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昏之中,夕阳如火,映照着宫中尚未点起的红烛宫灯,分外动人。
万淼身着朝服,一身华贵,佩冠执笏,退了早朝以后便没有能出宫去,从回来开始他大半时间都是在不停的会客和睿帝的抱怨中度过的。
今日也不例外。
早朝上的封赏自然少不了慕容家。慕容钧因公殉职之事被再度提起,太后也流了泪,最后追封侯爵,又重新提拔了几个慕容家的子弟方才作罢。
睿帝黑着脸看着宣旨太监读完圣旨,等着下面一群人三呼完毕。
下了朝,就先叫住了万淼。
万淼走向睿帝时,正好看见孟沛抬起头来,他一身戎装,站在武官行列,端的出类拔萃,面上带着淡淡笑意,看了他一眼,然后折身走了出去。
睿帝心情很差,他因为慕容贵妃处置了两个新得他宠幸的宫女,现在同慕容贵妃关系更差了,万淼耐着性子宽慰。
“我看太后和那贱人分明在等着,只要有一个皇子从慕容贵妃肚子里面爬出来,就会想方设法废了我。”
万淼左右看了一眼,道:“陛下言重了。这大雍的江山依旧姓陈,慕容氏纵然权倾一时,也不过是陛下手中的棋子。”
睿帝感慨:“若是他们能有你一半忠心就好了。”
万淼垂下眼眸:“为陛下牵肠挂肚的忠贞之人并不只臣一人。”
睿帝又郁郁道:“朕贵为天子,凡事掣肘。太后日日将朕当成三岁孩童,喜欢的吃食超过三口,必定叫太监记下,之后几个月都吃不了。说是不想被人掌控朕的喜好。宫中女子,凡事平头正脸的,都要先过了慕容贱人那关,朕在她身旁幸了两个宫娥,她竟然直接处置了她们,便是这样,朕也绝不会和她睡,便宜了她……只可恨,朕竟然连自己喜欢的女人都得不到,相当日那温宣珠明明才是朕看上的,偏偏被那个贱人抢了先,现在连命都没了。”
万淼便道:“臣有一事,恳请陛下恕臣之罪。”
说罢,他看着睿帝脸色,将温宣珠其实并没有死,而是“被他所救”现在正在养伤,且当日在宫中和睿帝的一夜春恩便怀了龙裔之事款款到来,睿帝越听,眼睛越来越亮。
“此事当真?”
万淼俯身言罪:“请陛下恕臣大罪。”
睿帝惊喜至极:“你何罪之有。你是朕大大的功臣。”
他喜不自禁,将手拍了拍,在屋子里走来走去:“那意思便是,她不日就能到长安?”睿帝猛然转身,笑着看万淼,“说吧,爱卿想要什么奖励,无论什么,朕便是去太后那里哭一场,都会为你争取来。”
万淼看起来一派坦荡模样:“这是微臣的本分。”
睿帝笑:“真的什么都不需要?”
万淼这才缓缓道:“确有一事,想要陛下安排。”
睿帝等着他说。
万淼道:“此番边军之事,便知朝中羁绊太少,金淮等军队将领远在边疆,守的也是金淮等地,对长安的感情太少,甚至当地百姓只知节度使而不知长安枢密使,军令不出长安,守军不听调配,实在危险。如此长此以往,恐怕一波折”
万淼道:“此番边军之事,便知朝中羁绊太少,金淮等军队将领远在边疆,守的是金淮等地,护的是金淮百姓,对长安的感情太少,甚至当地百姓只知节度使而不知长安枢密使,军令不出长安。守军不听调配,实在危险。若是长此以往,恐怕变故生于肘腋。依照微臣愚见,趁现在边军将领在长安受赏,陛下可以施展怀柔之术。”
睿帝问:“依爱卿之意,该如何做?”
万淼微微一笑:“陛下赐婚。今日晚宴,便是大好时机。”
第69章第69章
沈瓷偷偷跑出温家的时候,裹紧了身上的衣衫,她很庆幸,自己平日就有随身携带细软的习惯,所以即使今天这样狼狈跑出来,在她的小衣里面的口袋里,仍旧剩了缝着一百两的银票。
金钱让人心安。
毁了自己身份,毁了自己未来,但最后却只换来这一百两银子,她实在不甘心。
可她现在已经没有别的东西可以交换了。
她上一次向万淼报信,得到的只是一瓶药,让她自己动手结果了柔姨娘,然后便能留在府中。
她当时心动了一下,但到底害怕,这一冷静下来又想到一出,若是她手上真的沾上了人命官司,那岂不授人以柄,到时候被人想怎么拿捏就怎么拿捏。
所以这一次的消息,她一定要拿能有份量的东西来交换这个宝贵的消息。
她虽然不聪明,却能从女人的直觉清楚看出来,这位万家世子对阿鱼有一种完全不同的感情存在。
就像是她曾经想要了很久很久的那种对富贵和衣食无忧的期望。
因为从未得到,所以无法控制的想要。
又因为浅尝辄止,所以极其强烈想要再次永远拥有。
这是一种她深深明白的感觉。
~*
缓缓下沉的夕阳从宴会另一旁的水榭楼台上滑过,落下一片艳丽的红,司天台的判官摸着胡子看那红日西沉,和同僚笑道:“今日可是个上好的黄道吉日,宜宴请,宜婚嫁。”
万淼正好从旁边走过,想起方才自己给睿帝的提议,微不可见勾了勾唇。
万淼作为现在睿帝面前的红人,他的筵席位置很靠前。随着文臣武馆陆续分列入席,万淼目光淡淡扫过对面陆陆续续落座的武将,祛除甲胄的将军们仍然魁梧威严,但没有了刀剑,就像是猛虎落了牙。
他目光不动声色扫过去,却没看见孟沛。
在这样的场合,他竟然迟到了?
他伸手招来旁边的小太监,如此这般问过,那小太监去了很快回来,道今日孟将军告假,今日早朝送来的折子便已呈给了太后。
万淼点了点手指,不在么,那正好。
他面上带了一丝微不可见的冷意,今日赐婚,他为孟沛建议的对象正是昔日秦国公的那位嫡长女秦筝。秦国公同慕容家交恶,现正受着打压,已翻不起什么风浪,而两家一旦结姻,只要需要,可以从秦国公家翻出任何想要的攻击材料。
待圣旨颁下,便是孟沛有千般理由,除非他造反,否则无论如何也无法拒绝。
而他要是敢造反……万淼目光更冷,他便是等着这一刻。
捏着金胎掐丝珐琅的酒杯,他目光扫过台上献舞的歌姬,但看红衣如火,肌肤若雪,娇娆动人,而两侧鱼贯而入的宫娥们手捧精致的美食翩跹而来,一片热闹歌舞升平的盛景。
万淼用了一杯,睿帝举杯遥祝,他再饮一杯,温热的酒水顺着喉咙滚下,仿佛一簇火顺着身体滚动。
前面的盛装宫娥,仿佛忽然换了一个模样。
他想起了某个遥远记忆中的夜晚,那一日,他从外归来,她也是主动热了酒,半跪在地上,赤-裸精致的脚趾自红纱中露出些许,她一杯一杯为他劝酒,温柔说话,说谢谢他给她的生辰礼物,说她很喜欢,她的声音越来越近,就像地上滚落的云,将他的呼吸和酒意勾得血气翻涌。
而等他自宿醉中醒来,等着他的是空荡荡的床榻和被侍卫捉回跪在院落中的温宣鱼。
他走过去,她的手受了伤,上面的血已经干涸,她仰着头,就像一只不肯驯服的猫,她看他,眼睛里面都是湿漉漉的水。
“你骗我,他们都死了。死了。”
他伸手捉住她的手,看着上面的伤,将一杯残酒倒在她手掌中,清洗伤口,她疼得一颤,眼泪一下落了下来。
那时候,他说:“阿鱼,你答应过我的,你说你不会再走。”
筵席上丝竹悦耳,万淼举杯又饮,不知为何,今日心情格外烦躁,有种说不出的异样。无声来往的宫娥衣角的香气随着起伏飘动,就像是春日吹过花田的风。
就在这时,一个小太监忽的端着酒壶走了上来,伸手为万淼斟酒。
万淼微微蹙眉,转头看那有些突兀无礼的小太监,那小太监却没抬头,只很低很低向他转达送进来的一个意外消息:“大人。有人让小人传一句话给您……温四姑娘今夜成婚。”
“你说什么?”万淼手指一紧,酒水一颤,他转头看向那小太监。
小太监猝不及防接触到他凌厉的目光,顿时手一颤,声音有些不安道:“……是外面的人给了小的二十两银子让小人传话,具体其他的小人也不知道。”
说罢,小太监立刻快速退下了。
仿佛时间忽然静默了一秒,万淼才重新一口喝完杯中的酒,他将酒杯缓缓放在了桌上,然后起身站了起来。
他走到睿帝旁边,向皇帝辞行。
睿帝尚未开始他的怀柔政策,正为太后的干涉苦恼:“刚刚朕说要赐婚,太后本同意,但一说到那位孟将军,太后却说这小孟将军已有婚配,所以这次不必许那位秦家小姐。奇怪,她似乎认识这位孟将军似的……朕想了想,依爱卿所言,将那秦筝许配给谁更好?颛顼将军的副将?”
万淼垂头毫不关心:“但凭陛下做主。”
睿帝看他形容:“怎么面色这样难看?爱卿可是哪里不舒服?需不需要宣太医来看看。”
万淼推辞:“谢陛下,只是身体略有不适。”他说罢,几乎没有等睿帝的回话便有些无礼地站了起来,折身向后而去。
骏马踏破长安街道的时候,四周渐渐寂静,只有坊间百姓家的说话声,孩子的啼哭声和嬉笑声,万淼骑着马一路直奔温家府邸前。
简陋的布置,只有二房门口挂了红绸,点了两盏红色的灯笼,门口站着两个家丁正在喜滋滋数着手里的赏钱。
万淼问其中一人:“你们家姑娘呢?”
一人笑嘻嘻问:“不知道这位公子问的是哪位姑娘?若问四姑娘,已经上了花轿,若是问五姑娘,跟着四姑娘一同去了。”
万淼勒转缰绳:“花轿去了哪?”
家丁还在迟疑,万淼的马鞭一勾,家丁的脖子顿时一紧,他慌忙指了一个方向,万淼看向那街,一鞭甩开那家丁,拍马前去。
在黑暗中,有其他的马跟了上来。
跟了万淼最久的玄安紧紧抿着唇,他的马提前半个马头,在前面带路。
另一个长随荼定面色紧张,今日的事情是他出了大纰漏,原本安排在孟沛和温家周围盯梢的人早就被发现,有两个甚至已被处理替换,从而给了他们错误的信号。要不是那颗想不到的废子沈瓷冒险出来报信,只怕此事早就生米做成了熟饭。
终于到了一处安安静静温馨的宅院。
玄安勒住马,翻身下马,立刻先去为万淼牵马,万淼将手里的马鞭扔给了他,向前走去,走到更前面,他身旁的两个护卫走在前面去一脚踹开了门。
而门里的人显然早有准备,双方在沉默中迅速交手,没有问候,没有废话,只有你来我往的刀剑声。
万淼走到了前面喜堂的时候,坐在高位上的正是温二,他僵硬着坐在那里,而一双新人已拜了天地,孟沛正手牵着红绸准备将新娘带走。
万淼一身七章纹紫袍,腰悬金鱼袋,他缓缓走了过去,看向喜堂上一对新人。
温宣鱼的身子微僵。
她没想到会在这个时候这个地方看到万淼。
显然温二也没想到,他立刻站起来结结巴巴道:“贤侄,我……”
万淼看着孟沛。
孟沛面色如常看着他:“万大人不在宫中喝酒,怎么想起到寒舍来用酒?实在纡尊降贵。”
万淼的长靴踏上光洁的地面,新娘的喜服很长,他的脚踩住了她喜服的一片。
他问,却不知道问谁:“为什么?”
孟沛轻轻侧头,目光沉沉,毫不退让:“什么为什么?吾甫回长安,便亲向温家求娶,得了应允,择日成婚,还需要为什么?”
温宣鱼纤纤素手拎住自己的裙摆,但裙摆的最下面被万淼踩在了脚下。
喜堂上的人大多是孟沛的同袍和下属,见状顿时微微蹙眉,有人上前了一步。
就在这时,温宣鱼轻轻开口了:“万大人,请您松开。”
万淼的声音很低很低:“只要再给我一点时间。”只要彻底掌握了兵权,在万家有足够强大的话语权,那时候便一切都会不一样。她和权利,他都想要。
孟沛伸手按住腰间,习武之人腰间通常配了软剑。
银光在烛火中闪烁,万淼道:“我的身份不同,很多事情不能随心所欲,但我……”
温宣鱼伸手按住了孟沛的手,孟沛看了她一眼,她沉默着越过了他的手,按住了剑柄,忽的利落拔出,长剑一出,削铁如泥的利刃一瞬间划开了被踩住的那一片喜服裙摆。如同前尘往事的割裂,毫不犹豫。
她的长袖如风,一剑之下,衣衫飘动,连同头上的喜帕微颤。
而就在这时,不远处的天际轰然一声,炫丽的烟花轰然炸裂,这是今日宫宴后的例行表演。
在若隐若现的烟花光芒中,万淼终于看清了眼前的少女这一世那双从未正视过自己的眼睛。
平静,沉默,忍耐,以及愤怒。独独没有任何眷恋。
和上一世,一模一样。
第70章第70章
温宣鱼冷冷说:“万淼。你疯了。”
上一次温宣鱼这么说,是在莱城外那个农家院路的地下密室里,她还说过她已经和别的男人成亲了,抱歉他的厚爱。
上一次,她骗了他。
有第一次,就有第二次。这一次她的成亲是否也是一个骗局?
他看着她,寻找哪怕只是百分之一的可能。
也想到了上一次他曾经对她的蛊惑。那时候,他用孟沛的安危作为诱饵,等着她来求他。
她本来已经动容,甚至向他伸出了手,但在他握住前的那一刻,孟沛竟然赶到了。
每一次,这个男人仿佛提前掌握了先机和预判,总是快他一步。
比如现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