块吗?”
“我怎么知道。毕竟,这是你自己的床垫,不是吗?”
街上空荡荡的,一片寂静。白天似乎在伸展着四肢,就像一只从安乐椅上跳下来的猫一样。老人点了一支香烟,烟头上闪着火光。
“我明白这会使你感到厌烦,”他接着说,“我可以站在你的角度去想,没有什么比扔掉床垫更让人头疼的了……但是博比发生事故后,我们不想再去碰这种东西了。更何况,那个床垫也是完全一样的,我仿佛又看到博比把它装进汽车的翻斗里,接着五分钟之后,他的胳膊就被炸飞了。你能想象那种可怕的场面吗?”
他说的话让我如坠五里雾中,我的眼睛带着睡意,还有一半没全睁开呢。说了半天,博比究竟是谁呢?当我正想问他的时候,那个坐在汽车驾驶室里的人,从里面探出头来,从马路对面向这边叫喊起来。
“嗨,怎么回事?有人找你麻烦吗?”
“是他,他就是博比。”老人说。
博比继续坐在卡车上,他把头从车窗里伸出来,周围冒出一团团白色的水汽。
“是这小子拿这该死的床垫给我们惹麻烦吗?”他叫着说。
“别激动,博比。”老人说。
我觉得冷极了,这才发现自己还光着脚丫呢。外面到处都被一层薄雾笼罩着,在早晨的空气中漂浮着,我的脑子反应比较迟钝。博比嘴里抱怨着,他打开车门,嘟囔着从卡车上跳下来。我浑身哆嗦起来。他穿着一件肥大的运动服,袖子卷得高高的,我看到他的一只胳膊没了,袖子末端露出一个巨大的钩子。那是一种外面镀铬的、最廉价的人造假肢,通常是由保险公司赔偿的,它的尺寸与汽车减震器差不多。我一下子被惊呆了。老人叉着腿站在那儿,目光停滞在他的烟头上。
博比飞快地转动着眼睛,向我们走过来,他撇着嘴露出一副古怪的表情。就在那一刻,我仿佛又坐到电视机前,眼前出现恐怖片里的一个场景,只不过我现在身处活生生的现实中。博比看上去彻底疯狂了,幸好他走到床垫跟前时站住了。一束灯光正好照在他的头上,就像刻意安排好的一样,让我清楚地看见了他。他脸上的泪水像是激光刻上去的一样。我听不清他在说什么,我想他大概是在向床垫发出怒吼。老人抬起头来注视着天空,他吸了最后一口烟,接着又慢慢地吐出来。
“我们已经很久没看到这玩意儿了。”他对我说。
博比发出的嚎叫像一支标枪似的,深深地刺痛了我的耳朵。我看着他用那只健全的手举起床垫,就好像抓住一个人的脖子似的。他凝视着对方的眼睛,仿佛眼前他抓住的这个家伙,把他的一生都给毁了。他挥动着胳膊狠狠地砸在床垫上,铁钩从里面穿透出来,卷出一些碎棉花撒到路边的人行道上。旋闪灯让我产生出一种幻觉,仿佛是一个巨大的蜘蛛,正在我们的周围编织着它的网。
当博比哭泣着将他的假肢从床垫中抽出来的时候,老人把他的烟头儿碾碎了。可怜的博比踉踉跄跄地,但是始终没有倒下。天亮了。他又发出一声尖叫,这次他瞄准得低了一点,大概在肚子的位置,他的假肢像一颗炮弹一样洞穿了它。床垫被劈成了两半。博比一刻不停地抽出假肢,又对准了它的头部。布料已经撑不住了,“啪”的一声裂开了,就好像杀猪的时候,猪的脖子砍断了一样。
在博比连续的攻击下,床垫已经化成了一堆碎块,老人把脸转向了别处。路边的人行道上空无一人,夜色尚未全部褪去。我感觉似乎我们在等待着什么。
“好吧,现在行了,”老人说,“你愿意过来帮把手吗?”
博比已经筋疲力尽了,他的头发紧贴在额头上,好像才从放满水的浴盆里钻出来一样。他乖乖地被我们带到卡车面前,我们把他安置在方向盘后面。他问我要了一支烟,我给了他一盒,是黄色烟丝的那种。他摇晃着那颗梦游者的脑袋,嘲讽地对我说。
“嗨,这可是一盒同性恋喜欢抽的香烟啊!”
“你说的没错。”
我看得出来,他甚至都记不清发生了什么。为了让自己更放心,我又看了一眼床垫,因为这些人会让你对事情的真实性产生疑问,现实已经很棘手了,没有必要再增加一些麻烦。现在我的脚都冻僵了。老人把一桶垃圾倒进翻斗车里,我默默地回家把鞋穿上。贝蒂一直在睡觉。我听见他们发动了汽车,沿着街道缓缓地开走了,我在心里问自己,为什么要跑回来把鞋子穿上呢,当时才早晨七点钟,我没什么要紧的事,只是感到有些疲倦。
16
我们花了两个多星期时间来拾掇房子,贝蒂自始至终都令我感到吃惊。对我来说,和她在一起工作是一种乐趣,尤其是现在,她已经适应了我干活儿的节奏。当我不想说话时,她就让我自己静静地待着,而且我们会不时地停下来,喝几瓶啤酒。外面天气很好,她让我把钉子含在嘴里,她脑子很清醒,没干什么傻事。有时她会抄起板刷来亲自干一会儿,直到油漆流到她的胳膊肘上才肯罢手。我发现无论多么繁琐的细节,她都能处理得恰到好处,她简直是一个天才。遇见像她这样的姑娘,你不禁要问自己,到底她们神奇的帽子里还藏着多少条手绢呢。在这种情形下,和一个姑娘一起干活,是一件很美的事。尤其是当你有足够的能力,去买回一块足有三十五公分厚的纯橡胶床垫时,并且你知道如何只用一个眼神就能让她从梯子上蹦下来。
我们每天要步行去商店买东西,而且我们以前还剩下一些积蓄,我开始留意二手车。当我浏览报上刊登的汽车广告的时候,贝蒂就会趴在我的肩膀上。大车的价格很有诱惑力,因为人们都害怕耗费汽油。大车是一个文明最后的激情,现在是应该利用它的时候了。大车每跑一百公里耗费二十五升、或者三十升汽油,从这里头又能赚到多少便宜呢?难道只有那些有正常职业的人,才会去关注这类问题么?
最终我买下了一辆梅赛德斯280型小汽车,这辆车已经跑了十五年了,外面被重新漆成了柠檬黄色。我并不是特别喜欢这种颜色,但是它行驶得非常出色。晚上睡觉之前我从窗户里望着它,常看见一缕月光恰好沐浴在它的身上,它绝对是这条街上最酷的汽车。车前方的挡泥板有点儿凹陷,不过这没什么要紧的。令我最烦恼的是车头的标志牌不见了,所以我尽可能不去看那个地方。后面的四分之三,看上去像新的一样。就是这样,生活中的一切不过是幻想。每天早晨起来,我都要确认一下,看它是否还停在那儿,于是我天天保持着这种习惯性动作,一直延续到我和贝蒂吵架的那天,记得当时我们刚从超市购物回来。
她驾车刚刚平安地闯过一个红灯,我们差点儿没被压成一块薄饼。就在那一刻,我脑子里突然生出这样的念头:
“如果你再用点儿力气,那我们就会手里攥着方向盘走回去了,难道你不这样认为吗?”
这天早晨,我们起得特别早,准备向一块面积很大的隔墙发动攻势。上午七点钟,我冲着那堵把卧室和客厅隔开的墙上砸下了第一锤,很轻松地将它打穿了。贝蒂守候在墙的另一边,当尘埃落定的时候,我们彼此透过窟窿看到了对方。
“你看见了么?”我说。
“对了……你猜这让我想到了什么?”
“没错,是史泰隆在《洛奇》第三部中的场景。”
“比这棒多了,仿佛看到你写书的样子。”
她常常会像这样提起书稿的事,我已经习以为常了。我知道她说的是真心话,同时她也想用这种方式刺激我一下,看看我是否会对此作出反应。但是我的感觉一点都不好,一想到这些,我就感觉有一颗子弹射在背上。而且没有任何警告就开始了,让我感到一丝发自内心的痛楚。我背过脸去,眼睛看着别处。不过对我来说,这还不是最重要的事。生活有时候就像一片缠绕着藤蔓的丛林,当我们将一只手松开的时候,另一只手必须牢牢地抓住,否则我们就会跌倒在地上,把两条腿摔断。其实,这个道理再简单不过了,甚至连一个四岁的孩子都能明白。和她一起生活时我感悟到的东西,比我心潮汹涌地坐在一张稿纸面前想到的还要多。所有有价值的东西,都是在实践中学会的。
我用手指把一块眼看要掉下来的碎砖拿掉。
“我真的看不出推倒一堵墙和写书之间有什么联系。”我说。
“没什么,我不觉得有什么特别的。”她回答说。
我默默地又去砸那堵隔墙。我知道这样说会伤害她的感情,让她觉得很扫兴——但是我别无选择,感觉就像是在跟自己说话。上午的大部分时间,我们都在忙着把一堆堆瓦砾装进箱子里,然后扔到路边的便道上,她没有再吭声。我不想惹她心烦,我甚至没话找话,故意发出一些议论,不指望她能作出回答。比如说,一月份天气竟然如此暖和,简直太不可思议了;还有,如果能用真空吸尘器吸一下,我们就什么脏东西都看不到了;至少她应该停下来歇一会儿,抽时间喝杯啤酒;该死的,如果这样下去,整座房子都会面目全非,当埃迪将来看到这一切时,一定惊讶得会目瞪口呆的。
为了能让她快活起来,我想试着做一个马铃薯煎蛋卷,但是没有成功,那些该死的马铃薯像吸盘一样牢牢地粘在锅底上了。如果你抓住一根树枝,最终它却注定要折断,我想没有什么比这更让人感到沮丧的了。
从这以后,再想回去心平气和地干活就很困难了,我觉得应该出去换换环境,呼吸一下新鲜空气。我们开着汽车,向超市行进。我需要再买些油漆,而且我知道她要去买几样东西,很少有哪个姑娘不缺洗面奶和润肤霜的,也很少有不想去商场购物的。如果一切顺利的话,我就可以用一管口红,两三条女式短裤,或是一板杏仁巧克力,把她头顶笼罩的阴云彻底驱散了。
我们把车窗半开着,慢悠悠地将车子开到城里繁华的大街上,正午的阳光像涂抹在圣饼上的一层厚厚的花生酱一样。我吹着口哨把车子停在了停车场,一路上她什么话都没有说,可我并不担心,因为不出三十秒,我就可以把她领到化妆品专柜前,那时问题就解决了。由于她背过脸去,把手插在口袋里,所以只能由我来推购物车。我在心里对自己说,再过二十秒吧。
超市里的人不算多。我待在她身后不远的地方,让她自己挑选商品,看着她把一个又一个的盒子扔进购物车里。我心想,在收款处他们是否能给我打折,我就要找点儿借口,说这些包装盒看起来多么凹凸不平。但是现在我默不作声,毕竟我手里还攥着好几张好牌呢。
我们正朝着美容专柜走过去,最终我们只是从那里经过,并没有停下来。我有些迷惑。这时扩音器里传来一段狐步舞曲,也许她决定就这样板着面孔,一直到天黑。不管怎么说,看来要小心出牌了。
在内衣专柜前,同样的事情又发生了,她甚至都没有放慢脚步。不过没关系,我停了下来。我在第二排货架旁边站住了,匆忙地挑选了两条短裤,是颜色很艳的那种,然后我重新追上了她。
“你看,”我说,“我给你买了三十八码的内裤。挺好看的吧?”
她甚至都没有转过头来。好吧,我一把抓起了内裤,当我们经过冷冻食品柜的时候,我随手就把它们扔进去了。我对自己说,更糟糕的是,再过几个小时,天就要黑了,然后她会持续不停地咒骂。我明白自己必须要忍耐这些,我放慢了脚步,在卖油漆的柜台前面停下来,脸上带着幸福的笑容。当我仔细地察看标签的时候,听见身后发出鸟儿翅膀的拍打声,紧接着传来轻微的撞击声。我抬头一看,只有我和贝蒂两个人站在过道上。她站在更远一点的地方,正低着头看书呢。周围的一切似乎很平静。大约有五六个可以旋转的货架依次排列在那儿,上面陈列着很多书。正好位于电脑控制炉和微波炉的前面,然而附近只有一个可爱的姑娘,没有鸟儿扑腾着翅膀飞到这儿来。尽管如此,我还是敢对天发誓,我确实听见了……当我刚低头去看一罐丙烯酸涂料的时候,那种翅膀拍打的声音又出现了。这次,一共响了两声,而且先听见一声,紧接着又是一声,我不知道这会是何等轻盈的芭蕾舞步,甚至是来自哪一场神秘戏剧的序幕,一个影子在墙上晃了一下,意外地被我撞见了。
我转过头来看着贝蒂,她抓起一本很厚的书。她随便翻阅了几页,接着愤怒地从头顶上扔出去了。这次她扔得不算远,正好落在我的脚边,书脊被摔裂了,它滑落到过道的中央。我拿定主意,无论发生什么,我都不予理会。我把油漆桶倾斜一下,开始仔细阅读着标签上的使用说明,这时,书一本接一本地向四面八方飞去。
我觉得差不多可以了,就站起身来,拎起我的油漆桶,把它放进购物车里。短短的一瞬间,我们的目光碰撞了一下。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