见长进,动不动就发红。
莫朗一路将孟沛引进堂屋来,心里也纳罕得很,不知为何,这身旁的孟沛明明不过是个少年人,但走在他身旁竟然只觉得莫名的威严心慌,不自觉得竟然微微弯腰,莫朗猝然察觉到这点,又下意识得有些心慌,为了掩饰这莫名的情绪,莫朗咳嗽一声向温宣鱼道:“阿鱼,倒些茶水吧。”
孟沛道:“不必麻烦阿鱼妹妹。这些药也不一定都需要用,这个是驱寒的,这个是温补的,这个是开胃的,根据阿鱼妹妹现在的情况来用即可。这个——”
温宣鱼觉得耳朵一颤:阿鱼妹妹……
他的声音稳重又带着少年特有的清朗,叫人不觉就听进去。说着,孟沛又单独将一包写着丹丸的药包递过来,直接给了她,“这个,是药后单独巩固吃的。”
这个药包摸着有些硬硬的。温宣鱼拿在手里,这边孟沛说完了话,便站起身来,他的课业现在应是极紧张的,想来也是百忙中抽出的时间。
莫朗不便久留,忙让温宣鱼去送一送,本来已是两家心照不宣的事,这个以前总是带着距离感的未来姑爷现在主动亲近,莫朗也不是那古板的人,有心让他们多说两句话。
要知阿鱼过完年马上就十三了,正是长身体的年纪,身子杨柳抽条似的开始长,越发窈窕出众,这一张脸若是没有早早定下来,真恐生事端,前日他还看到邻村的两个闲晃小子找着寻羊的借口来村里,目光一直往家里瞅。
这孟家虽是贬斥,但俗话说瘦死的骆驼比马大,至少在这乡野之间是没哪个愚夫敢再动坏念头,况这小公子生得又好,站在一起真真是璧人。
温宣鱼走到院门口手里还抱着那包给她的药,孟沛走在她身侧,足足高了快一个头,她以前竟不知道他这样高,这样的身形站在一侧,恰好挡住了晒过来的太阳,又带来一种难以言说的压迫感,她微微抬头,眼睛落了一缕光,他的侧脸微明。
他正好转低下头来,目光带着询问,目光不闪不避,掀唇一笑:“怎么了?阿鱼妹妹。”
一听见他清润的嗓音叫这么亲昵的名字,温宣鱼莫名有些心慌。其实,前一世,孟沛是极少和她相处的,偶尔见礼,他也是淡淡叫一声:“莫小姐。”
什么时候竟有这么亲和的时候吗?
她这一日醒来以后一直都没有休息,心里有些乱糟糟的,这短暂沉默的间隙,忽然好几个念头在脑子里突然奔涌交汇。
——既然如此,他既亲切,索性现在的亲近再近一步,若提前成亲,换了婚书,生米做成熟饭,那便是温家年底来人,也说不得二话。
……不成不成,便是乡间早婚,这葵水未至,也实在不到出阁的时候,单舅舅舅母就不会同意。
行进间眼前飘过几簇花枝。
她又想。
——或者划花了自己的脸,年底的时候温家看到她这样,也定然不会想要接她回去。
……也不成,若是花了脸,万一温家将她当成个女婢也要回去呢?又或者,脸花了,男子都是相貌识人的,孟家也反悔,那时候她嫁不出去,只能待在舅舅家,但按照朝廷规定,十六到三十未婚嫁的女子,家里要收三倍算筹的税,只怕舅母直接就会气死了。
她心里一直转来转去几个念头,没有拿到妥当的主意,手不自觉地抠着手里的纸包,将那薄薄的纸抠出了一个洞,里面竟然又是一个油纸包,她微微一惊,伸手去捂漏开的口,意外摸到了里面的物什的轮廓。
这里可不像是药。
倒像是……她曾经馋了很久念了很久的蜜果。
孟沛看她呆呆吃惊的样子,微缓了脚步,压低了声音笑道:“是杏林斋的蜜果。前两日我也吃了很多药,用完了吃一颗,便不苦了。不过糖的吃多了不好,记得用牙香筹,不然会痛。”
上一世的温宣鱼便有一颗坏牙,隐隐痛起来的时候什么话都说不出。
温宣鱼呆了一呆。
她仰起脸,还带着稚气的脸已然有初初长开的影子,因为刚刚沐浴过,微湿的鬓发和碎发干了,变成微卷的样子,身上带着淡淡的茉莉花香。
“你怎么知……”知道她喜欢吃蜜果。她顿住了话头,孟沛可什么都没说。
“知道什么?”孟沛看着她微红的脸问。
而这时,后面急着送客的小莫远急急跑来开门:“阿姐,你走快些,我帮你开门。”他跑得快,一不留神撞上了拿着纸包的温宣鱼,温宣鱼猝不及防,下意识一晃。孟沛立刻伸手虚扶了一下,她的一只手指尖于是按在了他的手背,男子的体温本来就高于女子,孟沛的手滚烫,温宣鱼一触迅速松开,手指尖微微一僵,连同脊背一僵。
她害怕。
害怕和陌生男子的肌肤相触,害怕那滚烫的体温,即使这个人只是个“毫无威胁”的少年。
和万淼曾在一起的日子,曾经闺阁中婆子妇人低低地笑说的舒坦她并没有感觉,她只是承受着,而因为她的沉默,万淼愈发冷漠蛮横。后来,她看过很多书,但仍然不理解为什么那些婢女会喜欢主动热情去做那样的事。
她微微的怔和不自在落在孟沛眼里,他目光微动,复尔言笑如常,换了话题:“对了。远哥儿五岁了吧,可开蒙了?”
温宣鱼回神:“舅舅最近忙,原是准备这个月就开始的。”乡间孩童,但知觅梨寻栗撒欢,这世道又乱了许多年,如今短暂的平静,大人也都把时间用在了糊口上,读书那是在温饱以后才考虑的事。
孟沛便道:“我叔爷今天还说起,不如让远哥儿到他身旁去,每日一个时辰的时间他还是有的。”
曾经的国子监祭酒来、检校少师亲自给一个乡间小儿启蒙,这是何等的机缘。温宣鱼还没说话,那边急着开门送客的小莫远已经跑过来叫起来:“啊,我不,我不上——”
温宣鱼伸手抓过弟弟,用一颗蜜枣直接堵住了弟弟的嘴,先应了下来:“如此,那就多谢孟老先生。”
孟沛便道:“嗯,那明天下午酉时就劳阿鱼妹妹便送远哥儿过来吧。”萝阳村就在孟家住的安宁镇旁边,走路慢也只要一炷香时间,现在舅舅舅母都在忙,她这个做姐姐的自然是最佳的护送人选。
看温宣鱼应下来,孟沛便颔首一礼离开了。
院墙中一株一人高的茉莉开得正好,花香顺着夏日燥热的风吹动,卷落墙边的几片新叶,滚在墙边的行路人手上,孟沛伸手在手背上拈起一片叶子,轻轻碾了碾那触碰到手背的食指。
回到孟家,意外的是今日叔爷也在家中,看见他回来,孟岱面沉如水:“你醒来不去学堂,去哪里了?”
孟沛微沉的目光淡淡扫过庭院中一个多嘴的长随,那长随脊背一凉忙低下了头。
孟沛转头看着叔爷,面色不变,坦然道:“去见一个人。”
孟岱闻言面色越沉,隐隐有些压不住的火气:“见人?一身脂粉气。你可忘了你的身份,此等关键时候,怎能分心去做旁的无关紧要的事?年底代州忠武军会有稽核,优胜者不计出身可直接授职,这个时候,你竟然浪费时间去见一个女人。”
孟沛纠正他的措辞,抬眸一笑:“叔爷知我,从不浪费时间。”
说着,他左右随意一看,顺手勾起了庭院旁箭筒中的箭翎。
“叔爷曾应允我。”他语气悠然,浑然不似曾经少年人的拘谨,带着三分淡然三分上位者的笃定四分慢条斯理,“若我三箭齐中,便答应我一个要求。”
“是有这么一回事,但你——”
话音未落,孟沛另一手搭弓,手稳如铁,三箭齐齐搭上弓弦。他微眯了眼睛,毫无迟疑,手一松,几乎同时破风声出。
孟沛的箭法是自小教习本极为出众,但是在经历了孟家变故后,他的手在搭弓的时候总是会控制不住的抖。之后不管是怎么练习,总是难以瞄准,在孟岱的监督下,孟沛曾试了各种办法,在手上挂着沙袋练习,蒙着眼睛练习,甚至以长鞭剧痛转移注意力……
但无论练习如何,只要一开始真正的射箭,他一看到那鲜红如血的靶心,手腕就控制不住的微微颤抖。
但现在——竟然!!
孟岱呆住,难以置信看着箭靶,三支箭稳稳当当齐齐没入红心,他目瞪口呆转头看着这个刚刚从昏迷中醒来的侄孙,方才他身上那一种前所未有的气势和凌厉,让人心惊。
孟沛垂弓,侧头重回那个温雅的少年,他道:“好了。那么收下我这小舅子做叔爷的启蒙学生。如何?”
第4章第4章
新竹摇曳,月影越过浅浅的窗棂照在少年郎挺拔的身上。
孟沛又做了一个梦。
梦里马蹄正踏过朱雀长街,他作为新帝心腹负责清理前朝旧臣和细作。
当然,还顺便了结他自己的旧仇。
他喜欢这个差事。
他不疾不徐,杀人和用刑,恩怨分明,一个一个来,神色波澜不惊。
高座下那个撒钱的温家管家奄奄一息吃完了足足三贯铜钱,嘴角微微一动:“你我的事,当了了。”
他的心腹爱将分列其后,嘴角噙着冷笑,等着下一个。
他的那点事军中早传遍了。
他成为指挥佥事的时候,曾派人去京都温家想问一问那个娇怯怯的姑娘,但得到的回音是一封嘲弄他不自量力的回信。回信的落款是温宣鱼。
字漂亮了,但腔调却冷且难看了。
和他记忆中那个羞涩透明而又花儿一样的姑娘完全不同。
送来的回信没有封,所以信到他手上时,已经被传遍了,谁都知道他曾被一个女子抛弃,那女子甚至宁愿给别人做妾也不愿嫁他为妻,甚至还写信来嘲弄他。
他在回来的路上,心腹将士就冷笑说,这要是那个女人在,现在看到金尊玉贵锦衣归来的翊王殿下,只怕是肠子都要悔青了。这些女人啊,向来只看得到富贵,目光短浅,她们哪里能知一个军中的低级牙兵有一天会成为新朝的异姓王呢!!
开疆辟土,杀回京都,第一个打开城门迎接新帝的温家获得了大敕,庶女温宣鱼避进了寒山寺。
这帮见利忘义的墙头草。
他于是便准备先向温家透出一丝着关于旧亲重提的念想。
他知道,以温家的无耻和心机,必定会要百倍千倍阿谀于自己,到时候甚至可能会在他不嫌弃的情况下,将那个从攀上高枝又落下的庶女再送过来为妾。
他不介意给他们希望,然后再狠狠击碎。
除了死生无大事,疆场和权势尚且不能让他动容,一个曾经年少时的乡下姑娘……何必计较。
这时,一个校尉上前报告了方才温家带着抄捡万家的结果。
“从万淼的身上搜出一把钥匙,应是封存的书信,因事关重要所以特送来请殿下审视。”
接着来人抬上了万淼的一箱封存的精美箱笼,他微眯了眼睛,打开来,里面果是一筒筒封存的碧色竹节。
料想是万淼的私人密信,有了这些信,新朝中不知道多少投降的臣子又要少半条命。
万淼啊——他却因为这个名字想到了那个少时温软含笑的少女。
他伸手面无表情取了东西,拆了第一个,打开了里面的东西,果然是信,又不完全是他想象的信,里面是一张薄薄廉价的信笺纸。
他漫不经心看着上面的字,短短一行字,字迹也并不好看,还有两个圈掉的别字,他却顿住,看了很久。
然后他拆了第二个,里面意外竟还有些裹着的碎银子。
接着第三个。
直到再拆最后一个,这一次里面的信纸上面的字已经称得上娟秀,却并不工整。下面还氤氲了一块,是水渍干掉的形状。
他至今还记得信笺上面的话。简单,直接,是她会有的语调,他几乎都能想象她伏案慢慢写信的模样,就像是她曾经笨拙而又认真给他做那枚解结锥一样。
“季泽哥哥,这是给你的第三十封信,也是最后一封了。上次信里说起的那种皱纱的裙子我用不上了,温家给我一个新的出路,给我找了一户新的人家,唉,这样的日子真让人难看。若不是为着舅舅,为他们还微弱的那一点帮助,为没有还上这一份恩情,我真不知如何坚持下去了。季泽哥哥也觉得我烦人吧,我早是不配和你写信了,更不欲增加你的困难,但今天仍然腆颜恳请季泽哥哥,若是将来你回了,劳你为我照看一下舅母他们,她生了实哥儿后一直咳着。”没有落款,但他知道是她。
那一瞬的感觉奇怪极了。
孟沛恍惚知道自己是在做梦。但这梦境如此真实,他清楚地感觉到有血从头上退却,手一瞬变得冰凉。
梦里面,大概是他的脸色实在有些诡异而难看,下面的人有些惴惴不安,他的心腹也上前两步。
“信从何来?”他听见自己的声音竟然有些不稳。
那回话的罪仆在沾过血的兵将面前瑟瑟发抖,只连声叫着:“……小人不知道,这些都是世子命人从驿站截回来的——”
他站了起来,毫无耐心打断了那个仆役的话:“她在哪?”他顿了一秒,他感觉几乎用着某种力气克制自己才说出那个名字,“温宣鱼,她在哪?”
跪在下面的罪仆浑身颤抖,却不敢说话。
他在那一瞬竟然不敢追问,害怕得到那个答案——她已经没了,死了。
然后他的心腹回答了他:“那个万淼宠妾据说在寒山寺修行。”
罪仆磕头求饶,汗如雨下,他从那只拿过阿鱼信筒的手背踩了过去。
“备马。”他说,他的马不逊于的卢,但他只恨马不够快。亲卫在身后纷纷翻身上马。
梦里仿佛有几个交错的画面,他一面看着自己骑马,一面又是她悄悄学着墨匠做墨的模样,她满头是汗,小巧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