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家伙从座位上一跃而起,抓住了我的手,他的脸颊通红,这让我联想到一个剃着光头、长着一双蓝眼睛的孩子。
“怎么样,”贝蒂问我,“找到你想要的东西啦?”
“是的,不过费了不少工夫。”
丽莎递给我一杯酒。这家伙看着我,脸上露出一丝微笑,我也笑了。短短的几分钟,我就把事情的来龙去脉全都搞清楚了。他的名字叫爱德华,但喜欢别人叫他埃迪。他在市中心开了一家比萨饼店,每隔半年就要换一辆新车,笑起来声音很大。此刻他身上开始有点儿冒汗了,不过看上去他在这儿玩得挺开心的。一个小时之后,他彻底放松起来,好像跟我们有二十年的交情似的。当姑娘们在厨房里聊天的时候,他把手伸过来搭在我的胳膊上。
“嗨,老伙计……听说你在写东西?”他说。
“偶然会写一点儿。”我回答。
他狡猾地看了我一眼。
“能靠这个挣钱吗?”
“看情况,收入不稳定。”
“不管怎么说,”他说,“听起来这办法不错啊。你不慌不忙地把你自己的故事写出来,没觉得太费劲,然后就可以去银行取钱了……”
“确实如此。”
“你的作品属于哪种类型呢?”他问。
“历史小说。”我说。
整个晚上我都在冥思苦想,姑娘们脑子里到底在想些什么呢?我深知有些东西是永远都弄不明白的。埃迪这小子,我实在想不出丽莎到底看上他什么了,除了酒量不错、天南海北地神侃,再就是不停地傻笑。虽然我不再算计生活中遇到了哪些让人惊讶的事情,但是我还是喜欢睁大眼睛,没准什么时候你就能碰上一两件。尤其是埃迪,我最初的印象不是很好,但事实上,埃迪真的是一个天使。
最后,到了吃甜点的时候,他已经让我很烦了。不过,总的说起来,还不是那么让人感到不快。一种嘈杂、有些愚蠢的氛围,偶尔地会有那么一次,再来一根上等雪茄,还不算世界末日。埃迪带来一瓶香槟酒,他一边看着我,一边把软木塞撬开,然后给我倒了满满一大杯。
“嘿,我特别高兴我们四个人相处得这么融洽。我发誓这是真的,该死的,姑娘们,把杯子给我拿过来……”
第二天是个星期天,我们三人正在吃早餐的时候,他拎着一个大皮箱进来了。他朝我眨了下眼睛。
“我带了点儿东西……我想体会一下家的感觉……”
他从箱子里取出几件短小的和服式样的晨装,几双旧鞋,还有几件换洗的内衣。然后他走进浴室。半个小时后他出来了,换上了一件晨装,姑娘们纷纷鼓掌喝彩。邦果扬起头看着眼前发生的一切。埃迪的腿又短又白,汗毛出奇地浓密,他摊开双臂接受大家的赞许。
“你们要习惯这个,”他笑着说,“平时我在家只穿这种衣服。”
他走过来挨着我们坐下,然后给自己倒了杯咖啡,接着又聊起来。我觉得有点儿疲倦,想回去睡觉了。
下午的头一件事就是和贝蒂一起,把我的书稿用纸包起来。然后在电话号码簿上查找出版社的地址。但是现在,我对此已经听之任之了,我漫不经心地对待这件事,甚至当我写下一家最著名的出版社名字时,我好像看到我的指尖处冒出一些小小的火花。我躺在床上,嘴里叼着一支烟,贝蒂走过来坐在我身边,我的感觉好极了。不知为什么,我甚至觉得自己像羽毛般轻盈,而且这种感觉越来越明显。
听到楼梯上有动静的时候,我正在朝贝蒂抛媚眼儿,手上缠绕着她的头发。转眼之间,埃迪就出现了,他手里拿着一瓶酒和几个杯子,在我们面前手舞足蹈。
“嘿,你们两个,不要再说悄悄话儿了。我还没有告诉你们在我身上发生的事儿呢……”
丽莎,该死的……我心想,究竟是什么把你的魂儿给勾走了呢?
过了一会儿,他把我们领到车上,然后一起乘车去赛马场。天上飘着一些云彩,姑娘们兴奋极了。埃迪和我们说笑的时候,收音机里没完没了地播放着广告。
我们抵达那里的时候,第三组比赛就要开始了。我把姑娘们先领进一个酒吧,埃迪抓紧时间去买马票。我觉得这实在是很乏味,因为那种场面总是老一套。人们去马场投注,然后赛马开始了,人们纷纷拥向围栏,最后赛马结束了,人们又跑到投注的窗口。这场面像一场足球赛那样令人紧张。一般情况下,当赛马向终点冲刺的时候,埃迪都会举起拳头朝天上挥舞,耳朵也涨红了,但是一秒钟后,他又会揪住自己的头发,把马票撕得粉碎,然后嚎叫着一把扔到地上。
“你没有赌赢吗?”我问。
当我们离开看台的时候,天空开始变成了粉红色,等我们来到车旁,埃迪又来了精神。他甚至能想办法让自己消失片刻,回来的时候手里捧着一堆炸薯条。
一开始,他让我觉得很厌烦,但是他的话你不必太在意,这样你就能够好受一些。当他在屋里来回溜达时,就开始放开嗓子说起来了,讲话的对象并不是非常明确,偶然我会朝他笑一下……他早晨走得不算早,晚上睡得很晚,通常在午夜时分,当比萨饼店关门以后才回来。他总是带回一些吃的和喝的东西,然后我们和他一起吃夜宵。从钱的方面看,这些从天而降的饭食无异于一个小小的奇迹。埃迪毕竟还能记得那么几件事,有时候他会在谈话中涉及到:
“嘿,我已经忘记啦……你的小说写的是什么?”
“科幻题材的。”
“哦,对了。那种书卖得不错……是不是能赚很多钱啊?”
“是的,可是要等很长时间才知道卖得如何。有时候他们甚至都忘了给钱,我可不是在抱怨啊……”
“不,我的意思是说……等你哪天觉得手头儿有点儿紧的时候……”
“谢谢你,可是我觉得没什么困难。现在我正准备写一本新书呢,不需要很大的花销……”
又过了一天,我们开车出去兜风,我和埃迪待在开着空调的车上,看着姑娘们在海滩上漫无目的地到处溜达。
“也许你应该改变一下方式,”他说,“肯定能找到一些更容易做的东西……”
“不,我相信这只是一个时间问题。”
“等等,该死的,我又忘了你写什么啦……”
“侦探小说。”
“噢,对。肯定有些书能赚上百万吧。”
“是的。甚至上亿也有可能的。”
“也许能达到几十亿吧?”
“是有这样的。但是眼下,我把全部精力都投入到我的新书上了,哪有工夫考虑这些……”
事实上,我每天都在考虑这件事。我把所有的钱都揣在口袋里了,不过是屈指可数的几张钞票,还有两三份已经预约的零活儿。什么意外的事儿都不能发生,而且还不能考虑周末出去玩,真是很让人头疼。从贝蒂打印完我的书稿到现在,已经过去一个多星期了,她整天围着屋子转来转去,每天至少要修一两次指甲。虽然我们对附近的街道已经很熟悉了,但是下午还是要出一次门,只是为了打破一天的沉闷,我们会带上老邦果,一起穿行在街道的迷宫里。
我们一路上没说几句话,贝蒂看上去总是一副若有所思的样子。她走在大街上,双手插在裤兜里,在一缕羞涩的阳光下,我们把领子翻起来,四处游荡。这种糟糕的天气已经持续了好几天了,但是我们却一直没有注意到,我们把全部心思都用在出书上了。有时,我们要到天黑的时候才回家,我和邦果跑了几公里路之后,都累得直喘粗气。而贝蒂,只要睁开眼睛看看她就会明白,她现在的劲头儿就是照原路再重新走一趟,也绝对不成问题。生活让我变得昏昏欲睡,对她来说却正好相反。真是水火交融,如此完美的结合,注定将会化成一片灰烬。
一天晚上,我们正在上楼梯,我发现她那时特别迷人,于是挡住了她的去路。我把手指伸进她的裙子底下,正准备纵身跳入万丈深渊的时候,她突然问我:
“你对埃迪的建议是怎么想的?”
“嗯?”我一下子卡壳了。
“告诉我你真实的想法!”
我们刚刚在楼下喝光了几瓶西昂蒂酒,后来,一开始爬楼梯,我就盯着她的腿,而这双腿也分明是在向我暗示着什么。回到房间里,我随手把门掩上,将她牢牢地抵在墙上。我想激起她的欲望,借着凄冷的月光,把她的裤衩扯下来,我把舌头伸进她的耳朵里。
“我想听听你的意见,”她说,“我们必须达成一致。”
我抬起一条腿,把膝盖探进她的两腿之间,然后轻轻地抚摸着她的屁股,吮吸着她的乳房。
“别急,等一下……我想知道……”她说。
“好吧,好吧……你刚才说什么来着?”
“我是说不管怎样,埃迪的建议似乎不错,你怎么看呢?”
我搞不懂她在说什么,我把她的裙子撩起来,发现里面除了连裤袜之外,什么都没有穿。这时候我已经想不了别的了。
“什么都不要再想了。”我说。
我疯狂地吻她,堵住了她的嘴。但是她接着又说,“我们可以一边干,一边等出版社的回音,还不如去工作一段时间,反正又不是干一辈子……”
“行,我同意……”我说,“等等,我们到床上去吧……”
我们在床上翻滚着,这简直令我神魂颠倒,我的手掠过她的尼龙袜,她的大腿像导弹一样炽热而光滑。
“而且我们还能攒点儿钱,你说呢?……我们还有时间做些准备,可以去买点东西,我们已经没什么可穿的衣服了。”
我在床上扭动着身体,想把裤子脱下来,我觉得她的思绪不在我这儿。
“你觉得行吗?”我问。“你觉得行吗?”
“肯定行,”她说,“实在没有比做比萨饼更容易的了。”
她抓住我的头发的那一刻,我浑身的血液沸腾起来了,继续向她的腹地深入。
“我希望你能对我有信心。”她说。
“当然。”我说。
她分开双腿把我的脑袋夹在中间,最终我彻底跌落在深渊里。
9
我伸手推开一扇送菜专用的窗户,接着把脑袋全都伸进去了,顷刻间,我陷入一种令人难以忍受的饭菜气味中,窗户里面要比餐厅这边安静多了。这是一个周末的夜晚,餐馆里到处都挤满了顾客。我们在每个角落都添了些桌子,我看见马里奥站在炉灶旁边,他眯缝着眼睛,脸上油乎乎的。
“赶快再炒一份配蘑菇的,要中盘!”我嚷道。
他从不回答,但是肯定他已经记住了,这种事儿已经刻在他脑子里了。我又弯下腰抓起一瓶那种小瓶装的圣佩里吉诺酒,接着一口气喝光了。最近这段时间我很喜欢喝这种酒,到餐厅关门的时候,我只是觉得肚子有些胀罢了。每天晚上我至少要取出三、四十瓶,埃迪对这种事也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埃迪负责收款,贝蒂和我在餐厅里做招待。依我看,餐厅里最忙的时候至少需要四个服务员,但是现在就只有我们两个,几乎所有的时间里,我们都在餐厅里跑来跑去,把菜盘举过头顶。快到十一点的时候,我累得快要撑不住了。但是想到圣佩里吉诺酒可以敞开喝,其实相对来说,我们赚得也不少,所以我没有丝毫怨言。
我手里端着热气腾腾的比萨饼,朝那两个点菜的金发姑娘走去。她们看上去长得不算难看,但是我可没有心思去跟她们打趣,现在可不是娱乐的时候。顾客们正从四面八方招呼着我们呢。不久之前,我还可以竖起耳朵,倾听夜晚的寂静,我还可以走到阳台上,去感受一下四周的空间。我觉得那才是真正的生活,但是现在我必须非常小心地夹着尾巴,在杯盘的碰撞声中奔走着、穿梭在人声嘈杂的漩涡里。
贝蒂经历过的冲突比我多,她很清楚该怎么去应付。有时候,当我们擦肩而过的时候,她会瞥我一眼,这让我重新找回了干劲儿,我尽量不去注意她被汗水浸湿的头发,扭过头去不忍心看。我偶尔会为她点着一支烟,放在厨房窗台上的烟灰缸里,期待着她能挤出一点时间去抽两口,而且也希望她心里能惦记着我,但是我觉得她恐怕很少这样做。
我们已经在这儿干了三个星期了,但是从来没有像这样忙过。我们忙得晕头转向,我觉得疲惫不堪已经有一会儿了,身上什么感觉都没了,只有当客人给小费的时候,才睁眼瞧瞧。最令我难以忍受的,就是看到门外仍然有一些顾客在等着进来。时间快到午夜了,看起来还没有下班的意思,凤尾鱼的香味开始让我觉得恶心了。贝蒂向我走来的时候,我正拿着一块饼干往桃酱里蘸呢,尽管被一片喧哗声包围着,我还是听到她贴在我耳边说了几句话。
“妈的,”她说,“你去招呼一下五号桌,要不我就把那个女人从窗户里扔出去。”
“怎么回事?”
“我觉得她在没事找茬儿,”她回答说。
我走过去看看到底是怎么回事。那张桌上坐着两个人,一个是驼背的老头儿,另外是一个四十岁左右的女人,不过她仍处在虎狼之年的边缘,而且似乎刚从美容院里出来。一个典型的婊子,和一个干瘦得像面包棍一样的傻瓜。
“噢,你来啦!”她说,“这个姑娘简直就是个白痴!我要了一份凤尾鱼的比萨饼,她却给我送来一份火腿的!马上把这个给我端走!”
“你不喜欢吃火腿吗?”我问。
她没有回答,接着点了一支烟,不高兴地瞄了我一眼,鼻子底下冒出一股烟。我微笑着把火腿比萨饼端走了,然后向厨房走去。途中,我与贝蒂擦肩而过。我很想去轻轻拥抱她一下,同时把那个骚货彻底忘掉,但是我没有马上这样做。
“好吧,你看见她那副德行了?”她问。
“当然。”
“刚才,她还让我换一套新的餐具,就因为她的餐叉上有一滴水!”
“她这样做是因为你长得太漂亮了。”我说。
我笑着离开她,走进了厨房。马里奥皱着眉头,双手插在腰上,饭菜在炉火上噼啪作响,充满油脂的热浪在空气中弥漫着,几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