鼻子都带着微微笑意,素手用劈好的竹节固定住碗,然后在下面用油灯烤着,等着上面结灰。她用了能找到的所有碗,惹得她那急性的舅妈生气,她向来乖巧,便又说不用碗也可以吃饭,却又还是不甘心,难得去找舅妈撒娇得了允诺。
等她辛辛苦苦忙了很久最后终于做好了,结果送来的路上却不小心摔了一跤,那墨摔成了几块,她捧着摔坏的墨气得苦着脸又不敢哭,看着他出来,她一面飞快捡了起来,伸手擦了眼泪,把脸上抹出一团黑。
他看见梦中少年的自己握弓走到她面前,淡淡问她可是有事,她的脸颊红红,又脏兮兮的黑,最后只结结巴巴说:“我,我就是路过。”然后飞快跑了。
而少年孟沛蹲下来,捡起一块墨,一抹烙印,似乎印进了手心。
是啊,这样的姑娘,怎么会写出那样绝情而又漂亮的话。
画面再一转,那一年他回京述职,在朱雀长街上,他骑马而过,那时候正好从温家角门抬出轿子,他恍惚了一下,想着也许,那出来的就是她。但身后的同僚催促,他拍马走了。
那时候他已经收到过她的绝情话语,他屏着一口气,不愿去回应。若那时他少两分少年气,也许一切也许截然不同。
更深夜重,安静到了极点的街道,马蹄声响起,街坊里面还燃着的油灯噗的一声被吹灭,里面的人搂着妻儿小心翼翼靠在门扉旁。
他骑着马,握着最后一封信,斗篷翻飞,竟是这样,竟然是这样!他觉得冰冷的胸腔此刻热血涌动。
他只想着若是他到了寒山寺,见到了温宣鱼。
他一定会好好回她一声:“阿鱼妹妹。”用这个从未叫过的亲昵的名字。
他会叫她不要怕,他会说他不介意她的过往,再说来生还长。
这些会被那些兵痞们笑得话,他都会说。
她对他,从来没有变过,这一腔痴,他必不会辜负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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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想这段时间,她是何等担惊受怕等在寒山寺,那样一个娇滴滴说话都会脸红的姑娘,该是怎么熬过这一段日子的。她写下那些信却没有回应的时候,又是何等的心情,或许,就像她捧起那摔碎的古墨一样,明明那么难过,脸上却还是笑着。
一想到这里,他恨不得跨下的马飞起来。
他终于到了寒山寺,径直拍马进入后寺。
几乎与此同时,啪的一声。孟沛猛然坐了起来,他缓缓垂下头,墨发垂下。摇曳微竹叶声中只听得低低的喘气声。
他伸手下意识按住腰间。
现在的腰间一片空白,他想了想,按照时间,很快阿鱼就会准备一枚解结锥,也就是小觿送给他。龙首蛇尾,古朴温润,解得心中千千结。
天空满天星子,他再无睡意。
乾福四年夏末,过了这个秋天。北戎进犯。
他定了定神,必须要提前定下婚事。然后在他重新得到应有的位置和尊荣前,要将这个傻乎乎的小妻子放在一个妥当的地方。
藏起来,在他身边,绝不允许别人沾染一根指头。
他眸色暗沉,一抹未曾掩饰的阴鸷从眼底缓缓浮现,让那张俊美到极致的脸也带了几分寒意。
他复尔又想起白日她有些呆呆懵懂,似乎被惊住的样子。
且按捺住性子。
她尚不经人事。
不能操之过急,吓到了她。
第5章第5章
这一晚上,风刮的大,竹枝刷刷作响,温宣鱼一晚上想着白天的事,不知什么时辰才在几只蚊虫的呐呐声中迷迷糊糊睡着了。
她向来醒得早,洗漱完出了房间,就看见舅母拿了一把小杌子,在庭院中借着晨光给弟弟做新书袋。
而舅舅正在核对庭院石桌上整理拜师的束脩六礼。
村户人家虽然没有太多银钱,但是该有的礼节是不能少的。这拜师是大事,得先备好莲、芹、桂圆、枣、红豆及脡脯共计六礼。
新鲜的莲蓬昨晚一家人剥出的莲子,寓意着先生的用心良苦,而一束清晨新采的芹菜,是希望孩子勤快好学,桂圆代表学业圆满,枣子便是早日功成,红豆则取鸿运当头之意。
最后一样猪肉干是舅舅刚从屠夫家买回来的。
温宣鱼看舅母有些乏,便走过去道:“阿娘,让我来吧。”
舅母起得太早,有些困倦,将针在头上刮了刮,给了女儿又忍不住叮嘱:“你那针脚宽的能走狗,不要缝压边,做侧边看不到的地方,省得孟家大人见了发笑。别急着做,天光没大亮,你仔细眼睛。我先去看那倒灶的小猢狲怎么还没起来?”
舅母站起来,衣摆滑下来,她本有些胖,三个月的肚子已经有些显形了,但家里家外离不得人,陈氏喜洁又闲不住,还是里里外外忙着操持。
温宣鱼坐下来,舅舅将另一碗剥好的莲子给她:“这份是阿鱼的。”
清香可口。温宣鱼又吃了一颗,只听得舅母在偏房里面叫了一声,然后是弟弟揉眼睛打哈欠的可爱奶音:“唔,阿娘,是开饭了吗?”
温宣鱼不由笑。
“吃吃吃,吃得那么多,看鞋子不到半年又短了——”舅母骂了,接着又说,“吃一口就罢,这还不到饭侯,倒给你阿姐留些。呀,死猢狲,真是个漏嘴,狗在追你吗,你看掉的——只知道吃不知道长个子。”
温宣鱼听着不由笑意更深。
墙角两只鸡咯咯叫着走出来,得意洋洋在太阳下朝人看,看样子是又下蛋了。惹得隔壁的狗汪汪大叫起来,然后是沈瓷在隔壁发恼的叫声:“狗,别叫了!吵死了!”
这熟悉的热闹听起来是如此温暖亲切。
笑着笑着温宣鱼不知道怎么了,一时竟又有些眼热。就是这样粗茶淡饭的日子,让人心里生着欢喜。
她手上不停,手脚麻利缝好书袋又收了针,很快完成了收尾工作。
陈氏正收拾了孩子的头发,揉着腰出来。温宣鱼见状忽的想到一件要紧事,来年开春舅妈生产时,北地倒春寒死了一堆牛羊,北戎南下劫掠,战事吃紧后各类救急止血药材紧缺。这乱世一来,钱就不是钱了,记得上一世舅舅当年为了几份药贱卖了十亩良田,生活愈发艰难,最后不得已来京都找她,但那时的温宣鱼尚且自身难保,他们被温府拒之门外,后来又变成要挟她的软肋。而她在忍耐很久以后才无意中知道,舅舅舅母早就病亡,弟弟亦被人带走他乡。
这一世,她再也不能让这样的事情发生。
温宣鱼有些分神,手扎了一下,一个滚圆的血珠出来。
舅母几步走过来,低头教育她:“毛手毛脚,跟个猴子似的,别弄了。”说罢她拿起缝好的书袋,看着这整齐漂亮的针脚有些发愣,左右看了两圈:“刚刚我没有缝这里啊。”
温宣鱼看着她笑,陈氏方反应过来,吃惊极了:“竟是你做的?”
温宣鱼道:“刚刚看阿娘做就学着做了一点——”
陈氏惊讶张大了嘴,伸手拉过温宣鱼的手,看了又看,一脸意外:“就看了一次,你就会了?”
另一边整理的舅舅闻言笑着抬头:“咱们阿鱼本来就聪慧。”一抬头又忘了数量,又嗐呀一声低头重新数肉干。
“就是我做姑娘的时候,娘家最好的绣娘也学不了这么快!”陈氏忍不住又看。
娘家?温宣鱼闻言忽然冷不丁生出一个念头,对啊,之前怎么没想到,若是他们家不在这里,避开战乱,那一切也许都会迥然不同。听说在南边气候温和,且舅舅祖籍是在金陵乡下,族中也有旁支。
她顿时心里微微一动,怎么没想到这一茬。
这样的念头既起了,就在心里生了根。温宣鱼越想越觉得可行,连掌心都激动地微微发热。
只是现在田产家业都在这里,该怎么说服舅舅?而且现在和孟家婚事彼此心照不宣,舅舅更不会同意离开。除非孟家反悔,不同意这门亲事,舅舅为了颜面,更会同意……
可是孟家能随便变卦吗?
舅舅赶早就先带着远哥儿去拜师认过路。乡下人家,一日不过早晚饔飧两餐,晚饭一般在下午申时过半,用过晚饭正好送远哥儿去镇上孟家。
见她出门,舅母特意叫住她,给她重新梳了一个平双髻,又让她换了一身稍新的襦裙,这才道:“早去早回,路上切莫玩水。到了孟家,少说话,记得叫人。”
前一世这个年纪的小阿鱼羞涩拘谨,并不懂人情应对,所以陈氏每每叮嘱,生怕她被孟家看不起。而那些繁文缛节,是她到了温家挨了很多打才长完记性记住的。
温宣鱼向舅母微微一笑颔首礼过,牵着弟弟走了。
陈氏看着女儿自然的动作微微一愣,只今天觉得女儿似乎哪里不同了,但又说不出哪里不同了,是因为头发吗?她呆呆看了一会,也没看出名堂,难道是俗话说的经一垫长一智,被水一泡,长大了些?但那水……陈氏眉心不由微蹙。
临近酉时,已过了最盛的酷热,乡野上临到秋收,到处都是蓬勃的气象,小莫远一路蹦蹦跳跳,温宣鱼转头看着青黄的稻穗出神。
这些田是庄户人的命根子。
新朝建后,将二等荒田不分出一部分,常住的农户都有口分田和业田。口分田是按照人口分的,业田是永远的。莫家人丁不盛,祖父过世后他的那部分口分田收了回去。
现在的田产只靠着舅舅一个人主持,虽佃了部分出去,加上临时雇用短工,秋收也是极辛苦的。舅母又有孕,正需注意身体。
忙碌一年,去掉要缴纳的谷物和刍稿,所余寥寥。所以家里的积蓄并不乐观。
舅舅定是要等秋收完才可能考虑离开的,两个月,她等得起,那时舅母的胎也稳了。
只是到时该怎么说服舅舅搬走呢?
她想了几个借口都不够有分量。
……或者,她忽想,不用说是搬走呢。
——假意回乡祭祖,然后假病拖延时间,拖到了开春,战事一起,就是想走也走不了。
温宣鱼的心跳一时加快。
这么胡乱想着,已经到了宁安镇的尾巴上,宁安镇整个镇的形状从上空看是一条扩长的丁字路形状,中间夹杂各种巷道,而孟家正好在丁字的尾巴上。孟宅前后两进。她跟着舅舅去过一次,只记得后院极大,宽敞干净,庭院两面是整修后的石阶。
一路沿着镇街道走过来,只见院墙上面生着地锦,一颗旁枝斜逸的桂花树长得高极了,不过初秋,也已经打了花骨朵,从院墙里飘出香气来。
温宣鱼在门口站定,将要偷跑的小莫远捉回来抓着脖子敲响了孟家的门。
只一下,门就开了。
孟沛就好像等在那似的,微微颔首:“是阿鱼妹妹来了。”
温宣鱼的手抬到半空,又落下来,下意识福了一礼,孟沛看了她一眼。
走到门庭影壁前,一丛明显新种的翠竹长在西面,碧绿可爱。
温宣鱼看着翠竹不由微微一怔,她甚是喜竹,竹子挺拔干净,而且实用,编簟席,做竹扇,野外做饭的灶具,用处太多。还有一个小小的缘故,前一世她曾写出的那些信都放在密封的竹邮筒里,竹节们藏着她那么多荒唐的自我安慰。
孟沛叫了一声:“阿鱼妹妹?”温宣鱼回过神来,这才留意道孟沛的手上还有泥,原来方才他竟亲自在这里移种竹子。
真傻。
竹子可不是这么种的。春天的时候种下竹结,自然会一丛丛生出春笋,然后再长成碧绿翠竹。
但是她并没有多说什么。
孟二先生早已在等候,温宣鱼将扁着嘴的小莫远送进去,再向孟沛告辞,没想到他亦跟着走了出来,他笑容亲和,向她道:“叔爷让我买一些东西,不如顺路送送阿鱼妹妹。”
是哪里记错了吗?温宣鱼努力回想着模糊的记忆,那时的少年并不是这样的,他总是疏离,偶尔几次的说话,也只是客气守礼,怎么还会……
两人不算熟,一路走过去,温宣鱼也不知和孟沛说什么,便转头看向旁边的行道旁人家院门口几块小小菜畦。菜畦旁边一只小小的黑色奶狗正在跌跌撞撞用前爪扑一只鸡雏。
那黑狗跌跌撞撞的模样实在娇憨,温宣鱼不由微微一笑。
孟沛问:“在看什么?”
温宣鱼目光还在那小狗崽身上,道:“那小狗甚是可爱,笨笨的。”
孟沛的目光顺着她的长睫看了一眼,又很自然和她说话:“这两日阿鱼妹妹可有再咳嗽,夜里睡得可好?”
温宣鱼胡乱答了一些,目光的余光看到快要到分开丁字路口,不由微松口气。正想着说完刚好到了路口,本来以为就要分别,没想到,孟沛竟然又一起和她向右边的路一起走去。
——可是这边的路却是向萝阳村去的,越往前店铺都没了,哪里有什么东西可买?这是什么情况,难道是孟沛方才故意这样说,找借口送她回去么?
转弯的时候,孟沛转过来走到了她另一边,这样,外面偶尔经过的行人都被隔离开来,隔着阳光氤氲着他身上淡淡的香,不知是新竹还是别的。
他的动作自然体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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温宣鱼微微一愣,只觉仿佛阳光照在了耳尖上,一种难以言说的情绪涌出,但很快她定了定神。
……重来一世,她不想孟沛再因为她受到那些不必要的屈辱了,他太年轻,这时的他根本护不住她。而且既然准备要想办法和舅舅南下,而孟家是不可能离开这里的,实在不必徒生不必要的牵连。
但如果不让他继续,现在就得开口了。
温宣鱼垂着眼眸,微咬住唇,下定了决心。
“小孟公子,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