行,那船夫年纪极大了,满头的白发,动作却极为利索,一收一起之间,船就稳稳顺着河道向下。
温宣鱼向孟沛招手,示意他上第二条后面的竹筏。孟沛并不着急,直接向前走去,走到了前面的桥头,他一手按在栏杆上。温宣鱼看清了他的企图,顿时一惊,连忙摆手,孟沛促狭一笑,他垂下眼眸,利落翻身。
在那竹筏过来一瞬,他从上面跳了下来,惊得竹筏微微沉,温宣鱼差点滚了下去,幸好抓住了撑杆的船夫,却还是禁不住一身是水。
“你!”
孟沛伸手给她去擦脸上的水,被温宣鱼推开:“阿兄分明就是故意的。”
孟沛含笑摇头:“阿兄分明不是故意的。”
船夫稳住身子,笑道:“公子真是好身手。”
路边有人敲大鼓,咚咚的声音就像是擂在人心上,那老船夫立刻微微移动了竹筏,有些自豪向两人介绍:“那敲鼓的是我小孙女。今儿刚刚十岁,但可有力气,家里就她学会了我这手艺。”
温宣鱼转头看去,果然见到前面桥头右边,略微开阔的一片空地,支了一面破旧的皮鼓,那十来岁的小姑娘正轮着比自己胳膊还要粗的鼓槌,咚咚敲打。
听起来是一首民间小调。
却因为这小姑娘的表演而多了几分落拓的写意。
旁边另有简陋的几张桌子,一个身姿略显丰盈的妓子正在跳舞。
孟沛看了一会,道:“老人家以前从过军?”
老船夫笑:“前朝的时候上过金淮那边打北戎,后来腿断了,就回来了。我这也没有别的手艺,就会这两样,正好都用上。”
温宣鱼低头,这才看到,他的打湿的裤管下右腿下面是空的,绑着一根木棍,紧紧卡在竹筏上,难怪方才那样也没有掉下去。
——可是这样的断肢用这样简陋的方式包扎,这是何等的毅力才能做到。
温宣鱼问:“怎么只有小妹妹,家里其他人呢?”
老船夫嘿了一声,道:“有个儿子,几年前在北边被扣了,要赎金呢。送了一次,到了又要涨价,前儿听回来的人说跑了,也不知道跑到哪里去,现在也没回来。儿媳妇回娘家要钱,被她父母留下,现在也没回来,不过倒是很记得我们,总托人送些吃的来。”
温宣鱼看了一眼方才跳船的孟沛,孟沛也有些歉意看了她一眼。
他拿出一些银子:“抱歉,刚刚没有注意到。”
老船夫立刻推辞:“没关系,客人不必这样。我们也都是靠手艺吃饭。”
竹筏渐渐漂近了小女孩的位置,老船夫看着小孙女,小孙女也看到了爷爷,立刻更加卖力起来。但她毕竟还是个孩子,鼓声好听,毕竟不如舞蹈好看。
——人群大部分都在那妓子旁边。
小孙女满头是汗,却只是给那妓子做了配乐的陪衬。
他们的竹筏在这里够久了,后面三三两两的竹筏也都靠了过来,老船夫不得不准备继续前行,完成这一趟旅程,毕竟也还要准备接别的客人。
就在这时,温宣鱼忽道:“小妹子的鼓很好,倒是让我想起一首小调。”她向船家要求去靠了岸,然后跳上了岸。
走过去的路上,她随手从面具摊贩上拿起了一个白脸桃花的树皮面具,粗糙而随意扣在脸上,走上那石阶,她向着那小妹妹点了点头,手腕微微一动,清亮的歌声从她面具背后缓缓流淌而出,起初只是很低的,但渐渐清亮,越来越婉转,犹如一声夜莺的鸣叫响彻在夜间。
这是北地广为流传的民间小调。
据说是一位流落到北戎的歌姬所作,既有北地的苍凉,又有大雍的锦绣缠绵,仿佛苍茫野地中逐层而开的绮花,又如盛夏高山御风。
周围的人起先还在喧嚣,然后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渐渐安静下来,连同那老船夫的小孙女也微微一顿,但只是一下,另一个带着面具的男人伸手接过了她手里的鼓槌,几乎幡然一新,那一份落拓变成了磅礴的气势,轰然如同军鼓,温宣鱼站在了皮鼓旁边的最高的一块顽石上,一手背在身后,微凉的风吹送她的袍摆,飘飘欲去。
一曲以后,她一手垂下落在身前,行了一礼。
下面顿时欢声一片,有人大声叫起来,再来一个,再来一个。
温宣鱼闻言不动,转头看着那呆呆的小姑娘,向她指了指那个前面的陶罐。小姑娘立刻回过神来,捧起陶罐走到人群前,很快,一文钱,两文钱,扔了进去。虽然很少很少,但足以积少成多。
这已经是她和爷爷从来没有挣到过的数额了。
最后,小姑娘走到了人群旁边,一个衣衫不俗形容俊美的年轻男子看着她,小女孩捧着陶罐还没来得及说一声谢谢您,他竟然就直接悄悄放了一个足额的元宝进去。
小姑娘这回真的彻底呆了一下。
第50章第50章
元宝落在罐子里,细微的滚落声湮没在周围的起哄声中。
而在这时,小孙女却嗅到了一丝淡淡的腥味,那是草原人的味道,她抬起头来,微深肤色的年轻男子,他的头发很长,下巴瘦削,束在头顶垂下细密的小辫,虽然穿着汉人的衣裳,手腕却佩戴者北戎人才有的软皮护腕。
即使两国交战,但私下的生意交往却并不少。
小姑娘有些不安舔了舔唇,小声道:“谢谢公子。”
那年轻人只看着台上那面具少年,没有说话,等小孙女将要走的时候,他才用带了北地口音的汉话慢声道:“倒也不必客气。”
小姑娘收完了一圈,捧着陶罐回到温宣鱼身旁。
“姐姐唱的真好。”小姑娘眼睛里冒着光。
此刻温宣鱼虽然是男子打扮,带着面具,但清丽的歌声一响起,便很容易叫人听出来。
围观的人越来越多。
温宣鱼歪头看了一眼同样带着面具的孟沛,孟沛也在看着她,他微微颔首,示意她到此为止即刻。
温宣鱼心下了然,一撩袍摆跳下顽石,伸手拉过那小姑娘,没有去动那破败的皮鼓,而是直接一并踩着板子跳上了竹筏,水波微微荡漾,竹筏撑杆离了岸,留下岸上一声声可惜和热烈的挽留。
“说了还有一首的!”有人在大声喊,“不要怕羞啊。”节庆中热闹的嬉笑声和起哄声响起。
温宣鱼耍赖:“可是又没有人敲鼓。”
水流潺潺,她站在船尾,带着面具看不清容貌,但水光中满河的月亮碎成金边,仿佛在她脚下裹了玉光,衣襟在夜风中微微摆动。
一旦让人想到这是个女子,便很容去幻想这面具下该是何种的容貌。
就在这时,忽听一首古老的鼓点小调缓缓响起,这是很老的一首旧曲,随着旧朝的湮没会的人也愈发少了。
词极简单,据说曾是一位和亲的公主所创,不过短短数句,用回文的形式反反复复诉说着对家乡的思念。
那鼓点极准,又因为克制的力度,形成了一种迫人的震颤。
意外而惊喜的喝彩声爆发起来。
起先有人在叫温宣鱼:“小阿姐,可能再和一个否?”
随着鼓点小调蔓延,渐渐的,不知哪一个老妪先开口,然后第二个,第三个站定了回过头来……渐渐竟形成了了低低的合唱。
温宣鱼上一世曾无数次听过吴嬷嬷唱过这样的老调,但却从没在这个情景下听过,带着新春的喜悦和不知未来的思念悲伤。
她听得心头一颤,情不自禁转过头看去,只见那桥边皮鼓旁一个微深肤色的年轻男子正单手执鼓槌落在皮鼓上,船头缓缓进了那看不见光的涵洞,终于谁也看不到了,在众人渐模糊歌声中,她低低的歌声于是顺着那漆黑的夜色混合着鼓点哼起,在涵洞中仿佛天籁般的回音,涵洞中本来尚有三两竹排,此刻随着鼓点一并停下了驻足聆听。
一节之后,鼓皮忽然破了,哼唱并未停止,更模糊的爆竹声忽然响了起来,将方才的迟滞和一瞬间的怅惘都像刀一样切开。小孩子的欢呼声和笑声从很远的地方传来。
他们进了桥的另一边,这里并不适合靠岸,但孟沛向船夫示意,他们于是在岸边登上了岸。
在黑暗中,他的眼睛像豹子一样灵敏,准确找到了下脚的地方,石阶上的青苔都已经干枯。
温宣鱼感觉一只手牵住了她的手带着她向前走,他的手干燥温暖,充满力量,握住她的手的时候,就像是抓住一只展翅的鸟。
一步,两步……渐渐。
温宣鱼隐隐察觉到他似乎有些不对,他的手的力度未免力气太大了些。
她的手有些疼,不肯走了,叫了一声他的名字,仰起头微微蹙眉看他。这一刻,蛮空圆月,清辉从河边的阴影中落在他头上,也落在了她的脸上,孟沛垂下头看她,然后另一只手摘下了她的面具,将那白面桃树的面具扔了出去。
面具落进了河水中,噗通一声又从水下飘了起来,然后飘飘荡荡晃了出去。
温宣鱼还没有回过神来,他已经低下头来,轻轻吻着她,起初是很轻的,渐渐他的呼吸盖住了她的呼吸,唇齿之间,她敏锐察觉了他的情绪不太对,她退后一步,但孟沛伸手扣住了她的手腕,只是很轻用力,就将她完全拉了过来,她完全撞进了他的怀里。
他的手扣住她的肩膀,掌心的温度滚烫。
“季泽哥哥……”她不明所以,却敏锐察觉到了危险,她不知道孟沛怎么了,但是他显然是在生气,为什么生气,是因为她的小调吗?可是并不是才是,那时候他也在,那是因为什么……
思路很快为他的吻变得愈发混乱,她微微喘气,他离得那样近,唇齿根本容不得她分心。
就在这时,有另外的竹筏经过,水声喧哗,她有些不安想要转过头看过去,像是惩罚她的分心,他伸手扣住了她小巧的下巴,再一次吻住她的时候,他的吻炙热而又强悍,让她几乎喘不过气来,让人耳红的叹息从唇齿逸出,他的身体越发火热滚烫,然后拥住了她。
温宣鱼终于有些慌了,她敏锐察觉到了他身体的变化,这一瞬,仿佛有什么记忆突然在身体苏醒,她忽然感到那陌生而无法控制的恐惧,她的身体微微颤抖起来,一下推开了他。
她微微颤抖站在原地,孟沛却被推开向后退了足足两步,他站定了,看着温宣鱼。
他的脸隐匿在黑暗中,温宣鱼看不清楚,她只感到自己几乎要涌出的剧烈的心跳。此刻四周的说话声好像忽然从被隔开的帷幕外汹涌而来,她口干舌燥:“季泽哥哥。”
片刻,他没有说话,向她走了一步,并没有牵她的手。
“走吧。”
他的声音如故,但温宣鱼心中却闪过一种从未有过的感觉,她转过头,他察觉到了,于是低头对她轻轻笑了一下,不知道为什么,他的笑却让她心中某个地方酸了一下。
他们走出那岸边的阴影来,明亮的花灯很快照亮了温宣鱼那张美丽微红的脸。
突然,她看见了远处正跑过来的小令,顿时扬起手,向小令摆了摆手,小令立刻笑着跑了过来。
岸边的人群已经散了,方才的人群散落在不同的地方,唱着那支小调的老妪早已不在。但那曲调却仿佛还在耳边。
就是这样的小调啊,在金淮的边城小酒馆中,他上一世曾经无数次听过。
但这一支小调和和上一世的版本略有小小的不同,在用词上,这细微的差异主要来自这一世几次发生的战争和胜利,上一世没有这样的胜利,自然也不会有这样的用词。
而在漆黑的涵洞中,温宣鱼唱的是上一世的词的版本。
——根本不可能有人知道的上一世的版本。
那一刻,孟沛仿佛突然从听见了更香中落下的铜珠,他仿佛忽然明白了之前她和记忆中种种并不相同的缘由。并不是他记错了,而是另一种可能……
他可以重来一次,她自然也是可能的。
一思及此,他只觉重重挨了一棍。
她什么都知道,却什么都只能装作不知道,他生气自己的迟钝,又难受她的沉默。
甚至一想到在她完全记得情况下,为了他的前程,选择了再次回到了长安,她在明明知道所有的情况下,还不得不和万淼慕容钧虚与委蛇,他便几乎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绪。
而再一想到她去见过的这个人,可能曾经和她有过那样的亲密接触,孟沛便几乎无法控制自己的占有欲,他只想重新覆盖她的所有记忆。
……是他太着急了,吓到了她。
不远处一声滚动的春雷轰然一声响起,是风雨欲来的征兆。
“所以,阿鱼,你什么都知道对吗……”他看向前面和小令站在一起的温宣鱼。
她自然没有听见,只是听小令说了什么,轻轻笑了起来,脸上都是微微的笑意。她转过头来,看向孟沛,眼睛明亮温柔,她向他一笑,孟沛就像是一只猫被捏住了脖颈,他慢慢也笑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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岸边的两人已经离开,站在竹筏上的年轻男子这才拿起了手下送上来的那个被打湿的白面桃木面具。
他的心腹看着不远处只看见人影的那祖孙两人:“王子,刚刚您给的那金元宝,要不要?”
詹台鲁斜睨他一眼:“本王子给的东西,什么时候反悔过?”
心腹未言。
詹台鲁又轻笑了一声:“何况,这偌大的麟州城,马上就是我的了,反正都是拿自己的东西,着什么急?”
竹筏旁涵洞中方才隐匿的三两竹筏上的人都沉默着。
“有点意思。”詹台鲁看着不远处孟沛等离开的身影,摸了摸下巴说,“看到了吗?那位就是大雍给我送来的公主。”他脸上似笑非笑,“比我父亲和哥哥身边那两个可漂亮可人多了。嘴也甜。”
“王子?”手下有些不明所以詹台鲁的意思,本来他们是趁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