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也有些作品是他欣赏的,甚至觉得可以花钱买回去。至于绘画技巧拙劣与否,他可是一窍不通,也不懂得鉴赏之道,所以从他踏进会场起,就不抱任何希望,始终一语不发地保持沉默。
每当美祢子问他:“这幅画怎么样?”三四郎便说:“嗯,不错。”美祢子又问:“这张很有趣吧?”三四郎答道:“好像很有趣。”他那模样好像对这画展一点兴趣也没有,甚至令人怀疑他是个不会说话的傻瓜,或是根本不屑与人交谈的大人物。若说他是傻瓜,他确实有些不爱炫耀的可爱之处,但若说是大人物,那目中无人的态度实在又有点可恶。
会场里许多作品都是一对兄妹画的,他们曾在国外旅游过很长一段时间,两人的姓氏相同,而且作品并排挂在同一个地点。美祢子走到其中一张作品前,停下脚步说:“这是威尼斯吧?”
威尼斯三四郎是知道的。画里的风景看起来真的很像威尼斯。三四郎突然渴望搭上运河里那种叫作“贡多拉[114] ”的小船。他在高中时学到“贡多拉”这个单词,从那以后,他就爱上了这个字眼。一想到“贡多拉”,他就觉得这东西应该跟女人一起搭乘才好。三四郎默默地望着画里的蔚蓝河面、两岸高大的房屋、倒映在水面的屋影,以及倒影里若隐若现的红色光点。
“哥哥的作品要好得多。”美祢子说。三四郎没听懂她的意思。
“哥哥?”
“这张画是哥哥画的,不是吗?”
“谁的哥哥?”
美祢子露出讶异的表情看着三四郎。
“那边是妹妹画的,这边才是哥哥的画作,不是吗?”
三四郎向后退了一步,转头望向刚才走过的通道,只见半边的墙上挂着许多作品,全都是极为相似的外国风景画。
“不同的人?”
“你以为是同一个人画的?”
“嗯。”三四郎说,脸上露出茫然的表情。半晌,两人转眼望向对方,齐声大笑起来。美祢子故意睁大了眼睛,装出非常惊讶的样子,还降低了声音说:“好过分哟。”说着,她独自快步走到前方约两米的地方。
三四郎仍旧站在原处,重新欣赏画里的威尼斯运河。走到前方的女人转回头,发现三四郎并没有看着自己,她那正要继续向前的双脚便突然停住,从前方仔细端详三四郎的侧面。
“里见小姐!”
猛然间,不知是谁发出大声的叫喊。
美祢子和三四郎同时转过头,看到原口先生站在一个房间的门前约两米处,那扇门上写着“办公室”三个字。他们又看到野野宫就站在原口先生的身后,但他的身影被原口先生遮住了一些。美祢子不看那个正在叫她的原口,却一眼看到原口身后的野野宫,她立刻退后两三步靠向三四郎,嘴唇附在三四郎耳边低声说了几句话。三四郎完全没听到她说了些什么,正要开口问,美祢子却转身走到那两人面前,弯腰打起招呼。
野野宫看着三四郎说:“你倒是找了一个良伴。”
三四郎正要开口回答,美祢子却抢先说道:“很相配,不是吗?”
野野宫没有接腔,“忽”的一下转过身,脸朝向后方。他身后的墙上挂着一张大型画作,大约有一块榻榻米那么大。那是张肖像画,整幅画都黑漆漆的,一点亮光也没有,背景和人物的服装、帽子几乎无法分辨,只有肖像的脸是白的,而且瘦削不堪,面颊上没有半点肉。
“这是临摹的吧。”野野宫对原口先生说。但原口正忙着跟美祢子搭讪。只听他絮絮叨叨地说个不停:“马上就要闭幕了,观众也少了很多。刚开幕那段日子,我每天都到办公室,最近几乎不来了。今天难得有事到这儿,顺便把野野宫也拖来,这么巧,竟跟你碰上了。这次画展结束后,马上又要准备明年的展览,实在忙得不得了。本来每年都是在樱花盛开的季节举办,明年为了配合一些会员的日程,打算提早展出,等于是连开两次画展呢。非得拼了命努力才行啊。我打算在下次展出之前,完成美祢子的肖像画。或许到时候会给你添麻烦,但就算碰上大年夜,你也要帮忙哦。”
“我会把你的画像挂在这儿。”说到这儿,原口才转向那张黑漆漆的图画。他跟美祢子说话的这段时间,野野宫一直张着嘴,呆呆地瞪着这幅画。
“如何,这张委拉斯开兹[115] ?当然这是临摹的,而且画得不太好。”原口这时才开始说明眼前这幅作品。野野宫也觉得自己可以不必开口了。
“是哪一位临摹的?”女人问。
“三井。三井算是最出色的画家,但这幅画,却无法令人感佩。”原口说着,退后一两步打量起来,“因为原作的技巧已达炉火纯青的境界,很难模仿吧。”
原口歪着脑袋说。三四郎则瞪着他那歪向一边的脑袋。
“已经全都看过了吗?”画家问美祢子。他只肯跟美祢子讲话。
“还没呢。”
“你看这样如何,别再看了,一起出去吧?我请你去‘精养轩’喝杯茶。不,其实是因为我有事,反正得到那儿去一趟……是关于画展的事啦,必须跟主办人商量一下,那人跟我交情很不错……现在又刚好是喝茶的时间。要是再晚一点过去,时间不上不下的,喝茶嘛,太晚,吃晚饭嘛,又太早。怎么样?一起去吧。”
美祢子看了三四郎一眼。三四郎露出不置可否的表情。野野宫则呆站一旁,好像在说“与我无关”。
“好不容易来一趟,全都看完再去吧。小川先生,是不是?”三四郎嗯了一声。
“这样好了,这里面还有一间展室,摆着深见先生[116] 的遗作。只看那一间,看完回家时,绕到‘精养轩’来吧。我先到那儿恭候。”
“谢谢。”
“深见先生的水彩画可不能当作普通水彩画欣赏哦。因为整幅作品都能体现他的水彩画功底,不要只顾着看画,应该欣赏作品的神韵,这样才能体会出作品的原味。”原口向他们叮嘱一番,便跟野野宫一起走了,美祢子向两人道谢后,目送他们离去。但那两人连头都没回,就离开了。
女人迈步走进另一间展室,男人紧跟在她身后。室内光线很暗,狭长的壁上挂着一排作品,全都是深见先生的遗作,两人抬眼望向墙上的作品,这才发现几乎全都是原口先生刚才提到的水彩画。三四郎明显地感觉出这些作品的画风非常收敛,每张画里的水彩色调淡泊,颜色种类也少,而且缺少对比,若不放在阳光下,根本看不出纸上的色彩,然而画家的笔锋却很流利,几乎每幅作品都有一气呵成的气势,即使水彩下面用铅笔打稿的轮廓看得很清楚,却显得别致又有风格,画中的人物则画得又瘦又高,个个都像打谷的细竹竿。作品当中也有一张威尼斯风景。
“这也是威尼斯呢。”女人说着,走到三四郎身边。
“嗯。”三四郎应道,听到“威尼斯”,他突然想起刚才的事。
“刚才你说什么?”
“刚才?”女人问。
“刚才我站着欣赏那边那幅威尼斯的时候。”
女人再度露出雪白的牙齿,却没说话。
“如果不是重要的事,我就不问了。”
“不是重要的事。”
三四郎又露出讶异的表情。今天是个阴霾的秋日,时间已过下午四点,室内正在逐渐变暗。参观画展的观众非常少,特别展室里只有一对男女的身影。女人离开展品,走到三四郎的正面。
“野野宫先生,如此这般,如此这般。”
“野野宫先生……”
“懂了吧?”
美祢子要表达的意思,像决堤的狂涛大浪似的涌上三四郎的心头。
“你在捉弄野野宫先生?”
“怎么会?”
女人的语气充满天真无邪,三四郎突然没勇气再说下去,他沉默着向前走了两三步,女人紧跟在他身后追上来。
“我可没捉弄你呀。”
听了这话,三四郎又停下脚步,他是个高大的男人,从上方俯视着美祢子。
“那就好。”
“为什么不行呢?”
“所以我才说,那就好。”
女人把脸扭向另一边。两人一起走到门口,正要跨出大门的瞬间,肩膀互撞了一下。男人突然想起火车上遇到的那个女人,被美祢子撞到的部分隐隐作痛,有点像在梦里的感觉。
“真的好吗?”美祢子低声问道。这时刚好有两三位观众从对面走来。
“先出去再说吧。”三四郎说着,接过寄放的皮鞋穿上。出了大门一看,外面正在下雨。
“到‘精养轩’去吧?”
美祢子没有回答。两人就那样淋着雨,伫立在博物馆前那片宽阔的原野上。好在这场雨才开始下了不久,而且雨势并不大。女人站在雨中环视四周,指着对面的森林。
“到那边的树荫下去吧。”
雨势看来只要稍待片刻便会停止。两人一起钻进大杉树的树荫下。这种树并不适合躲雨,但他们站在那儿一动也不动。即使身上都被雨淋湿了,他们仍然站在树下。两人都觉得全身发冷。“小川先生。”女人叫了一声。男人正皱着眉头凝视天空,听到呼唤,便把脸转向女人。
“那样不好吗?我是说刚才。”
“算了。”
“可是,”女人一面说一面靠向男人身边,“不知为什么,我就是想那么做。其实我也没打算对野野宫先生做出失礼的事。”
女人专注地望着三四郎。他从那双眸子里看出某些超越言语的深意:“说来说去,我这么做,还不都是为了你。”双眼皮的眸子深处正在向他如此倾诉。
“所以我说算了。”三四郎又说了一遍。
雨点越落越密,树下只有小小的一块地淋不到雨。两人逐渐靠在一起,最后变成肩膀紧贴着站在一块儿。
“刚才的钱,你就用吧。”美祢子在雨滴声中说道。
“那我向你借,只借需要的金额。”三四郎回答。
“全都拿去用吧。”她说。
九
三四郎禁不住与次郎的怂恿,终于决定参加“精养轩”的集会。开会那天,三四郎穿了一件黑布[117] 和服外套。关于这件外套,母亲曾在信里花了很大的篇幅做过介绍。据说外套的布是三轮田家阿光的妈妈亲手纺织,然后印上家纹[118] ,最后由阿光亲自缝制而成的。包裹送到三四郎手里时,他曾试穿了一下,觉得不太好看,就收进衣橱里,谁知与次郎却一直嚷着不穿太可惜,叫他一定要穿去开会。与次郎甚至摆出一副“你不穿的话,我就要穿”的架势,三四郎被他逼得只好穿上,而穿上身之后,又觉得看起来还不错。
于是,三四郎便以这身装扮跟与次郎并肩站在“精养轩”的玄关前。按照与次郎的说法,他们必须以这种方式迎接宾客。三四郎可不懂这一套,他原以为自己就是宾客之一。如果事实真像与次郎说的那样,他又觉得招待只穿一件布外套,似乎显得太寒酸,早知如此,就该穿制服才对。不一会儿,与会人员陆续到达会场,与次郎只要看到有人来,一定会找些话跟对方搭讪,好像每个人都是他的老友似的。等来宾把外套和帽子交给侍者,再从宽阔的楼梯口越过,转进阴暗的走廊之后,与次郎便向三四郎介绍刚离去的来宾是某某人,也多亏他肯介绍,三四郎才能记住那么多名人的长相。不久,宾客全都到齐了。总共不满三十人,其中包括广田老师,还有野野宫……他虽是理科学者,但对绘画、文学都很喜爱,听说是被原口先生勉强拉来的。原口先生今天当然来得最早,一面忙着到处张罗,一面热情地招待宾客,同时还不忘随时捻捻他的法式小胡子,简直忙得不亦乐乎。
好不容易,宾客都入席了。大家各自找到座位坐下,既没人刻意谦让,也没人故意争抢,就连平时总是慢吞吞的广田老师也一改作风,第一个找到位子坐了下来。只有与次郎和三四郎一起坐在靠门边的椅子上,其他人都是随机坐在彼此的对面或身边。
野野宫和广田老师之间坐着一位身穿条纹外套的评论家。对面是一位姓庄司的博士,也就是与次郎介绍过的那位在文科很有声望的教授。他穿着大礼服,是个风度翩翩的男人,头发很长,大概比一般人长一倍,在灯光的照耀下,仿佛满头都是黑色波浪。那种外形跟广田老师的光头比起来,给人完全不同的感觉。原口先生挑了个偏僻的位子,又是在角落里,正好跟三四郎遥遥相对。他穿着翻领外套,脖子系着宽幅黑缎领巾,缎料边缘松散地垂着,将他整个前胸都遮住了。与次郎向三四郎说明,法国画家都喜欢在脖子上系这种装饰。三四郎喝着汤心想,简直就像在脖子上绑了一条兵儿带嘛。过没多久,宾客开始彼此寒暄。与次郎喝着啤酒,不像平时那么爱说话。碰到今天这种场合,这个平时滔滔不绝的家伙也变得拘谨多了。
“喂!要不要来一段‘达他法布拉’?”三四郎低声问道。“今天可不行。”与次郎说完立刻转向另一边,和身边的男人聊了起来。“你那篇论文,我已拜读过了,真令我受益匪浅啊。”说着,与次郎还向男人道谢致意。三四郎觉得很难理解,因为与次郎曾在他面前把那篇文章骂得一文不值。接着,与次郎又转回头来对三四郎说:“你这外套看起来真神气,很适合你穿。”说完,又仔细打量起外套上白色家纹的图案。这时,坐在对面角落的原口先生开口向野野宫发话了。他的嗓门原本就很惊人,正好适合这种远距离闲聊。广田老师正在跟那位姓庄司的教授交谈,为了不耽误原口先生和野野宫的谈话,两人便闭嘴不再说话。其他人也跟着安静下来,如此一来,今天这场集会的中心也就形成了。
“野野宫先生的光线压力实验已经结束了吗?”
“不,还没呢。”
“真是非常费劲的工作啊。我们这一行也是需要耐性的职业,但您的任务好像比我们艰巨多了。”
“绘画只要有灵感,就能立刻画出来,物理实验可没那么容易。”
“灵感这东西实在叫人头痛。今年夏天我经过某地时,听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