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有凤像是听故事似的看着时爹时娘。
对故事里的少年霍刃还挺同情的。
终身大事和一个不喜欢甚至嫌弃的对象过, 要是他,他也会生气反抗。
可被嫌弃的又是他,有些令人啼笑皆非。
不过时有凤不至于生气, 给霍刃的惩罚就是吃饭的时候不看他。
他不看人也不说话,霍刃颇有些坐立难安。
桌底下,霍刃摊开时有凤的手心,中指和无名指并拢屈在他手心上,一下下的轻轻叩着。
示意他下跪认错。
时有凤越发不敢动了。
全家人眼睛都盯着, 桌布晃动一下他爹爹都看得出来。
霍刃见状,越发肯定时有凤心里有疙瘩。
他刚要解释,时越男就指了指自己身边的空位置, “小酒, 过来,让娘亲好好瞧瞧你, 这三天都怪娘亲狠心了。”
时时有凤立马抽开桌底下被握着的手, 去时越男身边坐下。
原本的座次是时越男主位, 左右两侧依次是封祁年和时有歌,封祁年旁边是霍刃,时有歌旁边是时有凤。
不知道什么时候, 封祁年让出了左一的位置, 朝霍刃递进了一个座次。
封祁年看着霍刃绷着视线追着儿子走, 眼里暗藏焦急想解释, 但是有碍于长辈只得隐忍。
而他儿子看都没看霍刃一眼, 和时娘说话。母子关系也正在暖春相互内疚中呢。
封祁年笑笑,看霍刃干着急。
“小谢, 来快来吃菜。这三天你也辛苦了。”
时越男也朝霍刃看去,“小谢, 自此是一家人了,过往恩怨一笔勾销,不过我作为小酒的娘亲感激小霍三番五次救我一双儿女。”
时越男说着,便起身朝霍刃敬酒。
动作利爽洒脱也说一不二。
霍刃忙躬身站起,“娘亲病后初愈还是不宜饮酒。再者这是我和小酒之前的命数,要是没这些经历,小酒怕还是瞧不上我。”
时越男望着牛高马大的霍刃,一站起来感觉桌子位次都有些拥挤,她眼前视线都昏暗了些。
这声娘亲喊的她一怔。
小歌五岁后都不愿意喊娘亲只喊娘,小酒便也跟着改口喊娘。可他性子软糯,一说喜欢叫娘亲,自此之后便没改口过。
娘亲娘亲的喊,好像一双儿女永远需要她。
永远长不大,是她天真无邪的没有忧虑的孩子。
稚子的亲昵称呼,偏偏这儿婿还喊的特别自然。
自然到时越男一时张不开口,甚至微妙的违和。
时越男余光一扫,见儿子脸都红了还怕她不应似的,桌底下扯她袖口。
时越男其实很满意霍刃,明明是恩情却说成是对他的馈赠和感激。
即使生意场漂亮话听多了,时越男还是满意儿婿的态度。
“诶!好,挑个良辰吉日你们好完婚。”
霍刃展眉,粗狂的嗓音满是喜悦,“多谢娘亲成全!”
他双手举杯一饮而尽。
眉眼却一直望着时有凤,时有凤低头没看他,脸却浮上了绯红。
霍刃脑袋都飘乎乎的,丈母娘这关意外的好过。
但随即喜悦的神色一滞,眼里有些话犹豫着冒头。
封祁年见状低咳一声,“小谢,自是一家人了,先吃饭,哪有饿肚子谈事的。”
霍刃看了封祁年一眼,应声坐下。
饭桌上,时有凤面前的小碟子被三双公筷排队夹菜,小山包的菜都挡着时有凤的下巴尖儿了。
他哭笑不得,抬头看家人一张张疼惜的脸,又默默埋头吃。
“你们自己吃嘛,我在山上也吃的很好的。”
“霍大哥做饭也很好吃。”
霍刃原本望着时有凤的视线有些克制,被点名瞬间拉成了直线,更加期待的看着,只是时有凤没看他。
霍刃心里着急,怕时有凤心里还对退婚的事情有疙瘩。
看他样子,之前是不知道自己有娃娃亲的。
这会儿突然被告知,被那么坚决的退婚,心里肯定不舒服要哄哄的。
霍刃坐如钟,内心却有小爪子在挠钟壁似的。
一旁的封祁年倒是都看在眼里。
怕霍刃这会儿在吃,但是吃的什么菜什么味道都不清楚了。
看着能围城十年不乱阵脚、稳若泰山的谢大将军暗自焦急,这何尝不是一种乐子。
原来不是这狼崽子无趣,是他没找到逗趣的法子。
封祁年想着在山上时,一众人朝他敬酒,这其中未必没有霍刃的暗示.
好趁他醉爬他儿子的床。
“来,小谢,咱们爷俩喝一杯。”
霍刃举起酒杯,朝封祁年敬酒。
酒杯小小秀气的天青瓷,霍刃双手捏着着实有些费力,生怕一个用力就捏碎了。
封祁年见状叫下人换了两个大碗。
两人推杯换盏两次后,封祁年便以不胜酒力为由,要霍刃替他喝。
霍刃人精,自是知道老丈人此时再报仇呢。
便一碗碗的全一饮而尽。
喝了几碗后,酒水顺着碗口嘴角的缝隙流了出来,湿了脖子深了领口粗布衣衫,霍刃仍旧面不改色仰头就一碗豪饮。
时有凤看得着急,见他爹还倒酒,忙道,“爹爹你干嘛欺负霍大哥。”
封祁年道,“男人的事小酒不懂。”
霍刃神色自若,“不碍事的小酒,我酒量好。”
酒意烧烫哑了嗓子,酒量再好也不是这般喝法。
时有凤朝他看戏的爹哼了声,转头扯着时越男的袖口,“娘亲~”
这撒娇喊的时越男受宠若惊,儿子大了可就很少撒娇了。
她摸着小酒的脑袋,双眼鼓瞪封祁年,封祁年这才收手。
吃完饭,一家人会惯例游园消食。
此时红日半降在城墙头上,暗淡下来的天幕洒下浩瀚的余晖,城中楼阁屋脊、巷道枝头都泛着红晕。远眺望去薄暮烟波浩渺又充满宁静的祥和。
饭后百步走活到九十九。
这是封祁年贯彻下来的全家习惯。
走到月亮清亮,蟋蟀鸣笛,枝叶上了露水就回院子。
封祁年道,“小谢别强撑着,酒意上头就先去休息吧。”
霍刃黑眸有点朦胧的亮着,一字一句道,“无碍,我没事。”
要是往常,这一斤多点的酒水压根不算事。
但跪了三天三夜,此时酒意加持下脑袋有些昏涨。
他这一睡怕就到天亮了。
他还没哄小酒呢。
自然也不愿意先走。
“那正好,带小谢看看这园子,虽没京中富贵雅致,但一草一木都是小酒看着长大的。”
封祁年这话说的,霍刃更加非去不可了。
时有凤担心霍刃,原本和他娘姐姐并排走的,慢慢的挪腾到了霍刃身边。
可他爹和霍刃走一起,他还没有胆子明目张胆的扶着霍刃。
不过瞧霍刃脚步铿锵有力,言谈间清晰灵活,想来是没事的。
花园占地很大,光是月亮拱门就无数个。
要是白天游园定是看得应接不暇,可傍晚一切都掩映在暮色里,让人不自觉感受到它们清香的气息而不是争奇斗艳的色泽。
迎面吹来的晚风里,花草的香气在此时最清雅沁人心脾。
石板小路上织动着红霞,拉长着五个悠闲的身影。
封祁年看着霍刃,那张脸半点没有小时候漂亮俊俏的影子。
本以为会是如谢家男人一般俊美儒雅,二十几年后却变成了粗野的猛汉。
封祁年笑道,“小谢怎么没走科举路?倒是你父亲没少说桃李满天下,苦瓜在自己家。”
霍刃道,“常言攘外先安内,可当朝党争不断宦官当权,他们看不到边塞外部烽火四起,我想做那个亡羊补牢的人。”
时有凤听着满脸崇拜,“霍大哥好厉害。”
封祁年意味深长道,“仅是如此?”
霍刃心头一拧,“不全是。”
时有凤不知道为什么也紧张起来了。
时有凤望着霍刃,封祁年问了他更喜欢的话题。
“当年你几岁见的小酒?”
霍刃实在记不清了, “七八岁?”
关于小时候的记忆,都是和他父亲作对,他父亲拿着鸡毛掸子追着他打。
至于其他的,像这种他不喜欢的娃娃亲,更不会放在心里。
封祁年问道,“那你觉得你父亲是怎样的一个人?”
“对于家国他鞠躬尽瘁,忧民生之疾苦,刚直不屈。”
“对小谢呢?”
霍刃沉默了下。
“喜欢打我。”
这四个字简简单单也没掩心酸怨怼。
九尺男儿,地上影子都威猛似蛰伏的狼,可那成熟的脸上谈及年幼,仍旧透出一丝无助的落寞。
时有凤从来没挨过打,此时见霍刃有心理阴影,心疼了。
同时对霍刃他爹有些发憷,感觉就是那种动不动就吹胡子瞪眼拿藤条打人的。
也对素未蒙面的公爹有些气恼。
这是得打多狠,让一个二十六岁的大男人想起来还是无法释怀。
“为什么打你呀。”时有凤问道。
这时,封祁年先开口道,“小酒三岁时你们见面的,那时候你都十一岁了。”
于是话头又顺着他这边来了。
夕阳渐渐西沉,岁月变迁,转眼间孩子们都长大了。
那年他们带一双儿女进京求医。暴雨,在京郊寺庙避雨。
寺庙香火旺盛十分灵验,滞留香客多客房紧张。
最后两家人阴差阳错的安排在一间通铺里。
封祁年和时越男和谢家夫妇相见恨晚。
四人聊了半宿,还没聊到家境是干什么的,已经一见如故了。
那时候小酒感染风寒,哭闹不止,谁都哄不好。
半夜惊扰的谢家人都睡不着。
四个大人们轮流哄,孩子还是哭的厉害。
最后一直睡在角落蒙着头的小少年,脾气发作了。
十一岁的谢行悬一脚踢飞被子,凶狠狠的走到抱着孩子的时越男身边。
“哭什么哭,烦死了!”
凶的很。
哭啼不止的孩子怕是吓到了,竟也没哭了。
倒是睁大眼睛好奇的转溜,就在谢家夫妇道歉时,小酒还咬着小手指破涕为笑。
“诶,小酒喜欢老三,老三哄哄。”谢大人道。
“他喜欢我?怕我揍他吧,脾气都是你们惯的。”少年不屑道。
可他刚一走,原本笑着的小酒一拧眉,一瘪嘴,又开始哇哇的哭。
谢行悬那时候一身反骨,他爹要他哄孩子,他不情不愿的抱着娃,一脸怨气。
小酒体质特殊痛觉异常,少年坐不住,经常抱着孩子乱转悠。不小心把孩子抱得不舒服的哭,时娘见状把孩子抱回,小酒哭得更厉害了。
谢行悬最后被他爹揪着耳朵打坐似的抱着孩子,以至于谢行悬十分抵触。
后面,一位高僧路过,说两个孩子有缘姻缘天定。
两家人对信佛不虔诚,只以为拉香油钱。
谁都没当真。
但高僧一眼便看出小酒体质异常,说命里跟着谢行悬便能治病。
还说谢行悬紫气东来又破军杀伐需要玲珑骨镇住。
这话听的封祁年挑眉,怕不是命大想造反。
结果谢大人听了一脸凝思,对高僧有种敬畏了。
两家人就这样结了娃娃亲。
得知这个消息的当事人如当头一棒,当夜就冲出雨夜跑回家了。
还大骂疯和尚满口胡言到处造孽。
封祁年道,“当时你知道那三岁哭包鼻涕鬼是你未婚妻了,连夜冒雨下山。”
“后来,去了你们家才知道是丞相府,你还多次拦着门不让进,还把你二哥揍得鼻青脸肿抓来,说这个才是谢行悬。”
“你真的一点都记不住了?”
霍刃尴尬。
真一点记忆都没有。
只记得那段时间,他爹抽风似的动不动就打他。
他夜里睡觉都梦见在习武,企图练就一身肌肉让他爹打不动。
时有凤心里滋味有些奇怪,一种临界恼羞好笑又觉得理解同情的边缘。
可他决定站在霍刃这边。
因为他那时候才三岁压根儿没有伤害。而霍刃已经十一岁,正是叛逆反骨的年纪,对他是实打实的痛苦压抑吧。
怕是觉得那会儿天都是黑的。
见霍刃有些怕他生气的望着他,时有凤道,“我觉得霍大哥挺勇敢的。”
“起码你真的会反抗的。”
“小酒你真好。”
封祁年就笑笑不说话。
前面的时有歌忽的开口,“啊,我记起来了,”
“是不是有个小哥哥,还捉了条蛇往弟弟的小摇床里放。”
“幸好捉的是一条无毒的,还把蛇的牙齿拔掉了。”
“但是,那蛇好大一条盘着弟弟的手腕爬……”
时有歌说的活灵活现,手臂鸡皮疙瘩起来,咦了声。
时有凤也手臂起疙瘩了。
这就很过分了。
时有凤怕蛇,刚刚还理解他要做贤妻后盾的心态顿时碎裂了,“是真的吗?”
霍刃此时就恨自己脑子,使劲儿想都没记忆。
“小酒我不记得了。”
时有凤瞅他,没好气道,“只记得那天你父亲打你打的特别凶吧。”
霍刃老实点头。
“嗯。”
把他用绳子绑在院子里打。
甚至他现在想起来,还能想起那藤条打在大腿上,火辣辣的疼。
还记得自己半夜发狠,起来习武。
偶尔想起来都怨他父亲下手毒。
现在想来……打轻了。
要是时光倒流,他一定跑去把自己打半死。
此时天光逐渐水蓝,红霞渐渐变成粉红的鱼鳞玫瑰云片。
云朵下,时有凤的脸神色复杂。
还是别生气了。
都是过去的。
谁小时候没个调皮顽劣的经历呢。
他问道,“霍大哥还有什么记忆打得狠的?”
霍刃这会儿有都不敢说了。
但是时有凤盯着他,他只得道,“还有一次让我饿着肚子,蹲在茅厕蹲一天。”
“这是为什么?”
霍刃:……
他只记着恨去了,哪记得因为什么事情。
前头时越男道,“那是因为小谢调皮,把茅厕的肉虫捉出来油炸喂给小酒吃。”
“呕~”时有凤本能反应,没忍住干呕起来。
时有凤这会儿是真平静不了了。
一点都找补不了。
一点都大度隐忍不了。
“谢、行、悬!”
霍刃下意识道,“哎呀,媳妇儿叫我真名了。”
时有凤要气哭了。
真的太过分了。
“你要是不满意这桩婚事,你去找大人,你使劲儿折腾我一个三岁孩子很好玩吗?!”
时有凤一发怒,一旁时家三口人都惊呆了。
各个石化在晚霞里,和一旁的假山分不出真假。
头一次见。
封祁年吸了口气,悄悄踱步到了前头。
一家三口带着地上三条影子默默看着一高一矮的两人。
时有凤气的要哭了,“难怪娘亲要为难你,要不是我小时候命大,怕早就被你折腾死了。”
霍刃低头扯时有凤袖子,时有凤被笼罩在高大的身影中,他毫不客气地甩开衣袖,单薄纤瘦的身形气势逼人。
霍刃动都不敢动。
时有凤见他认打认罚垂首低头的模样,心里又软了。
这么大男人,还是不要当着他家人闹脾气的好。
可时有凤真咽不下这口气。
深呼吸道,“那我吃了没?”
封祁年点头。
见儿子嘴角抽动,忙安慰道,“吃了没事小酒,小谢起码是洗干净了的。”
时有凤哇的一声就哭了。
霍刃忙抱着他哄,时有凤乱拳打他,抓挠他脸。
“你,你太过份了。”
“呜呜呜,你有本事去欺负大人啊,你欺负我三岁孩子算什么本事。”
时有凤越哭越委屈。
一旁封祁年喉咙低咳一声,霍刃听见了,但只顾着抱着哄人。
那年寺庙避雨的场景再现。
霍刃抱着时有凤像抱孩子那般用手臂拖着他臀部,另一只手轻拍抽动不止的后背。
只是霍刃这回倒是哄不好了,他是被嫌弃的那个了。
封祁年嘴角没忍住噗嗤笑出了声。
时越男一旁悄悄揪他手臂。
封祁年扫见过去,见时娘和女儿都一脸憋笑。
时有凤还哭闹不止,嘴里各种数落骂霍刃。
确实太过分了。
“哈哈哈,唔~”时有歌憋不住笑出了声又连忙捂住嘴巴。
三人都在彼此眼中看到了应该心疼小酒的,但又忍笑辛苦的复杂神情。
封祁年笑道,“瞧瞧,报仇这种事还是本人来的好。”
时越男想着当年谢行悬一见到他儿子掉头就跑,如今倒是风水轮流转了。
时有歌倒是,想起霍刃喊他弟弟媳妇儿了。
她幽幽道,“他们还没成亲吧。”
时越男也回味过来了。
“小酒过来。”
时有凤咬霍刃手臂要他放人,他脚刚沾地气得踩霍刃脚指头。挣开霍刃的手臂,往他娘那边去。
时有凤这会儿鼻子都哭红了。
满脸泪痕。
心里还特别内疚,觉得自己伤了他娘的心。
“对不起娘亲,我那天态度不好,寒了您的心。”
时越男笑,“你又不知道这些事。情窦初开都这样。”
“说来,我们好几个月没这样散过步了。”
时越男用巾帕给他擦泪道。
晚风徐徐出来,没了白日的喧嚣燥热,迎面拂来的风里全是草木的清香。
时有凤止住了哭意,还是有些抽噎。
看着地上他们一家四口的影子,余光斜后方,落单着一个孤立无援的大影子。
时有凤心又软了。
可一软又气。
甚至想是不是霍刃就是从小不待见他,所以他刚到卧龙岗时,霍刃刚开始那么喜欢吓唬他喜欢把他逗哭。
时有凤想的时候,他爹又天南地北说故事,把他娘和姐姐逗的笑出了声。
风里都是欢笑惬意声。
明亮的月色下,就那孤零零的影子像是被抛弃的大狗似的,寸步不离又不敢进一步的跟着。
时有凤狠了狠心,脚步跟上三人。
霍刃惯会装乖卖可怜的。
一家人上了池边小桥,池水静静荷叶圆圆,挺立独俏的荷花此时都合拢花苞了。
清风浮动荷叶清香凝神,拂去了时有凤内心的恼意。
干嘛发脾气。
都是过去的事情了。
只是那种气上心头,好像自己当时三岁的委屈一下子蹿进了现在的身体里。
他余光扫了眼身后的人影,没有理人。
过了桥,便是葡萄廊桥。
此时葡萄还没成熟,枝繁叶茂的遮住了月色,时有凤随家人一起迈进了黑暗里。
他爹已经说到了和谢丞相这几年通信趣事。
时有凤听得正入迷,黑暗中,他手突然被拉住。
时有凤吓得惊呼出声,但细微的声音被堵在了唇角。
时有凤瞪大了眼睛。
什么都看不清。
只听见微微的呼吸声侵入他五脏六腑,唇瓣火热的触感烫的头皮发麻,他的心跳在这黑暗里无限蹦高又快速坠下。
一触即分的吻。
时有凤心跳到了嗓子眼里。
脑袋懵眩嗡嗡一片。
“咦,小酒呢。”前面时有歌疑惑声响起。
时有凤被霍刃抱着动都不敢动。
他慌忙,努力镇定道,“我,我在数葡萄呢。”
“黑灯瞎火看到清吗?要不叫小翠提盏灯来?”
“不用啦。”
时有凤深呼吸一口气,想抬起手捧自己脸降温。
可他右手被霍刃十指相扣。
想起刚刚的吻,时有凤脸又蹿起火辣辣的热。
霍刃简直胆大包天!
时有凤现在头皮都还在发麻。
捂着发烫发麻的嘴巴,逃也似地往前走。
霍刃牵着他不放,时有凤也无暇照顾由他去了。
庆幸葡萄廊桥是沿池建的,池水荷风吹来面颊一片凉爽。等他出去时,脸上红热应该消了很多。
就在他这般想着时,他娘不知道什么时候提着一盏灯笼过来了。
黑暗中,那盏亮宛如幽泉冥火。
时有凤手心触电似的,飞快甩开霍刃的手。
霍刃默默垂眸,接受丈母娘的提灯审视。
时有凤像是被定住一般,浑身僵硬的不敢动。
作贼心虚。
时越男敲打了眼,又提着灯走了。
封祁年小声道,“吓唬他们干什么,咱们不都是这么过来的。”
“不行。”
“今晚把小谢的屋子安排在前院的厢房。”
封祁年道,“消气消气,我看行,小谢三天没阖眼了又喝了一斤多酒,我看是没精力折腾翻窗了。”
一家人散完步,封祁年亲自把霍刃带去了前院厢房。
走时已经月上中天了。
因为封祁年还特意听了下墙角。
霍刃那鼾声如雷,睡的死死的。
他儿子也是真爱,这都受的了。
另一边,时有凤等了会儿也困了睡下。
半夜时,窗户被嘎吱轻声推开,没一会儿黑影就闯开床帏钻进床上了。
床帏在昏暗的夜明珠光亮里晃动,高大的男人直挺挺躺下,床榻压陷,睡得正香的时有凤被震醒了。
时有凤模糊睁眼,就见霍刃抱着他贴着耳边嘟哝了声媳妇儿。
不待时有凤昏睡的脑袋回应,霍刃已经闭了眼,接着呼噜声响起。
时有凤睁眼,心疼他眼下的乌青。
跪着三天三夜还被灌了那么多酒,不好好睡觉,还费精力跑来干什么。
不过他很快没心思多想了,他浅眠的睡意在一声声呼噜中,越发困倦好眠。
时有凤脸贴他温暖的胸口处,微微挪着身子蜷缩在霍刃怀里睡着了。
睡着的霍刃不知道什么时候呼噜小了,手臂一揽,这会儿抱到了柔软的腰身,呼噜声又大了。
怀里的时有凤一直睡得香甜。
霍刃也没想今晚翻窗。
只是半夜翻身,手臂下意识一揽空了,手掌摸了一片凉气,他就夜游似的摸了过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