致,眉眼栩栩如生。
雕像是微微笑着的。
那眉眼亲和温柔,一看便是很容易被掌控的模样。一个美丽而又温驯的猎物。
慕容钧看着这雕像,他能肯定是刚刚他看到的那个丑丫头落下的。
这样的伎俩在后宫和慕容家的宅院里都不稀奇,女人们为了引起男人的注意,最简单的方式便落东西。手绢最多,钗环其次,但特意落下这么一个木雕的,倒是头一次。
温伟却并未按照套路开始介绍,而是将那个木雕拍了拍准备收到袖中。
慕容钧走了一步,状似随意道:“刚刚捡了什么?”
温伟含笑回答:“是我四妹妹的雕像,想来是她那毛手毛脚的丫头弄丢了。”
慕容钧哦了一声,见温伟仍没有再说什么的意思,又道:“雕得不错。”
温伟有些拿不准慕容钧这句话的意思,只笑了笑含糊了两句:“家妹还小,都是雕着玩耍。”
慕容钧忽然轻轻笑了一下:“可温二老爷大概不这么想。”
温伟一下抬眸。
慕容钧看了他一眼,漂亮的凤眼带着某种意味深长的诡谲:“你父亲大概还没给你说,今天万淼会我,还有一件事,是商量你妹妹进宫侍圣的事。你应当听过,在后宫,能不能进是靠天生的长相,而能不能侍主是看慕容家的心情。”
见温伟怔怔,慕容钧目光扫过他的袖口:“听说温家本有四个女儿,一个长期抱病,一个已经出嫁,一个方才的清谈会的三小姐温宣珠,还有一个是身量不足耳不能闻的四小姐。所以,我想这一次准备送进去的应是你那位刚刚接回来的四妹妹。”
电光火石之间,温伟已将一切衔接起来,他就知道,父亲怎么会平白无故做这些事。
可是四妹妹,她不过才十四,过了年才及笄。
若是送进宫,一无依仗,二又单纯,又生得如此,若是去了,定然是……
可这是温二已决定的,温伟只觉心中涌起一阵无力感。
他咽了咽干哑的嗓子:“我四妹妹尚年幼,慕容公子,可有法子让她……”话音未落,他闭上了嘴,便是他能挡住一时,那下一次呢。
慕容钧伸开手,待自己的小厮解掉外衫,他道:“法子么?可我为什么要帮她?”
温伟沉默了。
待两人回到中堂,温二正和温宣珠说话,她今日打扮得素净又精致极了,将原本六分的颜色直接变成了八分。当着人,她的温文雅致都出来了,和温二说话前必定先柔柔叫一声父亲,笑得恰到好处,脸颊上是淡淡的胭脂,挡住了那一抹红。
而她的眼睛从进来余光便没有离开过万淼。
今日温宣珠的表现得格外得体,并不太善于敷衍的温瑾在她的衬托下像个毛手毛脚的小幺儿,惹得温二也骂了他几回,打发他去取酒水不要在此碍事。
在温宣珠的提议下,温二请请万淼一起打双陆。
万淼沉默坐在他的月牙凳上,他更喜交椅一类的坐具,这种坐具天然的椅背便可以隔开相邻的宾客。他漠视温宣珠的友好,却又因为教养让他对一位涵养良好的小姐说不出更过分的话,所以他只能微微偏过头,让相邻半张脸稍稍离开温宣珠更远一点。
慕容钧从来就是,最最讨厌万淼这一幅矜贵高高在上的模样。
他见状扬唇一笑走了过去,坐在了慕容钧的另一边,一手按住了双陆棋具,一边微微俯身靠近了慕容钧的耳朵,轻笑一声,用他和温宣珠都听得到的声音道:“是啊,仲霖兄,一起来一次双陆吧。”
万淼几乎忍耐般看了他一眼。
而另一边的温宣鱼眼里都是喜悦,道:“那小女子为两位点筹。”
慕容钧转动了一下拇指的扳指,道:“一心不可二用。公平起见,我想请一位点筹的助手。”他看向温二,“不如,那位新回来的四小姐如何?”
早前慕容钧和万淼两人已经温二的书房提前交换了筹码,承诺了给对方的利益。
慕容和万家互不相融,但并不影响慕容钧和万淼都有共同的目的,成为家族下一任家主。
慕容钧手上握着的关于孟家倾覆的秘密足以让万淼巩固地位达到目的。同样,万淼手上也有慕容钧想要的东西。
而关于温家这个小小的四小姐进宫之事,不过是彼此合作中一个小小无足轻重的添头。
甚至,在一开始并没有人提起要见一见这位四小姐。
但现在,在此时此刻,突然由慕容钧提出,温二有些意外,却立刻误会了,他只以为是对方见了温宣珠容貌可人,担心那位乡下来的不成样子,当下便打了包票:“我这个四女儿,一样是性格贤淑,品貌端庄,最是不会作假。”当下,便要长随去请人。
温宣珠听得父亲此言,面色微微一变,手指无声收紧。
只恨爹爹糊涂,到底谁才是他的嫡亲女儿。
此刻,荼蘼轩中。温宣鱼抱着汤婆子,又吃了一味安神药,在抽痛中迷迷糊糊着,心中暗暗恼恨自己傻,怎不知装装就行,真的喝了半碗冰水。
她困倦中,隐隐听得外间门口有人说话,很快,桂嬷嬷便有些为难进来。
“小姐,老爷派人过来叫你去见客呢。”
承袭前朝风气,大雍对男女大防并不绝对严苛。长安更是如此。
性情伶俐的小姐在年节便是女扮男装出去踏雪寻梅纵马长街也是有的。
若是家中有贵客,过了前面的正宴,在清谈时有女眷登场算不得突兀,况且她还未及笄。
温宣鱼转过苍白的脸,眼睛也不睁,只嘤咛一声,表示自己实在难受。
桂嬷嬷看她模样实在起不来,又出去和温二的长随如此这般说了一道。
那长随知这四小姐是个老实人,当下迟疑了一下便准备回去复命。
结果刚刚走到了荼蘼轩门口,便撞上了温瑾,他问了那长随话后,冷笑一声,道:“可真是娇贵。昨儿好着、前儿好着,偏偏今天要见贵客就病了?”这分明就是故意在给温府惹事,亦或者是故意这样引起别人的注意。
他眼眸一暗,想起温宣珠交办给他的话,哼了一声:“既是病了,我倒是有药。”
他说罢真走到了荼蘼院中,此刻桂嬷嬷在小厨房烧水,另一个婆子去了大厨房熬药,只有几个小丫头,见了温瑾一个个说不出话,战战兢兢站到旁边,温伟问什么就答什么。
“你们小姐呢?”温瑾问。
一个小丫头看向内闱,温瑾便走了进去,果见温宣鱼正和衣躺在床上,脸色也确实十分苍白,似乎真的病了。
他心里只不信,他又不是没见过女人来葵水,可谁便是她这样了,矫情。
他左右一看,见了桌上水杯,便到了一杯水,将手里的药点了点在里面,然后端着走向温宣鱼:“这可是活血的药,四妹妹吃一点,就不会这么难受了。”
他端起水送到温宣鱼唇边,一般落在了枕头旁。
温宣鱼痛得厉害,被他竟然真的喂了一小口进去,呛得咳嗽起来。
温瑾见她咳得厉害,那脸色越发白,心里有些发慌,不敢再喂,有些迟疑正要找话开脱,就在这时,忽听砰的一声,温瑾便觉后脑一阵剧痛,眼前一黑,随即就失去了意识。
他重重倒在地上,后面就露出小令的脸。
小令用脚将他一脚踢开,这才假装惊讶呼了一声:“啊,这竟然是二公子,我还以为是什么登徒子呢。”
在后面紧跟进来的桂嬷嬷看着她那拙劣的演技,眼角抽了抽。
小令装模作样说完,也不管温瑾,连忙叫身后的大夫上前,大夫为温宣鱼把脉看完,为她开了几样安神益坤的药物。
“倒是不打紧。只是小姐需得注意勿要碰凉水。”
说来也奇怪,待大夫看完,温宣鱼方才腹中的阴寒刺痛却不知怎么,现在缓解了许多。
难道是那药真的有用?
趁着大夫出去和外院等待的管家说话,温宣鱼叫了小令让她去看看温瑾怀里的药。
那是一方小小秋香色的瓷瓶,打开来,只需用手扇一扇,便是幽香扑鼻。
小令没有看出所以,温宣鱼却一下嗅出了端倪,她脸上顿时猛然一变。
这样的东西,她曾经看到过。
“这是什么药?好香啊。”小令又闻。
温宣鱼抬手制止了她:“这是不好的东西。拿去扔了吧。”她心里涌起无尽的厌恶和恶心,有时候我不犯人但是人偏要犯我。而他们还是一个姓,同样在温家,她还叫他一声兄长,他……竟然给她用这样的东西?
那么下一步呢,是不是再将她送给外面那两人之中的一个?
小令皱眉:“不好的东西,为什么他要给小姐吃!?”
温宣鱼咬住唇,只觉热血往脸上和心口涌。
她忽然撑着坐了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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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堂此刻安静极了,温伟因为心中有事,愈发沉默,安静-坐在旁边。
温二派去的长随叫温宣鱼没有回来,他又叫了个小厮去,过了一刻钟,小厮也没有回来。
温宣珠便笑:“恐四妹妹今天身体真的不舒服,不如不等她了,我们开始吧。”
她手里拿着一个黑色的双陆子,恰到好处侧头笑了一笑,端的是形容娇俏无双。
温二早看出了女儿的心思,他心里自然是一万个愿意的,但人家可是甘泉侯嫡子,家世实在差得有点多。他开始做梦,若是万一温宣鱼进了宫,侥幸为子嗣艰难的皇家生下一儿半女,那温家重振家风,说不定……
想到这里,他嘴角微微扬起。
但很快,他嘴角的笑消失了,他看向万淼和慕容钧的身后,眼里出现了几分难以压制的不悦。
怎么穿成这个样子?也不知道好好打扮打扮?就这么出来?
随着温二不悦的目光,慕容钧似有所感,最先转过头去。
一个娇娇怯怯的姑娘一身月白杂裾长裙,弯弯长眉,微红带着水意的双眸透着几分我见犹怜的病意,鬓发蓬松,胸口没有时兴的璎珞,而是带着一串绿松石,随着她的走动微微一颤,越发衬托得肤色如雪。
慕容钧那双琉璃般的眸子中刹那暗沉晦涩。
和那个木雕一模一样。不,更加生动脆弱。
他站了起来:“四小姐。”
而随着他的声音,本来沉寂的万淼也回眸看过去。
看见温宣鱼那一瞬间,他忽然手指收紧,脸上从未消失的矜贵和疏离瞬间淡去,脑子有一瞬的空白,他一时竟然忘了收回直视一位小姐的目光,只是看着眼前这个人,看着她轻轻回礼,缓缓走近。
仿佛有什么踩在心口和指尖。
他缓缓伸手按住了突突跳动的太阳穴,却发现在胸腔的位置,有什么东西跳动得更加厉害。
好在这时候侍应的仆从重新给宾客们续了新的茶水。他短暂的失态被快速收齐。
而本来准备责备女儿不懂礼仪如此随意出来见客的温二,显然也看到了两位公子的反应。
他在男女的情绪上向来敏锐,瞬间,已经到了喉咙的责备变成了老父亲的关爱,眼睛里都是父慈子孝的笑意:“小四你真是,怎么生着病,也不知道多穿点就出来。”
温宣鱼走到了父亲身旁拜了拜,又向万淼和慕容钧行礼口中称道歉。
慕容钧先道,他的目光暗沉直接:“无妨。四小姐还在病中,是我们冒昧打扰。眼下正好和万公子打双陆,不知四小姐可愿意助我一臂之力?”
温宣鱼闻言却垂眸摇了摇头,耳边的耳环纹丝不动,纤长的脖颈修长脆弱,仿佛一把就可以捏碎。
“我不太会这些。”
温宣珠强撑着笑道:“四妹妹既然病了,又不会……”
万淼已道:“并不难,我可以教四小姐。”
第29章第29章
万淼说出这句话后,场上静默了一息。
一直在角落的温伟也抬起了头。
温宣鱼心中亦有些意外,她定了定神,温驯站在温二一侧,听了这话似乎是有些为难,转头看向父亲,征求他的意见。
温二脸上立刻带着宠溺的笑意:“那就辛苦万公子。”
慕容钧在四脚长案上的食指敲了一下,他抬眸看向温二:“温伯父。”
明明刚刚还是温老爷。
现在突然就成了温伯父。
温二脸上的笑顿时干了一下,该死,高兴过头了,忘了是慕容钧提议的让温宣鱼来。
他咳嗽一声:“那——”
万淼和慕容钧的目光都集中在他身上,温二第一次感受到被两个男人定定注视的苦恼,好在他脑子还没昏,将后面的话补充了一半:“那就辛苦万公子,教教珠儿和鱼儿。”
说罢,他向温宣鱼:“去吧。”却不说是叫温宣鱼去谁那里,将这个问题抛给了自己女儿们。
果真是这样啊。
温宣鱼心中冷然。她和温瑾素无交集,温瑾能做出这样的事情,必定不会是他自己突然发疯想起来这样做的。
而在温家能叫得动他的不过温二和温宣珠两人。
如果是温二,上一世他曾经也给温宣鱼下过药,不过那一次是软骨药,然后将她塞进了慕容家的花轿,只因慕容钧喜欢柔弱无骨的女人。这一世,他又想故技重施吗?
而如果温宣珠要这么做,目的更简单,是要她身败名裂。她现在并未正式计入温家族谱,算不得正经温家小姐,若是出了事,对方又不肯负责,闹出去甚至可以直接将她算作一个不检点的丫鬟,或卖或处理,都简单极了。
无论是哪一个原因,温宣鱼以过往的经验来看,只有蛰伏和温顺已不能让她在温家好好待下去了。她现在需要一份他们的忌惮,比如现在中堂的两人任何一个。
不是想将她又做礼交代给这两个人之一吗?
好得很。
温宣鱼早在来中堂的时候便想,既然不想好好过,那就砸了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