脸颊看起来有点苍白。
“你的脸色好像不太好。”
“是吗?”
两人沉默着走了五六步。三四郎突然很想扯掉那块垂在他们之间的薄幕般的东西。但要说些什么才能让那块薄幕消失,他一点概念也没有。像小说那样,说些甜言蜜语?三四郎可不愿意这么做。不论从他的个人喜好还是从男女的社交习惯,他都不愿做这种事。三四郎正在期待的,是一种实际上不可能发生的事,不,他不只是期待,还一面走一面思考如何下手。
半晌,女人先开口问道:“今天到原口先生家有什么事吗?”
“不,没什么重要的事。”
“那你只是去玩的?”
“不,不是去玩。”
“那你究竟为什么到那儿去呢?”
三四郎立即抓住这瞬间的时机。
“我是去看你的。”说出这句话,三四郎觉得自己能说的已全部说完了。不料女人却毫无反应,依然用平时那种迷惑男人的语调说:“那笔钱,在那儿我没法收下呀。”三四郎听了这话觉得很沮丧。
两人又沉默着走了十几米,三四郎突然说:“其实我不是去还你钱的。”
美祢子没有说话,静默半晌,她才低声说:“那笔钱,我不要了。你拿着吧。”
三四郎再也无法忍耐,突然脱口而出:“我只是想看见你,才到那儿去的。”说着,他转眼偷窥身边女人的脸。女人没有看他。就在这时,三四郎听到女人嘴里发出一声低微的叹息。
“那笔钱……”
“钱什么的……”
两人的话都没说完,就这样不明不白地中断了。接着,又走了五十多米,女人开口问道:“你看了原口先生的画,有什么感想吗?”
这个问题可以用各种方式回答,所以三四郎暂时没说话,继续向前走了一段。
“那么快就画好,你吓了一跳吧?”
“是啊。”三四郎说。其实他听见这句话时才注意到这一点。上次原口在广田老师家说他想帮美祢子画一幅肖像,现在回想起来,从那时到现在才过了一个月左右。而原口在展览会会场向美祢子直接表达这个想法,也是在他去广田老师家之后。三四郎对绘画一窍不通,像这么大的一张画需要多少时间才能完成,他也毫无概念,现在经美祢子一提醒,才发觉这幅画真的进行得太快了。
“什么时候开始画的?”
“正式动手是在最近,不过以前就已零零星星画过一些。”
“以前是什么时候?”
“看我那身打扮,就知道了吧?”三四郎突然想起那个炎热的日子,那天他第一次在池边看到美祢子。
“哎呀!那时你蹲在椎树下面,不是吗?”
“你站在很高的地方,举着团扇遮住脸蛋。”
“就跟那幅画一样吧?”
“嗯,是的。”两人彼此看了一眼,又继续向前走,不一会儿,他们开始登上白山的山坡。
就在这时,一辆人力车从远处飞奔而来。车上坐着一个男人,头戴黑帽,脸上挂着金边眼镜,老远就能看出那是个脸色光鲜的英俊男子。人力车刚进入三四郎的视线时,他就觉得车上的年轻绅士似乎一直凝视着美祢子。待人力车跑到前方五六米之后,突然停了下来,车上的男人便动作利落地掀掉车子的帷幕,从踏板上一跃而下,三四郎这才发现他长得很高,白净的面孔看起来非常英俊,脸上的胡子剃得干干净净,却极富男人魅力。
“我一直等着你呢。因为等得太久,就过来接你了。”男人走到美祢子的正前方俯视着她,脸上露出笑容。
“是吗?多谢啦。”美祢子也笑着望向男人,接着,她的视线又转向三四郎。
“这位是?”男人问。
“大学里的小川君。”美祢子回答。
男人轻轻掀起帽子,向三四郎打个招呼。
“快点走吧。你哥哥也在等你呢。”
三四郎这时刚好站在一条小巷的转角处,这条小巷是他拐向追分的必经之路。结果这天也没把钱还给美祢子,三四郎就跟她分手了。
十一
最近这段日子,与次郎总忙着到处推销“文艺协会”的门票。他先花了两三天时间,几乎向所有认识的人都推销了一遍,又接着找不认识的人。通常是先在走廊上物色对象,一旦被他逮着,他就再也不肯放手。“拜托,帮帮忙啦。”与次郎就这样整天到处向人央求。有时说得正高兴,却突然听到上课钟响,只好放对方离开,并把这种情况称为“缺少天时地利”。有时对方只是一直笑,却不肯答应购买,与次郎把这种情况称为“缺少人和”。又譬如刚好碰到教授从厕所出来,与次郎抓着教授不放手,教授却掏出手帕一面擦手一面说:“现在有点急事。”说完,便急急忙忙钻进图书馆,再也不肯出来。与次郎把这种情况称为……却什么名称也想不出来了,只能看着教授的背影对三四郎说:“他一定是得了肠炎。”
“他们到底托你卖多少票啊?”三四郎问与次郎。“尽量卖,越多越好。”与次郎说。三四郎又问:“门票卖得太多,会不会挤不进会场啊?”“可能会吧。”与次郎说。“那你卖了票之后不是会有麻烦?”三四郎提醒道。“不会,没关系。他们有些人只是为了帮忙才买,也有些人到时候有事,不会来的。还有些人大概会得肠炎吧。”与次郎说,脸上露出满不在乎的表情。
三四郎在一旁观察与次郎卖票时发现一件事。那些当场付钱的学生,与次郎自然立刻把票交给对方,但有些学生并未付钱,他也给出门票。只要听说有人想买票,他就过去发票,看得个性拘谨的三四郎心焦不已,忍不住问他:“那些人以后会付钱吗?”“当然不会。”与次郎说,“与其锱铢必较地只卖几张,还不如大手大脚多卖一些,这样从整体来看也比较有利啊。”说完,他还把自己这种推销法和《泰晤士报》推销百科全书的方法互相比较一番。三四郎听他分析得头头是道,好像很厉害的样子,但心里总觉得不保险,忍不住又提醒了一遍,与次郎的回答却令人感到好笑。
“对方可是东京帝国大学的学生哦。”他说。
“就算是学生,像你那样不把钱放在心上的人可多着呢。”
“没关系,为了表现善心而不付钱,‘文艺协会’那边应该不会啰唆的。反正不管卖了多少,弄到最后,我肯定还是会欠协会一大笔钱。”
三四郎觉得不太可能,又追问道:“这是你的想法,还是协会的想法?”“当然是我的想法。”与次郎说,“如果是协会的想法就好了。”
说完,与次郎又介绍了很多关于那场话剧公演的事,三四郎听完开始觉得,不去欣赏一下表演简直就像傻瓜。在他心底生出这种念头之前,与次郎就一直向他不停地鼓吹。但他这种推销活动究竟只是为了卖票,还是真的对表演非常热衷?或者只是为了提高自己的身价,好让买票的人也得到少许鼓舞而跟着捧场?不然便是想帮公演造势,尽量把气氛搞得热闹一点?对于上述一连串疑问,与次郎并未明确地阐述,所以三四郎虽然觉得自己不看表演就像傻瓜,却也没跟着与次郎起舞。
与次郎一开口,就先对演员卖力练习表示折服。据他转述,演员练习得非常带劲,恐怕大部分演员在演出前都会累垮。接着又说起舞台背景,据说那是一项大手笔工程,东京能找到的年轻画家,几乎全被找来了。大家决定使出各人的看家本领,共同创作舞台背景。说完这些,他又提到戏服,说是每套服装从头到脚都根据史实缝制。与次郎还介绍了剧本,听说剧本全都是新作,而且内容写得很有趣。除此之外,还有很多有关话剧公演的消息,简直说也说不完。
与次郎还告诉三四郎,他也送了招待券给广田老师和原口先生,野野宫兄妹和里见兄妹则被他推销购买了上等票,一切都进行得非常顺利。听到这儿,三四郎特地向他道喜说:“话剧公演万岁!”
刚喊完万岁的当天晚上,与次郎来到三四郎的宿舍,他的模样跟白天相比简直像变了个人似的,只见他全身僵硬地坐在火盆边,嘴里不停地喊着:“好冷啊!好冷!”三四郎细看他的表情,感觉他不只是因为冷才变成那样。一开始,与次郎坐在火盆边,手伸向火烤着,不一会儿,又伸进自己怀里。三四郎为了让他的脸看起来有精神点,便把桌上的油灯从这端移到那端,却看到灯光下的与次郎松垮垮地耷拉着下巴,一副无精打采的模样,只有他的大光头在灯光下闪着黑亮的油光。“怎么回事?”三四郎问道。与次郎这才抬起头,看着桌上的油灯。
“你这房子还不装电灯啊?”与次郎问了一个跟他的表情完全无关的问题。
“没装,听说不久就要装了。这油灯太暗了,真糟糕。”三四郎刚说完,与次郎又像忘了油灯的事似的说:“喂!小川,大事不好了!”
三四郎连忙询问原委。与次郎从怀里掏出一团皱巴巴的报纸,总共有两张,重叠在一块儿。与次郎揭下其中一张,重新折好递给三四郎。“你看看这里!”与次郎说着,手指按在该念的部分。三四郎的眼睛凑到油灯旁,看到新闻的标题写着:“大学纯文科[146] 。”
大致内容是说,大学的外文科向来都是洋人担任教师,学校主管单位也把所有课程都交给外国教师负责,但是时代不断进步,根据多数学生的希望,最近校方终于决定将日本人教师的课程也列入必修科目。经过这段日子的甄选,目前已决定由某先生担任教师,校方将在近期正式对外发布新闻。某先生是不久前才奉派前往海外留学的学者,担负这项任务应算是适当人选。
“原来不是广田老师。”三四郎转眼望向与次郎。与次郎的视线仍然停留在报纸上。
“这是真的吗?”三四郎又问。
“好像是。”与次郎歪着头说,“我还以为大概没问题呢,结果却搞砸了。以前就听说此人到处活动,很积极。”
“不过这还只是传闻吧?要等到正式发表才知道啦。”
“不,如果只有这篇文章,当然无所谓,因为这篇文章跟老师也没关系。问题是……”说着,与次郎把另一张报纸也折好,并用指尖指着标题,送到三四郎的眼前。
这份报纸也写得大同小异,没有什么令人印象深刻的内容,但是读到最后,三四郎不禁大吃一惊。文中的广田老师被写成一个非常没有品德的男人,说他当了十年的语文教师,只是个默默无闻的庸才,又说他听到大学即将招聘本国人担任语文讲师,便立刻到各处暗中活动,还在学生当中散布称许自己的文章。不仅如此,他又指使自己的门生写了一篇叫作《伟大的黑暗》的论文,送给一家小杂志社刊登。这篇论文的作者虽然使用笔名“零余子”,但他其实就是经常出入广田家的文科学生小川三四郎。文章写到这儿,竟然还提到三四郎的名字。
三四郎疑惑地抬头望向与次郎。与次郎从刚才就一直看着他。两人沉默半晌,三四郎才开口说:“这可糟了。”他心里有点怨恨与次郎。但与次郎好像一点也不在意。
“你对这文章有什么看法?”与次郎问。
“什么意思?”
“这一定是把读者投书直接登出来了。报社的人肯定没做过查证。《文艺时评》用六号铅字刊登的投书里,类似这种文章,要多少有多少。六号铅字的文章几乎全都是在揭发罪恶。但只要进行详细查证就知道,大部分都是谎言。有些只看一眼就知道是骗人的。为什么有人会做这种蠢事,你知道吗?几乎所有的动机都是利害关系。所以我负责挑选六号铅字的文章时,凡是感觉不好的就丢进垃圾桶。这篇文章完全就是那种东西,是对抗活动的产物。”
“为什么没登你的名字,反而登了我的名字?”
“对啊。”与次郎说。停顿了一会儿,他才接着向三四郎说明:“毕竟因为,那个……你是本科生,我是选科生吧。”但这番说辞对三四郎来说,根本不能算是说明,他依然很困惑。
“早知这样,就不该用那小气的笔名‘零余子’,堂堂正正地打出佐佐木与次郎的名字就好了。老实说,这篇论文,除了佐佐木与次郎以外,不会有第二个人写得出来吧。”
与次郎的表情十分认真。或许这篇《伟大的黑暗》的著作权被三四郎夺走了,令他觉得不悦吧。看到他那模样,三四郎也懒得再跟他说什么。
“你跟老师说了吗?”三四郎问。
“哎呀,问题就出在这里啊。《伟大的黑暗》的作者究竟是你还是我,其实都没关系,但如果牵涉老师的人格,就必须告诉老师。而老师的为人你是知道的,只要我告诉他,完全不知道是怎么回事,或许有人弄错了吧,虽然杂志登了一篇论文《伟大的黑暗》,但却是用笔名发表的,作者应该是老师的崇拜者,请放心吧,说不定老师只会回答一声‘是吗’,也就算了。但这件事不能这么处理。总之,很明显,我必须负起责任来。原本这事如果进行得顺利,我不出来邀功,倒也给人留下好印象,但现在事情搞砸了,我却躲着不说话,这就令人不快、讨厌了。别的不说,现在这事是因我而起,却让老师那么善良的人陷入困境,我无法冷眼旁观。先不讨论其中的是非曲直等复杂问题,我只觉得对老师很抱歉,心中非常过意不去。”
听到这儿,三四郎才第一次感到与次郎是个令人欣赏的男子。
“老师看到报纸了吗?”
“家里订的报纸没登这篇文章,所以我也不太清楚。但老师到了学校,就会看到各种报纸。即使老师没看到,别人也会告诉他。”
“这么说,他已经知道了。”
“当然知道了。”
“他没跟你说什么吗?”
“什么都没说。其实也是因为没有时间闲聊,老师就没对我说什么。最近我一直都为了表演的事东奔西走……那个话剧公演,我真是够了。干脆别给他们帮忙算了。那些人脸上搽着白粉,表演什么话剧,有什么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