霍刃爽了, 那时有凤晚上的日子也好过些。
只是一到白天,霍刃稍稍没打眼,时有凤又不在眼皮子底下了。
甲一看着自己老大四处寻人那样子, 和一条可怜兮兮又想发疯的狗没什么区别。
当初老罗是怎么雄心豹子胆,敢私扣住玉坠没给小少爷。
主院里,时有凤正在听时越男和时有歌商量如何筹集粮草的问题。
时家本就在恒州有几家米粮铺子,商队路线成熟,就算时有歌一人去闯, 也不费什么心力。
外加上蛮牛山背后还有楼船海运和河运,时有歌需要做的,是如何使底下的人服众听她调遣。
“娘, 你就放心吧, 你交给我打理的几个铺子,银子是有目共睹的。”
时有凤也道, “姐姐是娘一手教出来的, 娘就放心吧。”
时越男道, “小歌聪慧果断,但性子还是骄躁急切了点。”
时有歌不这么认为,她这叫雷厉风行。
时有凤安慰他娘道, “娘亲你放心, 霍大哥会护住姐姐的。”
三人说话时, 管家张叔匆匆赶来, “夫人, 知府公子不顾阻拦闯了进来。”
张叔说的气愤又焦急。
之前小少爷被掳走,夫人病重, 外人以为老爷又是个拿不住事的人。时家堡和官府趁火打劫,好像时府已经是他们囊中之物。已经开始私自定夺大小姐的终身大事了。
那知府公子就想对大小姐强取豪夺。
要是夫人身体好还有指望, 可如今时府已成了强弩之末,老爷如何和时家堡、官府抗衡。
张叔道,“夫人,要不您带着大小姐去跟新姑爷上山吧。”
时越男病愈的事情谁都没告诉,甚至每天还擦了些憔悴的粉末。
时有凤也只在后院走动,知道他回来还成亲的,都是信得过的家仆。
关于新姑爷的来历,底下人都不知道。
不过看那长相,都下意识往山匪上靠了。
尤其知道小少爷不愿意怀男人孩子,只当时有凤是被逼无奈才成了亲。
平日就瞧着男人追着小少爷身后跑。
此时,张叔觉得时府没了支撑,只能寄希望主子们去土匪窝里避难。
时有歌一听那个泼皮纨绔又来找事,直接对时娘和时有凤道,“娘、弟弟你们放心,我这就把他打出去。”
时有歌说完就气势汹汹出了门。
时越男不放心,叮嘱时有凤别出来,自己也跟了去。
时有凤倒是不担心,这是时府,还能容他知府公子乱撒野吗?
他这个想法是没由来的底气。
或许,家就是避风港,好像只要在时府里,就没人能欺负他和他的家人。
而且,这里的动静,很快就会传到他爹和霍刃的耳朵里。
不一会儿,时有凤就听到了外面时有歌的动静。
“赵公子,私闯民宅,当青崖城没有王法了吗?”
时有歌带着下人拦住了赵笙明的去路。
赵笙明手拿风月仕女扇,被酒色掏空的身体看着浮肿的虚胖,那眯眯眼里看人,都是审视货物的打量。
“时大小姐,别敬酒不吃吃罚酒。青崖城已经变天了。”
“乖乖听话,我还能八抬大轿明媒正娶。”
“像你这样抛头露面到处跑的小姐,能被我看上,是你的福气。”
时有歌一鞭子扬去,赵笙明身旁的打手扯住了鞭子,再回扔的力道把时有歌攘了后退。
时有歌定住脚步,面色更鄙夷道,“做梦,你的后宅娇妻可装不下我的志向。”
时有歌傲气,带着刺儿,摘不下来便惹得万花丛中过的赵笙明驻足不前。
他知道时有歌同一般女子不同,作为铁娘子时越男的接班人,是时家堡都不忍狠心摧残的人才。
所以时家堡才提出来,把时有歌嫁给他,巩固两方关系。
虽然他之前是中意好奇她弟弟时有凤。
这姐弟一个个心高气傲,一个名字带凤要飞上枝头,却被山匪掳走。至今还是茶余饭后的谈资。
一个黄毛丫头大言不惭说要打败时家堡,要走出青崖城成为一代有名有姓的女商人。
时家堡的危难即将来临,她一个依托时家堡庇护的丫头能掀起什么风浪。
赵笙明此时略带傲慢的同情道,“你迟早会后悔的。”
“滚。”
赵笙明刚准备垮脸,身后就传来一阵咳嗽声。
他一扭头,只见丫鬟搀着面容苍白的时越男出来了。
“赵公子,小女娇纵冲撞了赵公子。”
“只是,赵公子这般带着人来,时家堡的颜面怕是过不去。”
时越男有气无力的说着,又道,“上月族长寿辰,不仅知府大人亲自提笔贺寿,就连周围州县的官员都前来祝贺。那可真是青崖城一年一度的盛大场面。”
赵笙明面色霎时难堪。
这无疑不是触碰了心结底线,强龙压不过地头蛇。
时有歌讥笑道,“说好听的,青崖城知府姓赵,可谁不知道姓时的才是青崖城的主人。”
赵笙明气的面色有些扭曲,但随即嘴角一勾,邪魅一笑。
“咱们走着瞧。”
他扇子一展,笑道,“哦,听说夫人还会带着家人外出求医,祝你们一切顺利。”
赵笙明说完,便扬长而去。
一副神气不屑与蝼蚁费口舌的架势。
出了时府,他身边的打手便道,“公子,要我带人把时有歌抢来吗?”
“蠢材,这种女人要她心甘情愿趴在地上求我才是趣味。”
“吩咐城门守将,对时府车马放行。”
“一放一抓,等她回来时,就知道这青崖城谁才是主人。”
赵笙明回到府中后,他爹赵知府正一脸严肃的看着他。
“这关键风头,你一点性子就耐不住,非要招惹时府?”
“时府看着时越男病重,但运道好的有点邪性,不然怎么都整不垮。你还是安分点。”
赵笙明便是瞧不上他爹这瞻前顾后,优柔寡断的性子。
真是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
年轻时被人当棋子,搅进立储纷争失败被贬青崖城后,便多疑思虑谨慎。
害得他知府公子的风头还没时家堡的嫡系大。
不过确实如他爹说的,时府的气运好到有些邪性。
如今齐王要动时家堡,时府便在这个关头出城寻医,怎么都像是避风头的知道些什么。
所以他才上门去亲眼查看究竟。
见时越男还是那副病入膏肓的样子,心底疑虑没了。
那时候,他爹还没归顺齐王,一个多月前时府就开始变卖铺子。可能她就知道自己身体不行,支撑不了时家堡的打压,带着家人避难。
阴差阳错避开战乱,可见时府真是气运好到邪性。
“爹你放心好了,时府张狂不了多久,我这次去就是让他们先高兴会儿,到时候哭着跪地求饶才更有看头。”
赵知府想齐王那边的动静,心里放心了。
他设宴邀请时家堡族长,瓮中捉鳖再里应外合,齐王二十万大军攻打一个小小瓮城时家堡,那不是手到擒来。
只是,时家堡狡猾,要是没个名头设宴,他不一定会来。
弄什么名头好?
“笙明,你脑子聪明,你想想什么名头设宴好。”
五天后,城里便要换天了。
日出日落,天边云卷云舒。
一切悲欢离合、暗流危机都悄然藏在燥热夏夜中。
一扇扇大门深庭里,灯笼高悬与星月争辉。
这里只有离愁的苦闷和新婚燕尔的热情。
朦胧的光晕随着床帏的流苏颤抖着,渴望的身体,酸胀的情深,焦躁的离别,在夜晚发酵。还未分开,霍刃就一遍遍在时有凤耳边确认。
话不明说,只耳鬓厮磨中不停喃喃喊着小名。
霍刃情动翻涌带着酸楚,一点一滴全都严丝合缝的喂给了时有凤,希望他身体的每一个部位、皮表都能感受到他未严明之意。
那含糊哑声含着厚重的情与欲,令时有凤神魂颠-倒。
“小酒,小酒……”
时有凤被放在床沿边,男人的脑袋埋蹭在膝盖间,他躬身捧着脸要亲,霍刃便迫不及待起肩吻去。
“唔……”
“小酒,小酒……”
几乎一夜。
时有凤流干的泪水,哭哑的嗓子被泉水滋润,最后泉水又从别的地方流了出来。
放纵。即使第二日他们要离开时府了。
第二天早上,时有凤浑身酸软,霍刃一脸懊悔地跪坐在床边。
一睁眼就瞧他这般,好像昨晚那个疯狂的人不是他一般。
“这又是怎么了?”时有凤慵懒半睁着眼,嗓音是没睡醒的软绵嘟囔。
“对不起,我昨天太过火了。明知道小酒今天也要赶路,应该让你好好休息的。”
时有凤没出声,而后懒得动一般脖子敷衍的往霍刃身后瞧了下。
“没有尾巴呀,可我好像又瞧着狼尾巴摇着,又装乖卖可怜。”
霍刃耷拉着眉眼,高挺的眉骨掩下凶性显得可怜兮兮的,像是被抛弃一般。
可不是,他的妻子并不留恋他。
时有凤慢吞吞起身,霍刃立马扶着他,时有凤道,“没那么夸张。”
然后时有凤一下床,两腿一软一个趔趄,差点扑地。
霍刃搂抱着他更内疚了。
时有凤欢喜道,“那就抱着我吧。”
被抱出了床帏,时有凤傻眼了。
眨眨眼,像是怕自己没睡醒似的。
一桌子,一地上,全都是各种零碎小物件。
摆地摊怕都没他这里齐全。
他们吃饭用过的碗筷,夜晚纳凉的躺椅,树荫下的贵妃榻,还有蒲扇,以及各种洗漱用具都整整齐齐堆在一边。
时有凤惊讶,“这是要我带空间里的?”
“那锅碗瓢盆、柴米油盐酱醋茶不用吧。”
霍刃道,“那是我给小酒做饭用过的,小酒难道不想要吗?”
时有凤哑然,又指着那一根晒干的狗尾巴草,“这个是?”
“你当我空间是收破烂的吗,什么都要装啊。”
霍刃气的眼都热了。
咬牙切齿道,“这都是我们的回忆,是我们一起用过的看过的东西。你管这叫破烂?”
时有凤忍笑,面无表情道,“难不成我还要把这床带去?”
“自然。我睡过的枕头盖过的褥子,小酒都要带着。”
“那你跟我走。”
霍刃摇头。
“那我跟你走。”
霍刃还是摇头。
时有凤拿着桌上的小碗敲了下,“我这样真的好像拖家带口去讨饭,然后一回头,我的狗不见了。”
霍刃亲他嘴角,“不会,链子我会带在身上。”
他说着,扯了下衣领,脖子上一条筷子粗细的金色链子赫然夺目,像是一条金蛇盘踞在锁骨山峦处。
时有凤摸了下,冰凉的铁链子已经染上了霍刃的温度。
昨晚睡前,他脖子上都没有的。
“截短了?”
“嗯。”
“那你怎么不给我做一个?”
霍刃呼吸一滞,光是想想就血脉偾张,只是一闪的念头便是亵渎似的。
霍刃蹭时有凤脸颊,“对于你来说重了。”
“好吧。”
时有凤把霍刃收集一地的杂物都收进了空间里,甚至床也收了。
最后只差把时府搬空了。
时有凤看着突然“家徒四壁”的春汀园,从未有过的怅然若失充斥着心尖每个角落。
这里的一草一木,一砖一瓦,甚至这里的空气都是熟悉的。它们组合在一起的环境承载了他从出生到成婚的点点滴滴。
离别前,以前忽视的东西都活了过来,它们好像瞬间生了感情意识,它们在不舍,他也在不舍。
毕竟,他以前从未想过有一天会离开时府,而且这一去可能再也回不来了。
霍刃搂着他肩膀,安慰道,“今后我们会有更多回忆,在京城也会有我们的家。”
时有凤点头,“嗯。”
时有凤最后又绕着时府走了一圈,霍刃跟在他身后,时有凤越是流连不舍,他越是难受。
霍刃无声叹气,一切慢慢来。
这里是小酒生活十八年的地方,十八年的记忆与他这半年来的记忆,孰轻孰重一眼可见,他是不能抗衡的。
可这半年相处,对他来说,每天都似余生一般漫长悠闲又厚重。
他越陷越深,先主动的人反而停滞不前。
所幸,这份酸楚是他来承担的。
霍刃跟在时有凤身后都要冒蘑菇了,时有凤还浑然不觉的样子。
中午的时候,一家人便坐着马车出发了。
霍刃骑马走前头,时府两架马车,时有歌、时越男、小柿子、小毛坐一辆,时有凤和封祁年坐一辆。
出城门的时候意外的顺利。
时有凤掀开帘子,看着越来越远的城门,神色复杂。
城中繁华闹市的叫卖声、孩童嬉闹声仿佛犹然在耳,令他面色怅然。
“过几天就战乱了,城里到时候会烧起战火吗?”
封祁年安慰道,“百姓只是一时的困难,利用齐王铲除时家堡这几百年的毒瘤,对青崖城来说是一件好事。”
时有凤明白,但也明白了一句话“兴百姓苦亡百姓苦”。
人命蝼蚁,弱者没有选择。
自己教出来的儿子,封祁年自然知道他想什么。
“都说宁做盛世犬,不做乱世人。等小霍登上高位,定会励精图治四海安康。”
“府上的奴仆都安顿好了去卧龙岗避乱,城里的百姓要是往山上逃,小霍都给青崖城的土匪洞打招呼了,要开山接纳百姓流民。”
时有凤想,他以前认识的霍刃又回来了。
只不过,他知道霍刃一直是霍刃。
他会是一个好君王。
封祁年道,“小酒这一去,切记要以自身安危优先,金手指也不能暴露人前。”
“我会的,爹爹和娘亲也要平平安安。”
封祁年挑开帘子,见一直跟在左右的霍刃不见,约莫是处理尾巴去了。
他们一出城门,马车后便跟着一队人马,鬼鬼祟祟意图明显。
封祁年想着霍刃这些天的幽怨憋屈,看向儿子道,“可把小霍钓的心里难受的很。”
时有凤无辜道,“那没办法呀,我确实和他没有离别愁绪,我舍不得爹爹娘亲。”
“小酒是故意惩罚他,以前以相思苦来拒绝你吧。”
时有凤起先不是故意的。
等回过神后,看到霍刃那患得患失的样子,心里高兴,起了捉弄之心。
马车出了齐王包围圈后,在傍晚的时候,霍刃要和他们分道了。
封祁年带着夫人和女儿先去蛮牛山,让女儿在蛮牛山认识人脸后,他再坐船去海岛。霍刃直接沿着官道北上去恒州。
夕阳如火在几丈宽阔的河里烧着,波光粼粼的水面沉着红日。
马儿在低头吃草,两辆马车前站了几个人影。
霍刃和封祁年一番话别后,看向了马车。
马车里还不见时有凤出来。
时娘见霍刃频频望着马车,她道,“小酒这会儿怕是不想出来见人,估计在哭鼻子呢。”
霍刃一想到时有凤在哭,立马要朝马车走去。
时娘道,“哎,还是别见了,一见面更加舍不得了。”
霍刃直接绕过时娘,掀开了马车帘子,就见时有凤坐在门口凳板上眼泪汪汪的。像是刚刚在撂着帘子缝隙偷偷看外面似的。
一见时有凤哭,霍刃心里没旁的了,媳妇儿也是舍不得他的,他就知道!
胸口的酸胀让他迫不及待地捧着时有凤的脸就亲。
身后的时家三口都惊了下,嘴角抿笑的转过身。
时有凤闹了个大红脸,娇嗔还没冒出眼底,就被霍刃炙热又深邃的眼底淹没。
时有凤低头,心里有些过意不去。
霍刃只当他不舍。
霍刃握着时有凤的手,他郑重的亲了下时有凤的额头。
“小酒,等我。”
“嗯。”
“我也要。”霍刃摩挲着时有凤的脸颊开口道。
时有凤抬头,见他姐姐偷偷扭头看过来,被他娘扯了回去。
当着家人多难为情啊。
可霍刃那眼神不容他拒绝,深深的滚烫的眼底全是他的影子。
时有凤亲了下他额头。
杨柳依依终须一别。远山近马,日头好像挂在马背上,把黑亮的鬃毛照的红亮。
霍刃骑着马,消失在斜阳尽头。
身后不知道什么时候跟了大头老罗他们一队人马。
老罗看着霍刃策马扬鞭,一下都没回头看,那背影野性又一往无前似的,好像在冲锋陷阵。
只是阵地不在边疆,而在他此时的内心。
直到余晖快散尽时,道路两边郁郁葱葱的山林隐退在暮色里,零碎的星子出来了。
原地让马儿休息时,一辆马车追人似的跑了过来。
老罗望了过去,眨了眨眼,“老大,是时府的马车。”
低头擦刀的霍刃猛然回头,就见时府的小厮拉扯缰绳吁了声。
马车停在薄暮里,一道熟悉的人影出来了。
霍刃箭矢一般冲了过去。
刚出马车的时有凤只觉得脸上一阵风拂过,而后便被抱了满怀。
“你怎么来了。”霍刃嗓子暗哑夹着风沙。
“我就知道小酒是舍不得我的。”
霍刃只当时有凤是送别,绕道同行一段路后再折去蛮牛山。
时有凤被搂抱的很紧,余光羞臊的一扫,幸好周围人都低着头。
见霍刃毫不遮掩的惊喜,开口道,“我要随军。”
霍刃一怔,脸色渐渐严肃。
“这不是儿戏,小酒。”
“我送你回去。”
时有凤站在马车上,残红暗淡的天幕下,单薄的身形绷地很坚决。
他低头看着霍刃冷峻强势的眉眼,问道:
“我随军,你不能保证我安危吗?”
“能。”
“我随军,我是你的负担吗?”
“不是。”
“那好,你让我随军。”
时有凤不容拒绝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