了一声。其实大学的课程究竟是有趣还是无聊,他也无从判断。不过从这一刻起,那个男生倒是变成了能够跟他闲聊的对象。
这天也不知为何,三四郎总觉得情绪低落,做什么都没劲,所以绕池散步的活动也决定暂停,直接返回宿舍。晚餐之后,三四郎拿出笔记反复阅读了几遍,倒是没感到特别愉快或不愉快。接着,他又给母亲写了一封言文一致[49] 的家信:“大学已经开始上课了。以后我每天都会到学校去。学校很大,很不错,建筑物也非常漂亮。校园正中央有个水池,我很喜欢在池塘周围散步。最近终于知道怎么搭电车了。本想给母亲买点礼物,却不知买什么好,母亲如有想要的东西,请告诉我。今年的米价马上就会上涨,家里的米先不要急着卖比较好。母亲最好不要对三轮田家的阿光太好。自从我来到东京才发现,这里的人口真是太多了,男人女人都很多……”三四郎就这样拉拉杂杂地写了一大堆。
写完信之后,他翻开英文书,念了六七页又觉得无聊起来。这种书,只读一本也不够。想到这儿,三四郎决定铺床睡觉。但是躺下之后,却一直睡不着。“万一患了失眠症,我可得早点到医院看医生……”三四郎胡思乱想着,不知不觉就睡着了。
第二天,三四郎还是在同样时间到学校听课。下课的时候,他听到有人谈论今年的毕业生已经在这里那里找到了工作,又听到大家闲谈中提到,某人和某人的工作还没定下来,因为他们都想在官立学校[50] 争取一席之地。三四郎隐约感到未来从远处逼到眼前,一种沉重的压力正在向自己节节逼近。但是一眨眼工夫,他就忘了这件事。倒是大家聊到升之助的话题,令他感到很有趣。刚好这时又在走廊碰到一位同是熊本到东京念书的同学,他便抓着那位同学问:“升之助是谁呀?”“是在曲艺场表演的少女说唱艺人。”那位同学说,然后又向他描述了曲艺场招牌的模样,还有本乡的曲艺场位置,最后又顺便邀他周末一起去看曲艺表演。三四郎以为那位同学关于这方面的知识非常丰富,不料交谈之后才知道,该男生昨晚是第一次到曲艺场看表演呢。听了同学的话,不知为何,他也很想到曲艺场看看升之助的表演。
三四郎本想返回宿舍去吃午饭,但昨天那个画漫画人像的男生却向他走了过来。“喂!来!”男孩说着便拉三四郎一起到本乡路旁的“淀见轩”吃咖喱饭。“淀见轩”是一家水果店,房子是新建的,漫画男指着店面告诉三四郎,这是新艺术派建筑。三四郎这才了解,建筑物还有所谓“新艺术派”的设计。回家的路上,他又指了“青木堂”[51] 给三四郎看,那里似乎也是大学生常去的地方。两人从赤门走进校园后,一起在水池周围散步。漫画男告诉三四郎,已经过世的小泉八云[52] 以前很不喜欢走进教员休息室,所以他每次讲完课,总是在这个水池四周绕来绕去。男生说这话的语气,就像他自己被小泉先生教导过似的。“为什么不想去休息室呢?”三四郎问。
“那是当然的嘛。首先,那些教师讲课的内容,你也听过了吧?能跟他聊得来的人,一个也没有。”他轻松地发表了这段又狠又准的评语,三四郎听了不免大吃一惊。男生的名字叫作佐佐木与次郎[53] ,从专门学校[54] 毕业,今年进大学当选科生[55] 。又说他住在东片町五番地的广田[56] 家,叫三四郎有空时到他的住处去玩。“你是借住别人家吗?”三四郎问道。“我住在一位高中老师家里。”他说。
那天之后,三四郎每天都上学,循规蹈矩地到教室听课。除了必修科目之外,有时也旁听其他课程,但还是觉得意犹未尽,于是连那些跟自己专业无关的课程,他也常常跑去旁听。但通常听了两三次,就不想再去了。连续听上一个月的,几乎一科也没有。尽管如此,三四郎平均每周的上课时数也多达四十小时左右。就算是像他那么勤勉好学的学生,每周四十小时的课,也似乎是有点过多了。三四郎总感到心头有种压迫感,却又无法从课堂上得到满足。他越来越不快乐了。
一天,三四郎碰到佐佐木与次郎,便告诉他自己的烦恼。与次郎一听他每周听四十小时的课,立刻睁大眼睛嚷起来。“蠢!蠢!蠢!”接着又说,“宿舍那种无味的饭菜一天吃上十顿,能感到满足吗?用脑筋想想吧。”与次郎脱口而出的警语一下子击中了三四郎的要害。他连忙向与次郎求教:“那我该怎么办呢?”
“去搭电车吧。”与次郎说。三四郎以为这句话里隐含什么深意,想了半天,却想不出深意是什么。
“你是说真正的电车?”三四郎问。与次郎听了哈哈大笑起来。
“坐上电车,把东京来来回回绕上十五六次,你就会觉得满足了。”与次郎说。
“为什么呢?”
“为什么?这么说吧,你一个活生生的脑袋,关在死气沉沉的教室里,能有什么好事?所以我叫你出去吸点新鲜空气嘛。如果这样还不满足,办法多的是啦,反正,先搭电车出去逛逛吧,这是第一步,也是最简便的办法。”
这天的黄昏,与次郎拉着三四郎在本乡四丁目搭上电车,一起到了新桥,又从新桥搭车返回日本桥,两人才从电车上下来。
“懂了吗?”与次郎向三四郎问道。接着,他们从大路拐进狭窄的小巷,来到一家料理店门前,门外的招牌上写着“平野家”。
两人走进店里,吃了晚饭,还喝了酒。店里的女侍全都说着京都方言,个个表现得温柔婉约。吃完了饭,走出料理店,与次郎满脸通红,又向三四郎问了一句:“如何?”
与次郎紧接着说:“现在我就带你去真正的曲艺场。”说完,又转进一条狭窄的小巷,走进一家叫作“木原店”的曲艺场。他们在这儿欣赏了落语家小三[57] 的表演,直到十点多,两人才回到大路。这时与次郎又问:“怎么样?”
三四郎答不出“很满意”三个字,却也没有不满足的地方。这时,与次郎开始滔滔不绝地发表他的小三论:“小三真是个天才!像他那样的艺术家,实在难能可贵。你若认为随时都能听到他的口艺,没什么了不起,那可太对不起他了。老实说,跟他生在同一个时代的我们真的很幸福。要是早生几年,我们就听不到小三的表演了,晚生几年也一样。虽然圆游[58] 说得也算不错,但是跟小三的味道不太一样。圆游演一个帮闲,演出来就变成了帮闲的圆游,所以看起来很有趣;而小三扮演的帮闲,却完全脱离了小三,也很有趣。圆游扮演的人物如果去掉圆游的部分,那个角色就不见了。而小三扮演的人物,就算把属于小三的部分完全掩盖住,也仍然充满生气地活跃在舞台上。这就是小三令人觉得了不起的地方。”
与次郎说到这儿,又问三四郎:“你的看法如何?”但老实说,三四郎根本搞不清小三究竟好在哪儿,还有那个叫圆游的曲艺技术,他也从来没听过,所以很难判断与次郎的看法。但与次郎简单扼要地用文学性的表现说出了自己的看法,这一点让三四郎非常佩服。
两人走到高等学校前面分手道别时,三四郎向与次郎道谢说:“谢谢你,我今天非常满足。”
“从现在起,你得去图书馆才能满足。”与次郎说完,便转弯朝片町走去。听了他的话,三四郎才知道自己应该去图书馆了。
第二天起,三四郎将每周四十小时的课几乎减掉一半,走进了图书馆。那是一座又长又宽的建筑物,屋顶非常高,左右两边的墙壁开了很多扇窗户。书库只能看到入口,从入口的正面向内望去,里头似乎摆满了各式各样的书籍。三四郎站在入口观望了一阵,看到有人胸前抱着两三本厚书从书库走出来,走到出口,向左一转,又继续往前走。原来是要去职员阅览室。还有些人从书库的书架抽下想看的书,直接摊开捧在胸前,伫立在书架前面阅读。三四郎好生羡慕这些人。他走向图书馆最深处,上了二楼,又走上三楼。这个位置比本乡更高,他就在这周围没有任何生命的地方,嗅着纸香心想:好想读那些书啊!但是究竟想读哪一本,三四郎脑中却还没有具体概念。还没开始读,怎么知道呢?他想,那个书库里好像有很多书呢。
三四郎还是大一学生,所以没资格进书库。他只能无奈地在那塞满书卡的大木盒里,一张一张慢慢翻查。然而,新书的书卡源源不断地冒出来,翻到最后,连肩膀都酸痛起来。三四郎决定休息一下,抬头环顾四周。真不愧是图书馆,馆内正在读书的人那么多,却又那么安静。他往对面最远处望去,只能看到黑黑的脑袋,眼睛和嘴巴都模糊不清。三四郎又望向高大的窗口,户外有几棵树,还有一小片天空,耳中听到远处传来附近街道的杂音。学者的日子真是既宁静又丰富啊!三四郎思索着从椅上站起来。这天,他离开图书馆之后,直接返回了宿舍。
第二天,三四郎决定不再胡思乱想,一进图书馆就借书,却借错了书,只好立刻拿去退还。他接着又借了几本,书的内容却很艰深,根本读不下去,所以又还了回去。就像这样,三四郎每天必定到图书馆借上八九本书,当然,有时也会借到稍微还能念得下去的书。但是,有一件事令他很意外,不论借到什么书,那本书必定已经有人读过。发现这个事实的瞬间,三四郎感到非常震惊。因为他看到书里到处都有铅笔画过的痕迹。有一天,为了证明自己的假设,他借了一本阿芙拉·贝恩[59] 的小说。打开书页之前他想,这种书总不会有人读过吧?没想到打开一看,书页上早已有人用铅笔细心地做了许多记号。三四郎这才彻底认输。就在这时,窗外刚好经过一支乐队,他突然很想到外面散散步,便向大路走去,走着走着,最后进了那家“青木堂”。进了店门,里面只有两桌客人,看来都是学生。对面远远的角落里,只有一个男人独自坐着喝茶。三四郎猛地看到那人的侧面,觉得很像之前来东京时在火车里吃了很多水蜜桃的男人。对方没有注意到三四郎,只顾着自己喝茶抽烟,喝一口茶,再吸一口烟,非常悠闲的模样。男人今天没穿白浴衣,反而穿了一身西服。但那西服不像什么高级货,跟做光线压力实验的野野宫比起来,大概只有白衬衣略胜一筹。三四郎打量了半天,觉得男人就是那个吃水蜜桃的家伙。他想上前打个招呼,因为自从开始在大学听课以来,他觉得在火车里跟男人的那段交谈似乎突然变得很有意义。然而,男人径自瞪着前方,一口茶喝完了,又抽一口烟,抽完了烟,又喝茶,那气氛令人简直插不上嘴。
三四郎一直盯着男人的侧面,突然一口气喝光杯里的葡萄酒,奔出店门,重新返回图书馆。
这天由于葡萄酒带来些许兴致,精神也受到某种激励,三四郎读起书来比平时更觉有趣,他心里非常高兴,专心地沉浸在书中的世界。大约两小时之后,他才突然清醒过来,正要动手收拾东西回家,却发现有一本借来的书还没打开。三四郎胡乱翻开书页,看见书封里的空白处用铅笔乱七八糟地写了一大堆文字:
黑格尔[60] 在柏林大学讲授哲学时,丝毫没有推销哲学的意思。他的演讲并不是解释真理,而是亲身实践真理,那场演讲并不是耍嘴皮,而是在用心说明。当人与真理融合并纯化之后,这个人的解说与言论,已不是为了演讲而演讲,而是为了传道而演讲。有关哲学的演讲,应该像这样才值得聆听。只把真理两字挂在嘴上,等于是用死气沉沉的墨水在失去生命的纸上留下空虚的笔记,毫无意义!此刻,我正为了考试,为了立即填饱肚子,在这儿忍气含泪地读着这本书。永远勿忘头痛欲裂的我曾在这儿诅咒那永不停歇的考试制度。
这段文字当然没有署名。三四郎看到这儿,脸上不自觉地露出微笑,同时也好像获得某种启发。何止是哲学,文学也是这样吧?他一面想一面翻着书页,又看到另一段关于黑格尔的话,写下这些文字的男生,似乎非常喜欢黑格尔。
从各地聚集到柏林来听黑格尔演讲的学生,他们并没有野心,不是为了靠听讲获取衣食才来的,那些学生只为了聆听哲人黑格尔在讲坛传授无上普遍的真理,他们一心只想向上求道,所以来到讲坛下。如果心中波澜起伏的疑惑寻求不到解答,纯净的心灵也就无从获得。因此,那些学生只有听了黑格尔的演讲后,才能决定自己的未来,改造自己的命运。你们这些日本大学生,只知道庸庸碌碌地听课,庸庸碌碌地毕业,若是以为自己跟他们那些大学生一样,那简直就是往自己脸上贴金。你们不过是打字机,而且是贪婪的打字机,你们的所作所为、所思所云,对现实社会的活力生气毫无贡献。你们大概到死都只是一群庸才而已。到死都只是一群庸才!
一段文字里连写了两遍“庸才”。三四郎咬着嘴唇陷入沉思。这时,突然有人从后方拍了他的肩膀一下。回头一看,原来是与次郎。他出现在图书馆可是一件稀罕事。这家伙对课堂很不屑,但认为图书馆的地位非常重要,只是他很少贯彻自己的主张走进图书馆。
“喂!野野宫宗八刚才在找你。”与次郎说。三四郎没想到与次郎认识野野宫,问道:“是理科大学的野野宫先生吗?”“对!”与次郎说。三四郎立刻放下手里的书,跑到入口附近的阅报处,但是没看到野野宫的身影。他又跑到玄关,仍然没找到他。三四郎奔下石级,抻着脖子向四周张望,还是没发现野野宫,只好无奈地回到座位前。与次郎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