进城,而是直接就地躺在了地上,有的人还握着刀,已经睡着了。
天空升起一枚璀璨的信号弹,然后快速消散成青烟。
几乎脱力的守兵用手扶着带着血腻和烈火残留的城墙,看着不远处已彻底开始撤退的北戎骑兵,手微微颤抖着,有些年轻的半大孩子抿着嘴巴眼睛发红,最后还是不得不伸手去抹掉脸颊的眼泪。
“所以……我们是胜利了吗?”一个声音轻轻颤抖了一声。
莱县竟然保住了。
此刻的城中一片寂静。随着那寓意着胜利的三声信号弹的炸裂,开始有人从各个藏身之地,从屋子的横梁,从井边的侧壁中,从灶房的空隙中爬出来,他们竖起耳朵,小心翼翼爬出来,且走且看。
“是胜利了,还是献城了?”一个老阿嬷按住年轻的儿媳妇,示意她不要动,自己扯乱了头发,先走到了门口去看。
她看到了一个士兵正缓缓从外面走了过来,他浑身的血,老阿嬷身子一紧,只觉不妙,她按住了窗棂,看着那士兵越走越近,老阿嬷整个人身子都绷紧了。
“是献城了,肯定是献城了!我就知道,我就知道……”她颤颤巍巍转身就要去拿那些家当,只希望这一些北戎人会看在她年纪的份上……
就在这时,街道上一个小孩子跑了出来,他跑到了那士兵面前,问了一句,然后忽然大叫起来:“守住了!我们赢了!我们不用死了!!”
他马上转头大声叫起来,随着叫声,他所有的小伙伴都从各个不同的地方跑了出来。
他们围着那个疲惫的士兵说话,然后开始用小孩子特有的尖利又可爱的大嗓门大声叫声喊起来,喧嚣就像是同时敲响了城中所有的鼓乐和铜箔。
人们开始从地方都走了出来,那先来报信的银弓嗓子已经哑了,于是剩下的话只能靠着一个人传给另一个。
“是金淮郡的薛将军来救了我们!”
“大雍不管我们,但是薛将军千里奔袭,不放弃任何一个老百姓!”
“孟将军也是薛将军的手下!”
“薛将军!薛将军!”围观的小孩子们大声叫起来。
可是薛将军呢?
还有,还有那个守着莱县的孟将军呢?
城中的人们带着家中的所有的吃食和茶水向城门外走去,他们走出了这座被围困了十数日的城池,踏入另一个世界。平原上所有的火堆都熄灭了,地上堆着很多很多尸体,有北戎人的,也有金淮郡的兵士的,静悄悄躺在地上,只有阳光照在这些尸体上面。
这个时候,即使最温柔的母亲,也没有捂住孩子的眼睛。
“看啊,这些都是为了保护我们战死的英雄。”一个母亲哑着嗓子说。
孩子问母亲:“阿爹呢?”
母亲说:“你的父亲也在里面。”
她蹲下来,将手上一块手帕盖在最近的一个金淮士兵脸上,其他人也沉默着进行简单的收敛。
温宣鱼身上是一身略大的兵服,她在城门开了以后就第一时间走了出来,在到处都是鲜血的地上,到处都是岔路,她四处眺望,在这个时候,她只想看她想看的那个人。
在走过一个岔口的时候,她看见了一只白象的脚,这样巨大的兽,在疼痛中发狂的挣扎,踩死了好些人,一只马的脊背被踩断了,奄奄一息躺在地上,温宣鱼走上前去,看清了,那是孟沛的战马踏霄,它挣扎着想要站起来,但却不能。
温宣鱼伸手按在它的鬓毛上,抚摸了几下,它终于平静下来。
马在这里,那他呢……
温宣鱼紧紧咬着后槽牙,就在这时,她忽的听见了一个声音叫她的名字,是单手持剑站起来的孟沛,她看着他垂下来的一只手,揪紧了袖中的衣襟,风吹起她脸庞微乱的发丝,她看着孟沛,眼里滚着泪水,嘴角却笑了起来。
她缓缓走了过去。
在孟沛的身旁,躺着一个魁梧的将军。一个年轻的妇人正弯腰将手绢盖上去,这时,一个声音从那手绢下面传了出来,打断了妇人的动作:“老子没死,只是睡会。”
那妇人吓了一跳。
魁梧的男人已经翻了个身,舒舒服服将头靠在一个北戎人的背上:“娘的,困死了,别管我。”
他的背上是将官才会穿的红色斗篷,妇人忙惊异挪开了。
这个时候,战场上,越来越多的百姓在收拾的过程中发现了金淮军的真正情况,很多地上的骑兵并没有死在这里,只是太累了睡着了而已,很多人在被抬起的过程中,忽然极其艰难睁开了眼睛。
毕竟千里奔袭到这里,再进行几乎一昼夜的激战,在确认击退了北戎人后,所有人都几乎下意识就要睡过去。
就像是突然的悲伤曲目被换了节拍,这些因为被人用生命保护的愧疚和感激因为一个个金淮郡士兵醒来而变了形式,这一片死亡之地突然就像获得了生机。
越来越多的人无声笑起来,他们小声说话,很快就达成了共识,留下了上好的茶水和烈酒,然后回城去准备好被褥和热饭。
等他们离开了。
简单休息了一会的金淮郡骑兵们被他们那起床气的大将军薛竟全都叫了起来。
“起来起来!打扫战场!我睡你们也睡,死了都不知道——别割错了耳朵,左耳。”这是大雍的惯例,以杀敌数量核算战功,今日一战,斩获颇丰。
交代完毕,薛竟头发散乱走了过去,先仔细看了孟沛,看了他手上脱臼的位置,伸手咔嚓扒拉了一下,将孟沛的手接了回去。
“还能骑马吗?”他问。
孟沛转头看自己的坐骑踏霄。
薛竟啧了一声,让人将自己的马牵过来:“借你两天,到了还我。”
孟沛道:“多谢。”
薛竟的表情真的很想打他:“谁要他娘的你谢我,你知不知道老子已经打到了——”他忽的压住话头,转头看孟沛身旁的温宣鱼,“这是?”
孟沛道:“这是我未过门的妻子。”
薛竟有些意外看她打扮:“怎么穿成这样?若是莱县破了定然首当被杀。”说完了他忽然回过神来,北戎屠城,向来是先从兵戎开始,若是城破了,穿成这样的温宣鱼必定先斩死于屠刀之下,最后按照北戎的习惯,会将所有人合在一起烧了。这丫头是从一开始就打算跟着孟沛去的。
薛竟有些感慨道:“孟季泽你可真他娘好福气。”
孟沛笑:“末将也这么认为。”他伸手牵住温宣鱼的手。
薛竟眼角顿时抽了一下:“矫情什么,矫情什么?”
温宣鱼忍不住轻轻笑了起来。
薛竟看了一眼孟沛,向前快走了一步,示意有话和他说。
“跟你说的一样。老子到了三州,一颗粮都没有收到。慕容小子带来的粮,说是为了防止北戎劫掠,交给了万仞保管。老子去问万仞,万仞又说那粮本是慕容钧给他的。因为他的兵多兵强,好钢要用在刀刃上。你推我我推你,当着其他节度使的面,老子也骂过几回。”
孟沛看薛竟脸上神色:“所以,现在这批粮是到了将军手里了?”
薛竟啧了一声:“我还不是跟你学的。年年送到边疆的粮草总是被‘北戎’抢走一半,老子等‘北戎’抢,还不如自己抢。这万淼可真是胆大,竟然将粮卖给了赵武夷,难怪他能撑那么久——”他又露出可惜的模样,“赵武夷那怂包被老子打了两回,看着就跑,那三城都是板上钉钉的事情,这三城得了,长安门户洞开……结果你非要我来莱县,为了过来,我跑了两晚上山路。除了你的命,你再给我个理由。”
孟沛道:“民心。”
薛竟转头看孟沛,好像明白,但并不理解。
在边城,向来是以实力说话。
民心是什么东西?
就在这时,他们的前面,那城门里面又走出了人来,这些人形容枯槁,但脸上都带着热烈温柔的无声的笑,他们的手上有的捧着热腾腾的汤饼,有的是端着陶罐晾得刚刚好的粥,还有人捧着被子,最前面的一个小孩子竟抱了一个枕头。
他们轻手轻脚走出来,准备将自己的最好的东西送给传闻中的名不虚传的金淮军。
——不,才不是传说中军纪严明,从不趁火打劫这样程度的。完全不是,而是攻下了一座城池,却会在城外自行休息,对这些老百姓丝毫不犯的仁义之师啊。
那些敌人费尽心思想要抢夺来却被老百姓偷偷埋在地下的东西,都被他们真心而又小心捧了出来。
有个小孩子在母亲的怂恿下,向着薛竟和孟沛这里跑了一步,他手里捧着一罐汤,热气腾腾。
但走了几步,他离开了大人,就变得有些害怕起来。
冰冷的铠甲和薛竟天生的彪悍威严让他变得胆怯。
但是有另一个小孩子也跑了过来,站到了他身边,两个小孩子好像突然彼此得了勇气。
这时,孟沛膝盖微弯,单膝半跪下来,薛竟默了一下,也如此,那小孩子跑了过来,将手上的汤送给了薛竟:“谢,谢谢——”他稚嫩的声音奶声奶气,说完了,回头看自己母亲,年轻的妇人无声鼓励他。
隐隐好像有什么东西落在了湖水里,越来越多的人说起了这两个字,他们的声音和刚刚不同,嘈杂而又拥挤,好像失去了这个机会,就再也没办法说出来似的。他们的眼睛明亮,里面闪烁着奇异的光。
薛竟从来都对这些事情看得很轻,此刻却感到了一种奇异的力量,这些力量让他那些困倦的骑兵都重新变得神采奕奕起来,他慢慢道:“我好像明白你说的意思了。现在我就算进了长安,也绝对撑不住。”
~*
北戎大败,朝中震撼。但是赵武夷的进攻却没有停止,而此刻的四周节度使却不能辖制,吃了几次败仗,眼看已经弱下去的赵武夷竟然又抖起来了。
长安诏书一道又一道传来,要金淮军前去护援。
而这个时候,薛竟拿出了杀手锏:他的兵没有粮草,实在无法支撑到前去截住赵武夷。
慕容太后亲自下了懿旨,要慕容钧拿出粮食先拨付给金淮军。
但此刻的慕容钧仓库中早已空空如也。
这些粮草和长安的安危不知怎么就突然联在了一起,从原本的无足轻重变成了一块烫手山芋。
而就在他再次以太后的名义向万淼提出粮草移交问题的时候,这一日的早上,一个不速之客带着一个蒙着面纱的年轻女人,忽然亲自来到了他的营帐中。
第63章第63章
慕容钧的营帐外是一丛青翠欲滴的新竹,竹子开花以后,大片大片死亡,而在新的一年伊始,落了第一场春雨后,新鲜的竹笋又从地下冒了起来。
早就应该在长安夜听春雨的慕容钧此刻却因为这批军粮被困在了这里。
他手里转着一颗光润的璎珞上的碧色玛瑙,目光忽明忽暗。看着坐在主帐中沉默的各地豪绅代表和官吏。桌上的美酒醇香,但是却没有一人举杯而饮。
一场酒宴僵局已经持续很久。
“所以,现在真的是一石粮食也拿不出来了?”
一个满脸油胖的豪绅低头赔笑:“大人拿着太后的懿旨,奉的是天命,小人便是有天大的胆子也不敢欺君罔上,实在是……灾年兵乱,现在又要开仓赈灾——实在是……”
其他人连连称是。
然后很快就有三三两两的人开始说现在手中事务繁多,提出了提前离开。
慕容钧挥手,面无表情示意侍卫将他们带下去。
慕容钧在将军粮交给万仞派来的人时,同样留了个心眼,对外只说是为防北戎劫掠,所有军粮全部由督军万淼监督万节度使进行分派。万淼知道他的防备心思也同意了。
但是在派人接收粮食的时候,却出了岔子。
来人虽然是拿着万淼的令牌,也是大雍兵士制式打扮,但是却是赵武夷的人。
他们就在慕容钧眼皮子地下大模大样接收了这些粮草,然后运走了。
在之后,这批粮草再无下落。
同样的,万淼承诺的会个他送来的人也没有下文。
直到收到慕容贵妃的密信,他才知道,万淼早就秘密被赵武夷“挟持”,招降失败不说,自己还搭了进去,现在仍“困在”凤翔城。
而那所谓粮草接收函是用“挟持”的万淼的印信和令牌伪造的。
现在,粮没了,自然怪不到“身不由己”的万淼,而是在没有仔细核查的慕容钧身上。
慕容钧派出搜寻的斥候,也只找到了当日那批来收粮的人的尸体,一粒米都没见到。
慕容钧至此只能一口咬定,当日来的人是万节度使的名义派来的,按照手续履行交接,只是粮食后来是被抢了还是卖了,其他一概不知。
反正边军多方管辖的地方,这样的糊涂账就跟大宅里面的公账一样,总是对不清楚。
太后震怒亲自下了懿旨,要慕容钧追回粮食交付给没有粮草无法前行的金淮军,一解长安之围。
被人当成猴耍了一通,慕容钧现在必须想办法将粮食在三州找回来。
上一回借口安宁公主的和亲出嫁,三州各地的地方官趁机大多已经征了一回税,将税征收的年份又向后加了几年。现在有的州县收的税已经到了三十年后,已隐隐有流民闹事的迹象。
而那批征收的“嫁妆”现在因为和亲失败,安宁公主又“死”在乱军中,早就不知道进了谁的口袋。
而现在这些吃肥了的豪绅却个比个会哭穷。
不见棺材不掉泪。
或者还有一个办法。
——将这个锅扔出去。
他现在手里关于万家的黑料可是足够万家喝一壶。特别是在查出之前万家和赵武夷关系匪浅,甚至和北戎那个死在瑞玉的小王子也有远亲关系,
他仰头喝了一杯,正沉思的时候,门口的传令兵进来,送来了一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