却没有一丝气息到他胸腔中,他用尽全力想去抓住那模糊中少女的肩膀,却在一阵天旋地转中,他仿佛被矫健的巨马一脚踢开了来,他的双手,他的头,他的双眼……甚至他的全身都仿佛被烈火炙烤一般,他跌跌撞撞再度摔在地上,用手去抓前面一丝光,但什么也没有,这时候,只有一双柔软的手握住了他的手。
过了一会,那双手和温暖的胸脯抱住了他,那温暖的身体仿佛烈火一样烫人,又像冰一样让人舒适。
他用力身后按住剧痛的额头,努力回忆方才那些画面,烈酒和混乱的记忆让他的头仿佛要裂开。
他知道,他就知道。那并不只是梦。
是有过的,是他的。
可是,她却……死了啊。
“不要走——”
他伸手按住眼睛。
这时候,那只温暖的手将他像孩子一样抱在了赤-裸柔软的胸口:“……我不会走。”
一双柔软的唇吻住了他的,他在混乱中被点燃了欲望……而此刻外面的喧嚣声正好,元宵的日子,值得一杯最烈的美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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麟州城中的宵禁并不严格,特别是在风雷二城的军队入驻后,因为良好的军纪,反而促成了城中治安的转变,一时之间,三三两两的夜晚一点一点热闹起来了。
沿着麟州唯一一条麒麟河,都是三三两两的行人,元宵节的花灯也粗糙热闹挂着。
河水里也有三三两两的河灯,百姓们舍不得蜡烛这样的物件,都是用一个小小的核桃壳,里面加了一小根灯芯草,然后用一点点油脂点着——通常还没到河中间就沉没了。
温宣鱼换了一身男装和孟沛走在人群中,衣衫的边襟上都有毛边,看上去毛绒绒的,愈发衬得唇红齿白,她头发全部梳起来,用了一根木簪就稳稳固定在头顶。
一路上,温宣鱼阿嚏连续打了好多个喷嚏。
她揉了揉鼻子,转头笑:“听我阿娘说,打喷嚏就是有人在想你。肯定是他们在想我了。”
孟沛掀唇一笑:“阿鱼妹妹在长安岂不是从早到晚都在打喷嚏。”
温宣鱼听懂了他话中的意思,向他皱了皱鼻子,别过头去。他伸手想要去捏捏她可爱的小鼻子,却不妨她已跑了出去:“看那里。”
他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看到前面的桥上有一排漂亮的竹筏,上面挂着灯笼,漂亮极了。
她跑得快极了,赶上了第一艘将要开拔的竹筏,然后跳了上去,向他摆摆手。
孟沛微微笑着摇了摇头,眼眸里带着罕有的温和。
她本该是这样的,轻快的,快乐的,狡黠的,是他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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很久以后,在酒意和身体的冲动彻底停滞下来后,万淼终于自浑噩中恢复了清明,房中有挥之不散熏香的气息,他转过头,目光渐渐聚焦,看见了月光下身旁秦筝苍白似乎在忍着疼痛和眼泪的脸。
他们似乎发生了什么,似乎又什么都没发生。
但身旁女人的模样分明是求怜委屈娇柔的模样。
这位秦国公的嫡女,在求告无门后,竟然也用了她最不屑的庶妹的方式,来求他的帮助。
过了片刻,万淼撑着头坐了起来,他一件一件穿上衣服,理智和冷静也随之回到脑海。
金尊玉贵的秦家嫡女秦筝此刻拥着万家婢女的衣衫,她颤抖着而又沉默着,遮挡了赤-裸的胸口,等不到对方的问话,她于是只能先开口,仰脸咬唇恳求他:“世子——”她的另一只手下藏住了发簪,如果得不到想要的东西,今日的她便只能赤-裸着死在万家府邸里。
——她若死了,那个给她出主意的人便会想办法进万家宅邸,让她死公之于众,用她的声誉和命换秦家的最后一线生机。
万淼已下了床榻,他披上外衣,没有回头,沉默了一下,道:“给你一个名额,想好了要救谁去找我的随扈玄安。”一命换一命,等价交换,向来是万家的做事风格。
秦筝一听如此,顿时心里一喜,这个主意看来果然成了,她不顾一切跌跌撞撞一下扑下床来,想要去抓万淼的袍边再得到更多:“求世子可怜可怜筝儿,让我留在您身边……”
床边的香炉里面是将要燃尽的香料,扑过来的秦筝撞翻了香炉,香炉滚在地上,星星点点的红,万淼一脚踢开了去,黑暗中他松开了未穿的袍子,带着几分厌恶任由那袍子落在地上,丝织物的欲燃味道掩盖了其他气息。
她顾不得滚烫的火星,伸出赤-裸温柔的手……
他侧眸回头,看着她,看着那张美丽却卑微的脸,就像是看一只不自量力的蝼蚁,声音冷酷无情:“滚。”
他走了出来,追踪传令的随扈正好从外面回来,见到万淼如此形容,似乎有些惊异。
万淼忽道:“书房中那个女人出去以后,发卖去南巷吧。”
南巷是都城下九流所在,在那里十个铜板就可以得到一个女人。
随扈有些吃惊,看向后面换好了婢女衣衫出来的秦筝,他认得这个出身高傲的女人,微微迟疑了一下:“喜欢用身体做事的女人,自有她应该的去处……今晚所有当值的家奴都处理掉。”
随扈闻言心头一震,不再去看低头向外走去的秦筝,他恭敬称是,向这位万家未来的家主汇报此行的结果:“世子,旨意已送到了金淮郡薛竟指挥使处,按照您的意见指名要孟思瑜作为送亲使前去蔚州。”
万淼顿了一下,慢慢问:“追加的和亲妆奁礼品是否一起送到?”这一份封印的礼单后面是送给北戎的一封特殊信,毕竟新增的妆奁不是白给的。
她既死了,那个男人更不应该活着。
被戏弄的愤怒只有用血方能平息,他将要像碾死一只蚂蚁一样碾死这个孟沛,而死在北戎,也意味着永无和她再见的可能。
心腹随扈迟疑了一下,道:“那个赵武夷呢?是不是要……”
万淼道:“不,此人贪婪无状,按照他上报的战功给他破例升官看赏,得到的他的那些密报也不必上报,让他有足够的能力做他想做的事。杀人不过头点地,但造反的罪——株连九族,牒刑闹市。”除了这个,剩下的重点便是万家和他的前程,“让赵武夷做饵鼓动刺-激凤翔那个草包慕容全,若他们反了。我会亲去凤翔。”
他的酒已经醒了,却仍然有一种梦魇般的浑噩。
“我去个地方,若是有人问,便说我睡下了。”
第49章第49章
在佛教盛行的大雍,道士的地位严重受到挤压,他们从城中的观邸搬到了城郊,然后是远郊,最后只能是山野之中,孤独而又随遇而安。
在万淼最开始噩梦梦魇的时候,曾访过一位得道高人,那老道看起来似乎有些眼熟,只是形容落魄,衣衫褴褛,却收拾很是干净。老道说一日只有一卦。每卦酬劳十个鸡卵,半生半熟。
那一次,万淼得到的卦象是乾卦,乾道变化,各正性命,卦在西北,两人坐在屋檐下,房顶的野草被风吹下,落在万淼身上,他顿时面色难看,余光看过去。老道却摸了摸胡子,笑道:“公子此行应颇有收获。来之路上落草,对应一个莱。”大雍西北,担一个莱字的只有蔚州边缘的莱县。
老道又道:“公子回头,目之来者,岂非正好一个青睐的睐。”
但临走时,万淼用的那茶碗因随扈着急起身,不小心摔到了地上碎成了两半,那老道心疼茶碗,不住叹气,最后说,本来他和那位故人是有缘的,但因为这一损,倒成了无缘。
万淼的随扈有些不安,生怕锅在自己身上,忙代主发问:“真人此话何解?”
老道用干枯的手捡起地上的碗,苦着脸道:“这碗本是圆的,但公子不当回事,就一下碎成了两半,这不是就不圆(缘)了吗?”
随扈闻言倒是松了口气,分明狗屎胡扯啊,只当这老道是要索钱,忙给了多了些银钱叫他闭嘴,等主仆二人离开,到了山下,随扈只觉兜里沉甸甸,伸手一摸,却发现那给出去的银钱竟然又原封不动到了自己兜里。
后来万淼果去了莱县,并没有解开心结。但自从知道这位温家四小姐温宣鱼就是来自莱县后,便总是隐隐想到这一桩旧事,只可惜后来随扈去了两次,都未曾见到那老道。
但今日的这旧忆,仿佛某种冥冥中的天意,让万淼觉得能再见那道人一面。他纵马出府,过了朱雀门外街巷,外间此刻游人如织,元宵节到处张灯结彩,马不得前行。他又转了码头东向衡大街,穿过鸡羽瓦子,前面人却更多,唱着歌儿卖旧衣的,就着酒楼的灯火剃剪的,做剪纸的,抬着软轿的花枝招展的娇娥,四处都是人,空气中都是积攒的热闹。
马走不动了,万淼只得勒马下来,方待上桥,却忽听有人叫他,他转过头去,顿时一愣,那人竟是他欲要去寻的老道。
老道看起来更瘦了,黑白的头发稀疏簪在头顶,冬末尚冷,这老道不过一件单衣,脚上的布鞋也露出脚背,脸上赫然还有不甚明显的指甲印,也不知和谁打了一架。
“公子可是在找我?”老道摸了摸山羊胡子。
万淼看了他一会,微微点头。
“我日卜算一卦,算着和公子还有最后一卦的缘分,故而在此等候。”老道笑起来,形容亲和,丝毫没有高人的矜持疏离。
万淼便走过去,在他那过份简陋的卦摊前坐下。
老道推出一张不知道哪里捡到的黄表纸,发叉的毛笔搁置在一旁。
“公子今日是抽签、占卜还是测字。”
万淼看了一下那毛笔:“抽签吧。”
老道嘿嘿一笑:“请。”
万淼拿起那签筒,里面只有三根签,他取出一根递给了老道。
老道拿出来一看,微微顿了一下,眼底闪过一丝不易觉察的惊色,过了一会他问:“公子是问前程,还是问运势?”
万淼道:“我想问一位故人。”
老道微顿了一下,道:“如此,请公子赐字。”
万淼伸手执笔,在黄表纸上写下了一个鱼字,但因为墨汁浸润,那鱼渐渐晕染开来,他的手也沾上了墨汁,在上面留下晕黄的廉价墨汁,仿佛一只手掌。
老道看完了那字,再问:“公子是问前程,还是问姻缘?”
万淼看老道,老道捻着胡子笑起来:“所谓鱼与熊掌不可兼得。公子问哪一样?”
万淼迟疑了一下,伸手在那鱼字上点了一点,但那薄薄的纸张被风一吹,翻了一下,盖在了旧木桩子的桌板上。
老道道:“鱼贴于木而求之,公子所问之人并不在此间。而所寻所思若缘木求鱼,劝公子一句,两位本是强求的缘分,此生不可强求。”
占卜当中向来注重外应,此和卜算着的灵觉高低相互呼应。外应指的是在卜算断卦时,突如其来的意外或者变化。这细微的变化,通常才是赋予卜算者的真正昭示。
万淼默然了一下,只道是老道说此生已无望,是啊,温宣鱼已不在。他想了一想,终于再问:“若是问前程呢?”
那老道闻言,颇有些遗憾叹了一句:“老道儿日均一卦,今日已结。”他伸出手来要卦资。
“在下明日再问真人。”
老道摇头:“某一生从出师起,只余三千六百五十卦,今为公子是来送最后一卦。”他看着万淼,叹了口气。
万淼沉默了一会,忽问:“人当真有前世吗?”
老道迟疑了一下,还是回答了他的问题:“凡事都有度,过犹而不及。公子信事在人为,凡事在握。也当知境由心造,万万不可过于执着,伤人,伤己。”他道,“公子,我已道破天意,实不能再卜。这一句话就送给公子吧。”
说罢,老道匆匆拿起简陋摊位旁边的一把旧纸伞,其他什么也没要,他依旧拿了十个鸡卵的等值卦资,几乎是要跑着一般,快速向着人群中去了。
那老道去了,旁边另一个汉子这才大着胆子走向牵着骏马的万淼,殷勤来告状:“公子,你可莫要听那老道儿胡诌,他今儿来到这占了位置卖卦,你来之前问了好些人,只有一个女人找他算了一卦,算了又忽说不准,死活不给他钱,方才才打得那样。他方才还问我要不要算呢,说我今日有血光之灾,还说道中他的小徒病了只想要吃一碗滴酥水晶脍,就便宜给我算来着……公子看看,就这还说什么只能日算一卦,今天已经两卦了——瞧他那疯癫样,这样大好的月夜,偏偏要拿伞?”
话音刚落,本晴空万里的天际忽然响起一声闷雷,滚滚的春雷翻卷一声,便是一声雷击,然后前面一声惊呼,只看那老道在前方一树下的滴酥水晶脍摊位前,砰的一声被雷轰了个头朝天,满身顿时着了火。
四周一下惊呼起来。
万淼沉默看着这一切,过了一会,他转头看向旁边那个呆呆看热闹的汉子:“所以,刚刚我问的话,你都听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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早春的雷,向来来得不是时候,一声闷滚之后,却又安静下来。
此刻的麟州城,并没有因为这隐隐一声闷雷影响任何热闹。麟州的穿城河道只二,在入城时候分开,被简单成为南河和北河,两旁种满了桃李枣树,逢了早春花开时,洒了一河的花瓣随波逐流。
南河水流和缓,又拓宽了河道,便有了麟州特有的竹筏挑灯夜游,三两人拼坐一条竹筏,船夫在后执长杆,齐齐进了那花灯铺满的河道。
河岸上是各种江湖买卖人的天地,长安会有的百戏少了些,歌舞差了些,但倒吃面,吞铁剑,吐火球都是有的,只要瞧得热闹,往前面的罐儿瓦儿里面洒上一把钱的也是有的。
世道不好,这元宵节庆,买卖之人无不使出浑身计俩。
温宣鱼跳上了第一条竹筏,竹竿一撑,那竹筏便微微松开了,向着河里缓缓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