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门的小五温宣珧,她母亲柔姨娘本是大娘子身旁一个婢女,性格温顺。
因为小五耳朵不太好,所以平日几乎不怎么出门。
上一世,她们几乎也无交际,只记得这个姨娘在她来了没多久就病逝了,而小五也就一直悄无声息毫无存在感地生活着。
温宣鱼见她穿得单薄,便知道是她偷偷跑出来的,她走过去蹲下,看小姑娘正蹲在地上捏一个漂亮的雪人,又拿了两朵红梅别在那雪人耳朵上。
只是一个鼻子怎么都弄不好。
温宣鱼微微一笑,蹲了下来,将自己的斗篷顺手给了她盖上,小五转过头的时候,她便拿过那老要掉下去的小木头,换了一根更小的树枝,正正好。
小五笑眯眯转过头来,看了她一会,对她粲然一笑。那容貌和她有几分相似,却又更加稚气。
就在这时,忽听见焦急地呼唤声,接着便看到一个眼熟的婆子一边东张西望过来,一边看,看到了小五,立刻三两步过来,先向温宣鱼胡乱行了一礼。这婆子显然很生气,嘀嘀咕咕嘴里念叨着什么。
婆子伸手就拉过小五要走,结果没想到一脚踩在了那雪人的手上,小五挣扎起来,婆子蹙眉又略大声了一点,这回,温宣鱼也听清了:“聋子一个。还不听话。”
在温家拜高踩低和所有后宅一样,都是刻在骨子里的。这个婆子温宣鱼认识,是上一世大娘子派在她院中的仅次于王婆子的欺软怕恶的狠角色。
她正待要走,温宣鱼忽然站起来:“等一下。”
那婆子不明所以回过头,温宣鱼伸手指着地上的雪人:“坏了。”
婆子眼底闪过一丝不耐烦:“四小姐,五小姐调皮,我带她去找柔姨娘。”
温宣鱼冷声道:“这是我的雪人,被你弄坏了。”她伸手牵过了小五的手,用生冷的语气命令她,“你做个一模一样的出来。我带五妹妹去找柔姨娘。”
婆子果然吃这一套,干巴巴笑了一下:“老婆子不会做这些。”
温宣鱼道:“那就请李婆婆好好学学。李婆婆不是聋子,应该不用我重复第二次吧。”
婆子知方才的话被听了去,顿时哑了一分,又看温宣鱼面沉如水,心里不知怎么隐隐多了一分怯意。
温宣鱼牵着小五的手。那只小小的手开始是极冷的,但却极为温顺,走了一会,小五忽然抬头看温宣鱼,温宣鱼低头,正好看见她抬头亲昵而又天真一笑。
她口齿不清却又缓慢叫了一声:“姐姐。”
又走了一步,她又叫:“姐姐。”更清晰了一点。
柔姨娘看见是温宣鱼送小五回来,面色闪过一丝惊讶,连忙将她让进来,她捂嘴避开女儿的脸低低咳嗽了一声。
进了这房中,温宣鱼方觉得冷。
屋子里干干净净,只一床一几并梳妆台一个。
冷冷清清如同雪洞一般。
在温家,受宠和不受宠爱的姨娘过得是天壤之别的日子。
柔姨娘给她看茶,喊了两声,方才一个打着哈欠的婆子进来,看见来了温宣鱼,才稍微敛了脸上不耐的神色,又过了好一会,上来一壶半冷的茶。
柔姨娘只是带着某种卑顺的笑同她说话,感谢她送小五回来,又谢谢她和小五玩耍。
那一张还能看出美丽的脸庞现在一派病容和憔悴。
临到温宣鱼要走,小五拉着她的手不松开,柔姨娘又咳嗽了一会,方道:“四小姐,小五很喜欢你呢。”
她面上闪过几丝小心翼翼和不确定:“如果不嫌弃的话,欢迎你随时来。”
外面的婆子又开始咳嗽,有一个新回来的骂骂咧咧了一句什么,熟悉的声音正是当年服侍她的一个婆子,然后被另外一个咳嗽一声,停了。
几乎不用想,就知道这对母女过的什么日子。
那是温宣鱼曾经都经历过的。
她心里猝然闪过一个念头。
不,也许重新来过,所有的东西并没有完全改变。只是命运的欺凌对象换了别人。
第34章第34章
临走的时候,小五追着送了她一个礼物,一个小手绢扎成的兔子。
她没有拒绝,捧着那小兔子看了看,甚是喜欢,又将自己绣的一张帕子给了小五。
“交换。”她慢慢笑着说。
小五看着她的嘴型,借助微弱的听力明白了她的意思,顿时也弯了眼眸笑起来。
捧着小兔子走出去柔姨娘的冷香阁,走了一段路,柔姨娘还领着小五站在门口看着这边,见她回头,向她抬手。温宣鱼只觉心里一酸。
柔姨娘眼眸里那一丝淡淡的恳求和卑微,她都知道。
那是一个母亲的卑微期望。
她将手帕兔子收好,走了这一阵,外间吹着风,方觉得有些冷,连打了两个喷嚏,回到荼蘼轩,便觉得有些脊背发凉,又喝了一杯热姜茶,方才觉得好了些。
等到快要黄昏,小令终于回来,却是满脸生气的样子。
“真是气死我了。”
原来他们到了寒山寺外,本来在寒山寺下已经看到沈瓷,沈瓷也看到了他们,她待要去捉沈瓷,也不知道这沈瓷抽了什么风,拔腿就跑,最后竟然直接钻进了旁边的一辆马车中。
她待要上前,却又看着门口温老太太和万家老太太亲亲热热说着话走出来,后面还跟了万淼温二一众人,哪里还能上去。
她想去马车处看看,温伟叫住了她。
最后只能眼睁睁看着那马车走了。
温宣鱼惊了一惊:“马车就直接走了吗?”按理说马车是有主人的,上面也没有暗处可以藏-人,只要主人上车,看到必定是会将沈瓷呵斥下来。但竟然没有……温宣鱼定了定神,又问:“你可看清她上了谁的马车。”
小令兀自生气:“当时出来的人多,车夫们忙着整理,闹哄哄,香客们也多,我没看的清,只能仔细看后来上车的人,像是温老爷的,又像是那万家小白脸的——”
温宣鱼想了一想。
若是温二的,温二不吭声倒是可能,但沈瓷可就麻烦了。
若是万淼的,猝然一个陌生人,他若是贸然当成刺客动手。
沈瓷可就更麻烦了。
小令气道:“我看小姐也不必替她担心,神仙难救要死的鬼。小姐待她尽心,她非要这样,我们也没有办法。”她见温宣鱼不说话,又道,“她那么会说话,说不定是编造了什么可怜的身世得到了车主人的同情也不一定。……我真不知道她在想什么。”
温宣鱼想起沈瓷,轻轻叹了口气:“阿瓷其实心地是不坏的。”她只是想要过她想象中的日子,努力用尽她能想到的全部办法,抓住所有能攀援的稻草。
她问:“大哥哥可看清了?”
小令摇头:“大公子说也没看清。”
温宣鱼便明白了,这是上了万淼的车。若是温家的,温伟有十个法子从温二手上拿人,若是万淼,那温伟只能当没看清。
她的心微微一紧,转头看了看一旁的案几,轻轻咳嗽起来。
此刻的马车上,微微晃动行进着。
万淼睁开了微阖的双眼,看向角落里那个身影,方才上车一瞬,他便发现了异样车上竟然有人,但是下一秒,他认出了那身影上面熟悉的衣衫。是温宣鱼曾经穿过的那一身。
衣衫上熏香的味道亦似曾相识。
他于是不动声色进了马车,安静-坐下,待到马车走了一段,这才问那在角落没有说话,蹲着像个鹌鹑的女子。
“你是谁?”
他的声音实在好听,在半明的马车中带着几分蛊惑似的低沉。
沈瓷缓缓转过头去看了一眼,那人的眼眸暗沉如水,生得芝兰玉树一般,便觉得呼吸微微一顿,她本来装好的可怜模样陷入了一瞬的呆滞。
“我,我叫沈瓷。”
万淼看了她一会,沈瓷的脸渐渐发热,她察觉他的目光渐渐向下,落在她的新衣服上。
“衣服不错。哪里买的?”
沈瓷不知道怎么接话,她不懂为什么对方不问她为什么在他车上,为什么不问她的情况,反而问她一件衣服。但这话是夸她的,所以她还是立刻接了过来。
“是……是我好朋友送的。”
万淼看她:“哦,好朋友啊。”
~*
在案几上抄了剩下一卷佛经,和预备给老太太的其他经书一起放好,她想了想,分出来一小卷,让小令去送给柔姨娘,就说听说柔姨娘字好看,想要请她一并为老太太抄录佛经。
小令走了一会,温宣鱼还是觉得有些心神不宁。
一想到沈瓷和万淼在一起,温宣鱼心里就有种说不出的不安。这不安并不是对沈瓷的安全,万淼不像慕容钧,于女色上并不是乱来的人,所以她的某些安全不必担心。
她往好处想,想来沈瓷和她闹得这样僵,自不愿提起她才是。如果不会提起她,更不会由她去提起无关紧要的孟沛。
再者,连续两次拒绝后,这两日万淼已经没有再找她,他向来不喜欢不识时务左右逢源的女人,兴许之前对她的一时心血来潮,已经淡了。
她胡乱想着,无意识翻过桌案上的历日册,已临近冬至,她在上面又勾了一笔。
三个月,很快的,不是吗。
冬至是皇帝冬祭的日子,也是奉请祖先享食,祭拜逝者的日子。按照莱阳县习俗,这一天,要给逝者缝制棉衣,焚烧祭拜,以告死者。
温宣鱼回来以后,不久前青姨娘的牌位也被请了回来,放在了碧云庵。
她早早准备好了祭品,等着冬至时候祭拜一二。
谁知道就在这时候忽然生了变化。一般来说冬祭后按照惯例会有庆成宴,阁门传诏城中贵胄官吏,原本温家属于可请可不请的序列,基本都是没被邀请序列。
但今年慕容贵妃在看命妇名单时候,不知怎的随口说了温家小姐刺绣不错,管事的太监立刻拿着当件事办了,当下加了温家的名字。
前朝的名册送到御案前,睿帝支着下颔懒洋洋翻了两下,正好也看到了忠义伯爵府的名字,又笑了笑。
礼部本是万家的人负责,这名册反馈下去的时候,睿帝的反应和贵妃多问的那句话就一同反馈到了礼部员外郎那里。
于是很快,温家就来了宣旨的太监。
但温府里对于旨意中提到的温家小姐的定义略有争议。
温二自然是想将所有能带的女儿都带上,这一个羊是赶,两个羊是带……万一有更好的福气呢。
大娘子和温宣珠则极力反对,按照温家族谱的名字,正经的小姐只有温侯那病弱的独生女温宣琬和她女儿嫡小姐温宣珠罢了。温宣琬向来身体不好,去不得,能去的便只有温宣珠一人。
恰好这时,小令来说温宣鱼因为受凉发了热,在屋子里养着。温宣珠心里暗喜这温宣鱼就是个薄命没福气的,病得可真是时候。
如此,温二也只得作罢,温宣鱼是肯定去不了了。
一时之间,温家的所有焦点都围在了温宣珠身上,大娘子拿出了压箱底的首饰给她重新打了两副头面。
大差不差准备妥当了,宫中慕容贵妃身边的嬷嬷却又突然来了一趟温家,说是上回看到温家小姐的刺绣很喜欢,想要她这回去好好指点一下宫中的绣娘。
宫中的绣娘那都是百里挑一的人物,哪里需要一个闺阁中的小丫头指点,这其中背后的含义不言而喻。
温二有些拿不准,知长子和慕容钧走得近些,便问了他。
温伟道:“慕容公子只问了温家参筵的准备。”
温二一拍手:“这不巧了。这慕容贵妃是他姐姐,可不就是为着他来的吗?看来他是真对阿鱼上心。”
温伟道:“但三妹妹已经得了陛下青睐,若入了后宫,当归在慕容家下。若四妹妹也属意慕容家,父亲便是彻底明着站队慕容一派得罪万家了。”
一话说得温二迟疑:“有道理有道理,鸡蛋不能放在一个篮子里。那要不,就用你四妹妹生病推脱了?”
温伟不置可否。
但这个借口根本没有发挥的余地,就在当日晚上,慕容贵妃派来的御医便亲自登门拜访了。
温宣鱼不过小小受凉,御医诊治后开了两副药,只说并无大碍,只需注意用药不要饮酒,其他都无妨,并不影响参加筵席。
温宣珠在枕烟阁发了一通脾气,最后知道温宣鱼的行头都比自己差这才勉强挂住了脸。
“总之,去了母亲不能由着她显摆。”
恰在此时,金淮大捷,再得一城,当真喜事连连,得慰先祖,小皇帝甚为高兴。
此番,那位金淮郡风城中军上将也成了贵宾,前庭歌舞升平,颂钟应律歌工起。
而后宫之中,各府命妇一同入宫,由贵妃专门设宴款待。
大娘子带着温宣珠和温宣鱼入席,按照夫家的身份,她们席位在末尾边缘。
只能远远看着那明艳婀娜的贵妃代行中宫职权,分赏菜肴。
筵席间间或是几位得脸的贵妇同贵妃娘娘的说话声。
温宣珠在外向来也是规规矩矩,举止友爱的人物,现在旁边只有她和温宣鱼,便小声含笑同她说话:“小包子,以前没见过吧?这些菜吃过吗?知道怎么吃吗?别小家子气给咱们温家丢脸。”
就在这时,忽然听见前面一个命妇不知道说了什么,贵妃于是笑着问:“今日温家小姐可来了?”
猝然被点名,温宣珠顿时一愣,她一下坐直了,有些发慌地看向温宣鱼,温宣鱼看向了前面走过来的引领嬷嬷,然后站了起来。
温宣珠连忙也跟着站了起来。
大娘子忙携两人一起出列,缓步走向前面。
温宣鱼衣着精致却普通并不出众,妆饰简单,而温宣珠华丽醒目,一对金步摇摇曳生姿,颇有几分张扬。
两位小姐行走之间,温宣鱼垂眸贞静,如年轻版本的桂嬷嬷一般,既不醒目也绝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