脑袋出来:“小姐,我下手不重,只是昏了过去。”
温宣鱼:……
脚下的团子嗅了嗅认出来人,顿时嘤嘤哼唧起来,开始疯狂甩屁-股,尾巴狂摇。
它的殷勤很快引起了小令的注意:“还有一个碍眼的。”很快小令扯住狗腿将团子拉过来抱走了。
院中重新安静下来,只有新生的火苗扑嗤暖人,在人脸上斑驳闪动。
“季泽哥哥明天什么时候走?”
“明日五更一刻,城门开启之时。”孟沛脸在火光中闪动。
温宣鱼嗯了一声,压住心中情绪,将手上的另一套棉衣给了孟沛:“今日冬祭,下面又冷,给小娘他们的棉衣只有今日烧才能收到。这个季泽哥哥来了,就亲自送去吧。”
孟沛伸手接过来,却发现自己手上这一套似乎不太一样,他仔细一看,却发现这一套棉衣很厚,一层一层的薄薄的布料,足足数十层。
颜色各不相同,男女老少皆有。
他心下一动,转头看温宣鱼。
“这一套是专门是给孟家的各位叔伯夫人们的……”她说,“冬祭的时候,他们会收到。”
孟沛刹那手顿住,眉眼一软,他另一手伸手拉住温宣鱼的手,在她的手腕上亲亲吻了一下,然后给她套上一串绯红的玛瑙,遮住了上面的紫痕。
“既然是给他们的,那就请阿鱼妹妹一同亲自去烧吧。”
大甬道外的墙角,他伸手揽住她的腰,再落下时候,外面是一匹枣红马,马蹄上包了软布,走起来的声音小了许多。
今晚的长安,安静又热闹。
每年四祭和节庆,宵禁的时间都会延长,从平日的二更变成了三更三刻。
她坐在他前面一小块马鞍上,他低沉好听的声音就在她头上,随着说话,透过相贴的衣物,胸腔微微震动。
因在夜晚,他披了斗篷,她便藏在了他的斗篷里。
就像裹着一团小小的猫,仿佛随时都可以带着她离开到任何一个地方。想去哪里就去哪里。
马儿踢踏着脚步,孟沛却没动,就在她微微疑惑抬头的时候,他忽然低下头,在她额头亲了一下:“走了。”
远远的,前面响起马车的粼粼声。
金冠玉徽的万家车队缓缓而来。
第37章第37章
贵胄的威仪和浩大的声势很快引起了左右行人的注意,众人下意识避开。
孟沛裹着斗篷勒马前行,风帽遮住了他的脸,掩住了他的身形和怀中的秘密,马儿不紧不慢缓缓踱步向前。
此刻,缓缓接近的马车上,万淼正单手支着下颔,在缭绕的香中他陷入了浅浅的梦魇。
他又做了一个梦,这一回仿佛置身事外。朱雀长街上,有细密的欢呼声,少女们和年轻妇人的笑声绰绰约约,不断有花从两旁的栏杆上扔下,抛在入城的将士身上脸上。
而在靠近长街的别院中,视线从墙外循着月墙,转过碧色翠竹的屋舍中,他看见自己的身旁是个侧身而卧的女子。
房间里面很安静,外面的欢呼声若隐若现,众人欣喜欢迎得胜归来的将士。
他却并不高兴,只问身旁背身而眠的女人:“现在还想去见他吗?”
女人沉默着,似乎早就睡着了。
凌~乱的长发下,欢~愉的痕迹触目惊心落在她肩上和雪白的脖颈上。虽看不清脸,但背影已不再是模糊的轮廓。似曾相识的身形。
他听见自己说:“求我,我可以给你机会。”可心里并不想的。
女人还是没有说话,甚至没有动静,他伸出手去,红罗斗帐中是交错的光影。
他的手越过她柔软的身体,卒然摸到了湿~润的痕迹,他以为那是她的眼泪,心中顿时生了难以言说的情绪,这种情绪即使是在梦境中,也让他感同身受。
但很快,他发现了异样,那并不是眼泪。
细腻、厚重,带着淡淡的腥味。
他心中一震,一下坐起来,拉过身旁女人,她的手腕一道怵目惊心的伤口,上面温热的血正汩汩而流,而身侧的衾衣早已湿透。
那一瞬,无法形容的恐惧突然攥紧了他的呼吸,所有的自持变成了空白,他将她一把抱了起来,她的长发垂下,精致的发簪滚在地上,他一脚踏了上去,雪白的袜底涌出殷红的血。抱着她起身出门的时候,门外的侍从玄安为他披上一件斗篷,将他和怀中的女人全数裹了进去。
他上了马,斗篷掩盖的怀中之人呼吸纤细柔弱,仿佛下一刻就会突然停止。
外面依旧热闹。
门外的长街上,荣归故里的将士们正接受长安百姓热情的欢呼,烙印着金淮郡徽印的战马与他逆向而行。交身错过的瞬间,一个年轻将军身着细麟铠,背负银色陌刀驱马而行。那个年轻的将军忽然转过头来,看向了他。
这一回,他看清了这场梦境中另一张脸,瞳孔顿时微微一缩。
是他。
孟沛。
他几乎下意识一下抱紧了怀里的人。修长的指尖一瞬冰冷。
但是孟沛只是面无表情看了他一眼,然后移开了目光。
万淼一下醒了过来。
呼吸缓缓顺畅,但胸口仍有一种难以言说的迟滞,他伸出手去,掀开了车帷,外面一匹黑色骏马正款款离开,只留下一个英伟的背影。
他目光看着那匹马,又越过了那马,看向后面马后面的珍宝阁。
“停车。”他说。
片刻,他从珍宝阁走了出来,手上多了一串珊瑚玛瑙手钏。鲜红灼目的手钏落在他手腕上,仿佛将梦境中那抹殷红一并遮掩,他重新上了马车,却觉得心潮难平。一手按着隐隐作痛的额头,伸手转过手钏,一颗一颗。
有什么断落的线在脑海中缓缓相互接应。
他还记得今日在宫中当他试探说出那句他们之前认识的话时,温宣鱼一瞬无法掩饰的恐惧,她在害怕什么?
女人对男人的恐惧,要么来自陌生,要么来自熟悉。
他们算不得陌生。
而他和温宣鱼的相处,他从未暴露过丝毫过分的想法,那么无论从哪一方面,都谈不上会让她产生这样的情绪。除非,就如同他冥冥中感觉的那样她曾经认识他,在上一世?
荒谬。万淼打断了这个并不切实际的想法。
子不语怪力乱神。
但他很清楚一点。
无论是什么都不重要。重要的是,他现在想要什么。
“荼定。”他叫。
随从立刻驱马到了窗边。
万淼慢慢道:“重新再派人去一趟金淮郡,我要确认孟沛是真的死了。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随从立刻领命退下。
玄安问:“公子,现在我们是直接回府吗?”
“去温家。”他道。
~*
矫健的黑马在孟府后面的巷子停下的时候,四周都安静极了,这一片府邸被清算的时候里面的血流的太多,又请了法师做法,封存后并未再行赏赐他人,后来便一直空着。
孟沛下了马,然后伸手将温宣鱼抱下马来。
府门上面残旧的封条早就已被风雨散开,微掩的门户一片漆黑。四周只有马的呼吸声和风呼呼吹过的声音。
死寂不似生者踏足之地。
四周完全漆黑死寂一片,连月光都被巷道的古木遮盖了一半。温宣鱼下意识有些害怕,她转头看了一眼孟沛,年轻人目光沉寂,却只是站在门口。
曾经一府百多口,只剩下一老一小。
而现在回来的唯一一人,身上却还带着大雍皇室标记的甲胄。
他站在门口,伸手解下斗篷。
然后去了身上的外衣。
里面的中衣一身素白。
温宣鱼伸出手去,握住了他的手。
孟沛的手指冰凉,微微僵硬,落在她温热的手心里。
她忽然什么都不怕了。
阔大的门只需轻轻一推,便开了。
一瞬,呼啸的风卷起枯叶。
温宣鱼先走了进去,脚下的地上是细密柔软的灰尘,显然久无人至,一片惨白的月光照着黑漆漆的影壁。
但这一刻,孟沛却停了下来。
他没有进去,他现在还没有资格进去。他只是轻轻跪下,三次叩头。他什么都没说,却又什么都说了。
然后他站了起来,转身拉起了温宣鱼的手转身:“我们走吧。”
温宣鱼的手随之扣紧了他的手。
她跟着他,重新牵马走入狭窄的小巷中,转过几条巷子进入宽敞的火弄尽头,这里早已空无一人,路边还残留着百姓残留的焚烧黄表纸和祭品的痕迹。
孟沛停了下来,在其中一堆最靠近孟家旧宅的火盆旁,他拎起了温宣鱼做的那件百层祭衣。
然后打开火折子,点燃,火苗一下窜了起来,顺着祭衣下摆开始燃烧,火舌开始吞没衣衫,发出并不好闻的味道。在火舌将要到达他指尖的时候,他准确松开了手,剩余的衣衫全数被火舌吞没。
“时间太紧,做得不太好。”温宣鱼道。
“他们一定很喜欢的。”孟沛缓缓说,“我阿娘的针线很好,眼睛却不好,做的衣服父亲总舍不得穿。她以前给我做过一件胡服,但那时候我一心读圣贤书,视左衽批发为蛮夷也。后来走得时候,本来想叔爷等我带上,可惜一把火,都没了。”
“我阿姐那时候十四岁,生平最是讨厌动针线。她向来觉得阿娘偏爱我,及笄的礼服阿娘不给她做,偏要她自己做,她便赌气说不肯行及笄礼了。我那时候小故意气她,说若不及笄肯定嫁不出去……她果然没有来得及嫁人……临走的那晚,从里不肯动针线的她,用了一晚上时间给我做了一张手帕。手帕上都是鲜红的血点,她还大言不惭地笑,这是她新绣的梅花图……”
他似乎想到了什么,忽然沉默了下来。
火盆中的火渐渐黯淡下去。
他很少说这么多话,更何况是这样从未提起的事,日常的他总是温雅从容的,但在火光中絮絮说着这样的话,火光照在他明亮深邃的眼睛中,就像是有什么东西在细细闪烁,她听着听着,眼前是那不过十来岁的孩子,站在鲜血和火光中,明明是所有人舍弃了自己生命给他的爱,却那样的沉重,她眼圈儿微红了起来,忽然伸手抱住了孟沛。
她说:“以后我给你做。”
孟沛一怔,低头看她,她仰起的脸上眼眶里都是晶莹的泪水,打着圈儿,却没流下。
她又对他说:“你想要什么,以后我都给你做。”
孟沛伸手摸了摸她的头,轻轻说:“我只想要你好好的。”
温宣鱼将脸轻轻埋在了他怀里,眼泪悄悄滚了出来,落在了他衣襟上。一种淡淡的香若有似无。
“我也想我阿娘。可我……已经记不得她的模样了。”
“有时候很想很想的时候,就会想舅母的脸。我想一定是因为阿娘舍不得我一个人在这里受苦,才会让舅舅和舅母他们带我走,她牵挂我怕我孤零零,才会让你出现,怕我在温家害怕,又给了我阿兄,怕我寂寞,又让小五出现。”
她仰起头看他,眼里是对命运的虔诚和纯真。
“所以,伯母他们也是这样想的。”遇见的每一个良善的人都是爱我们的人送来的慰藉和牵挂。
明明知道她话里的荒诞和天真,孟沛仍然心中一暖,他微微垂下了眼睫,低下头,和她额心相抵。
“谢谢你,我的阿鱼。”
马儿嘶鸣一声。外面的更夫走过,已经二更,时间不早了。
“我送你回去。”
马儿温顺极了。在临近温家后门的巷道中,孟沛拉住辔头,温宣鱼一手轻轻摸了摸马毛。
“到了。”她悄声说。
角门是小令在门口守着,门房早就在小令的“帮助”下做着春秋大梦了。
听见动静,耳尖的小令立刻偷偷开了门,悄无声息跑了过来。
跑到一半,去看见孟沛的斗篷正拥住了温宣鱼,她妈呀一声生生停下脚。过了一会,微微松开手指侧身看过去,只看孟沛那双手能握“一刀过去人马俱碎”陌刀的粗糙大手,正无比温柔给温宣鱼拨开耳边的乱发,小心翼翼如同捧着珍宝。
这一幕,仿佛猛虎嗅花,实在太过梦幻。
想起当初见孟沛的情景和他平日那副生杀夺予严苛冷血的模样。
小令微微张大了嘴。
好吧她能想象孟大人看到美人粗鲁急切的模样,却从没想到见到他这个样子。
——好像还是低估了四小姐在孟大人心目中的地位呢。
等温宣鱼和孟沛道别,走过来看到小令若有所思意犹未尽的脸,温宣鱼轻咳嗽了一声,看她:“小令,怎么在这里等?”小令方才如梦初醒一般,想起另一事来。
“小姐快回去吧。”
温宣鱼:“?”
小令道:“也不是什么要紧事。方才府中来了客人,大公子让派人来请小姐去,我只说小姐今日不舒服,早早睡下了。又怕小姐回来撞上,便提前过来在这里等着。”
温宣鱼有些意外:“大哥哥回来了?那大娘子可回来了?”
小令摇头:“没有。”
温宣鱼担心恐是宫中有人来问话,若是再来催请,被发现在外面便麻烦了,立刻快步走向角门:“那便快些回去吧。”
主仆二人正进了门,不能走直达的甬道,便选了藕塘后的小道穿过花园向荼蘼轩走去。
一路拐过花园,正要回到荼蘼轩,却猝不及防在转角撞上了一行提着风灯走过来的人。
而此时再要退避开已来不及。
温宣鱼转头看了一眼旁边的藕塘,迟疑了一秒,便听见前面的来人问:“何人?”
接着风灯都举了起来。
第38章第38章
一瞬所有微明的灯光照在她身上,温宣鱼今日本是临时出门,一身素色衣衫外披羽毛缎斗篷,罩着雪帽,头发只简单束了丝带,垂下两缕,微黄的灯临水一照,恍若月辉生光,更显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