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
时有凤早上起来时, 地上的地铺早已空空,褥子收进了柜子。
时有凤已经习惯了,霍刃每天早出晚归, 摆明是想减少碰面接触的机会。
霍刃一直用沉默面对他,可是身体动作却诚实的很。
时有凤知道霍刃心里有他,而且情谊不比他浅,他也就没那么不甘委屈了。
反正他知道霍刃是块石头张不了嘴,但是石头一看他凑近就会僵硬、发热。
吃完早饭后, 时有凤打算继续和小柿子去河边玩水。
其他孩子们都要下田干活了,不用像大人拿大铲铲淤泥,就用小的锄头一点点的挖。现在已经五月末了, 要是六月初还不能把水田清理出来, 就怕连晚稻都赶不上了。
下山去河边要经过秀华家门口的水田,田里有好些劳作的妇人哥儿, 一见时有凤经过, 都笑着起身打招呼。
时有凤也笑着聊了几句, 扫一圈,没发现平日最叽喳的牛小蛋。
就连刘柳也没看见。
刘柳家远离村子在山边上的一个茅草屋,虽说平日有村民巡逻放哨, 但是最近全部将人抽调去挖路了。
要是刘柳孤儿寡母的在屋里有个什么好歹, 旁人还不知道。
时有凤问道, “刘柳婶子和牛小蛋今天没来吗?”
胖虎娘道, “周婶子去看了, 回来说两人有点发热乏力,身体有点不舒服。估计是这些天累坏了, 休息下没准就好了。”
时有凤点头。
避洪下山后,连续十天一直在河里田里的忙活, 披星戴月的抓进度赶晚稻水田,身体确实会吃不消。
村子里吃上一碗饭,还真要流下千千万万颗汗水。
时有凤又看了一眼,怎么发现秀华婶子也没在?
之前秀华婶子小儿子,五岁的小石头也还在田里干活呢。
时有凤望向秀华家,安静的院子里忽的传出来孩子哭啼和男人吼骂声,中间还夹着女人细微的挣扎声。
时有凤眉头一跳,带着小柿子朝秀华家院子走去。
胖虎娘也听见了动静,摇头叹气,颇有些对秀华恨铁不成钢的无奈。
秀华和人相处总保持距离,换做相熟的,胖虎娘早就指着眉头骂人傻了。
但是秀华性子拧巴又孤傲,胖虎娘才不会自讨没趣。
此时胖虎娘见时有凤进院子里去了,不放心他,便从田里上岸也跟去。
王二狗是个穷讲究的泼皮无赖,李春花是个蛮横手毒的,一头白发走路颤颤巍巍的,刘柳以前和她打架有时候都打不赢她。
秀华又是个懦弱的,大儿子豹子十五岁,跟他爹一个模子刻出来的,小儿子听说惯喜欢偷鸡摸狗,手脚不干净。
这个家真是难缠的很。
胖虎娘担心小少爷受欺负,脚底的淤泥都没洗,直接绕着人头高的黄土墙,跑进了院子里。
一进院子,就见李春花正拉着时有凤的胳膊,小少爷明显不愿意的后退,胖虎娘大喊道,“干什么?”
李春花被吼的一跳,慢吞吞的扭头满脸不屑,“我一把老骨头能干什么?我是请小少爷坐,难道小少爷来我家了,椅子都不准备一把吗?”
胖虎娘这才看清,屋檐下放了一把陈年老旧的太师椅,黑漆都斑驳掉渣滓了,椅面倒是磨的光滑。
时有凤道,“我不坐,不用客气了。”
李春花见时有凤不坐,还担心的追问,“难道是还怪我以前冲撞了小少爷?我那次真是该死,我这,我这……”李春花说着,竟然拿手掌扇自己耳光。
干枯的手掌轻轻打着瘪瘦脸颊,皮肉一颤颤的。
时有凤假装被下一跳,随即道,“我坐。”
李春花这才苦脸破笑,神色还有几分得意。
不为别的,就因为上次时有凤去李腊梅家,没坐李腊梅准备的椅子,今儿坐她的椅子了。
先人显灵那次都说了,全村一定要听霍刃的话。霍刃又宝贝这小少爷,所以谁都知道小少爷是个香饽饽的。能坐一坐就是福气。
更何况,这一坐就把她老姐妹比下去了。
时有凤不明白李春花的执着,就算知道了也不能理解。
此时看着地上跪着哭花脸的小石头上,又看向一旁面色阴怒又引而不发的秀华。
“这是怎么了?”
李春花道,“小石头手脚不干净,王二狗要教训儿子,秀华护犊子不让,慈母多败儿!”
时有凤,“小石头到底什么情况?”
“小石头偷他哥豹子的铜板,都被抓到了,小石头也承认了。就认错态度不好,一边哭一边放狠话的认错。王二狗看不下去,就出手教训小儿子,秀华就发疯似的拦着不让。”
“不让就算了,还发癫啊,竟然拿着木棍要打我儿子。”
李春花对时有凤说着,只差潸然泪下。可转头瞅秀华,乜斜着枯眼咬着牙像是要吃人。
豹子年轻气盛才十五岁,天高地高都没他少年气性高。
他和他爹一样,见不得人人巴结时有凤,明明就是个小哥儿。
就算是大当家的,他远远瞧见过几次,就是外表凶悍骨子里和王大一样的孬种,怕媳妇儿,天天逗孩子。
豹子看着时有凤道,“这是我家事,你来干什么?”
豹子刚说完就被李春花打了,“怎么和大当家夫人说话的!”
其实,时有凤也不知道来干什么。
他是担心秀华,可是一踏进这院子,他有种无力感。
一心想要溺水的人,拽不动,反而搞的自己一身湿濡疲惫。
秀华什么都知道,她只是清醒又痛苦地在这里钻牛角尖走不出去。
要是旁人嘲笑她,她或许还心里有骨子劲儿拧着对抗,但是她怕人同情怜悯她。
越和秀华熟稔,时有凤对她越小心翼翼,深怕自己露出的眼神伤害到了她。
就像此时一样,时有凤也不敢看秀华的眼睛。
就像秀华一样,她也不敢看时有凤的神情。
短暂的沉默中,人心各异。
“哎!小石头,这杂种竟然要打小少爷!”李春花喝止道。
抽噎的小石头,突然起身跑向时有凤。
在时有凤错愕中,小石头抓着时有凤的裤腿跪下,嚎啕大哭说他没偷东西,都是他哥哥冤枉他的。
刚刚骂人的李春花吃了个瘪,眼刀子一直瞅小石头。
时有凤看着那张小脸,瘦黄但擦洗的干净,眉眼几分像秀华婶子,所以看着有些孱弱又固执。此时哭的太伤心了,抓着他裤腿,像是唯一能帮他的人就是他。
时有凤道,“你真是被冤枉的?”
“那你说说为什么会冤枉你。”
李春花忙道,“一个五岁小屁孩,又贪嘴又笨舌,说话都颠三倒四的,哪说的清。”
周围王二狗、豹子、李春花都朝小石头望去,眼里都是暗暗叮嘱威胁不让说。
那些目光落下来,压的小石头肩膀缩了下,下意识看他娘秀华的神色。
秀华面色拧巴的青白相接,低着头不知道在想什么。
这气氛诡异的焦灼。
时有凤道,“你不说出来,我也没办法帮你。”
小石头抬眼嘴角蠕动,豹子突然呛声道:“小少爷,小石头之前偷了你鸡蛋,你还要帮他?你莫不是菩萨?真是让我开了眼。”
这阴阳怪气的挖苦听的胖虎娘手心痒痒,恨不得一巴掌扇过去。小少爷这般年少又心软善良,就怕他吃亏。
时有凤压根儿就不需要隐忍,更何况他近日脾气越发渐长,软桃子都有软毛刺儿呢。
他有些生气道,
“你都说我是菩萨了,这件事我管定了。”
“你要是给我磕三个头上三炷香,我或许能保佑你多活几年。”
天知道时有凤只是过过嘴瘾,可一屋子人都当真了。
时有凤是大当家的宝贝疙瘩,杀个人轻而易举。
小石头像是找到救星似的,抓着时有凤的裤腿哭得更厉害了。
王二狗压下火气,“小少爷,三岁看老,他从小手脚不干净,小少爷没必要帮孩子说话,别心软被骗了。小少爷现在看得了他一时,还看的了他一世吗?说到底还是我们做父母的要忧心他一辈子。”
只差说你管闲事能管他一辈子吗。
时有凤道,“我叫小石头说自己为什么被冤枉的,这在你看来就是帮他说话?”
“这是你自己的孩子,你不肯给他一个机会证明他自己清白,就是因为觉得孩子脱离你的掌控,冒犯了你的威严?上梁不正下梁歪,我看小石头有你这样的父亲才是一辈子的悲哀。”
“你对一个五岁的孩子就喊打喊杀的,一个五岁的孩子再怎么犯错,也比不上你这个成年人造的孽多,那你是不是要先把你自己打打杀杀千百遍?”
王二狗被噎的一时无话,只张嘴瞪眼看着时有凤。
时有凤也不是铁心要偏袒孩子,他也不喜小石头。
只是他觉得这事和孩子没关系,只是关乎一个能自我辩解的机会。
在他能力范围内,他能伸一把手就伸一把手。
时有凤道,“小石头,你说,到底是什么情况?”
娇气小少爷的嗓音还是清亮温软的少年音,但堪称掷地有声。
莫名的,秀华望向了他,脸还是那张漂亮单纯的脸,一眼看去,像是能看透他的弱小和脆弱。可再看一眼,只看到无底的清澈。
当初那个怯弱草木皆兵的小少爷和眼前的时有凤是一个人吗。
秀华手指揪得发白,好像小少爷也要远离她而去了。
她该怎么办,秀华无助地望着时有凤,目光却只是仓皇一扫,视线来不及对视,秀华目光已经望向了小石头。
她见小石头要张口说出来,迫切地摇摇头示意孩子别说。
就这么僵持着,看得胖虎娘心里觉得奇怪。
到底是什么原因,让一家人都遮遮掩掩的。
“他们都不说,那我来说咯~”
一矫揉造作的拖音长调款款而来,时有凤随着众人视线看去,只见牛媚秋来了。
碎花蓝布包着额头,斜盘的发髻边上插了一朵鲜红的木槿花。
牛媚秋一来,院子里的气氛暗流涌动。
王二狗脸色露喜,豹子目光也瞧了去,李春花咬牙切齿骂狐狸精,秀华五官挪位的扭曲。
小石头一脸得救地看着牛媚秋。
唯独胖虎娘和时有凤两人一脸茫然的对视一眼。
他们在彼此眼中,看见了一样的猜测。
难道是小石头撞见了牛媚秋和王二狗的事情,然后被王二狗借机生风打了一顿?
牛媚秋朝时有凤眨眨眼,“哎哟我的小少爷,事情倒是猜对了,只是人呢猜错了。”
秀华突然怒道,“你闭嘴!”
王二狗也祈求道,“秋秋,你答应我的,你说不会告诉别人的。”
牛媚秋笑,“哎呀,女人床上的话,怎么做的了数呢。我的二狗弟弟。”
这下别说,悄悄蹲在院子外的李腊梅都好奇了。
到底是什么情况,能让她老姐妹气的脸歪嘴斜了。
把他家老祖坟掘了?
“多大的事儿嘛,怎么?敢做不敢说?”
牛媚秋说着话,目光却是看向时有凤的。
她一副看戏神色道,“就是嘛,昨天小石头看见我和他哥哥在小树林子那啥啥了。”
时有凤一脸震惊。
“哎呀我的小少爷哟,可别用这种眼光看着我,这会让我难过的。没办法,我不答应的话,王二狗就不开心了。”
“王二狗可是主动把他儿子带我屋里,自己在门外守着呢。”
时有凤呆怔了。
胖虎娘也一脸被雷劈的神情,张嘴问道,“这这,疯了吧!父子共侍一女……”
胖虎娘说着说着,受惊的目光突然平静下来了。
闭嘴了,但心里忍不住说一句人上人啊。
秀华面色煞白,忍不住朝牛媚秋冲去一边破口大骂,“你这个不要脸的婊子,连我儿子都不放过!我要打死你。”
牛媚秋站在原地没动,笑盈盈望着神情碎裂的时有凤等着瞧他反应。她面前早就有王二狗和豹子挡着了。
父子联合起来打秀华。
小石头就在旁边哭。
时有凤单纯的脑袋被炸飞炸麻了,失去了思考。
牛媚秋道,“哎呀,这有啥想不明白的,王二狗都三十几岁了,哪能和二十几岁的王文兵比呢,为了套住我,所幸把他十五岁生龙活虎的儿子推来咯。”
“王二狗还煞费苦心呢,故意让他儿子三番五次撞见我们办事,半大的小伙子火热的很呀。”
几乎是贴着时有凤耳边说的。
时有凤脸上还是没什么反应,牛媚秋有些扫兴。
时有凤心里混沌一片,麻团沉着又飘着。恍恍惚惚中,看见胖虎娘上去拉架拦在了秀华面前,叉腰呵斥父子俩。
即使如此,秀华的头发还是被扯乱了,身上挨了好些拳脚。
牛媚秋道,“好了,别打了。”
这两父子才停下手,一旁李春花枯木似的伫立在原地。
牛媚秋对着王二狗道,“你把秀华休了,我就住你们家。”
王二狗有些犹豫。
倒是不夫妻情分。
因为他娘不让。
在外面怎么玩都可以,秀华绝对不能休。
李春花果然大怒,贴着高耸脸颊的枯皮都在扭曲,“你这个狐狸精,非要搅得人家宅不宁你才安心是吧!”
李春花拉着秀华的手,“秀华你放心,我只认你这个儿媳妇,外面的野狐狸精始终上不得台面的。我绝对不会同意休你的,你要振作起来啊,小石头才五岁啊,可离不得娘的!”
小石头一听要休他娘,一个劲儿地哭。
他一屁股坐在地上,四周都是高高腿脚长长斜影,他哭得再大声,还是没人弯下腰身来看他。
时有凤注意到了,他还没动时,一旁的小柿子就穿过人腿,把五岁的小石头拉起来,牵出了人群。
时有凤最后怎么出院子的,他记不清了。
一出院子,只觉得天好蓝,山好绿,风好轻快。
呼吸顺畅了。
时有凤在前面木木地走着,牛媚秋追了上来。
“呀呀,现在怎么不叫我媚秋姐姐了,之前不是叫的挺好的嘛,你不是说喜欢我吗说我们是朋友呀,怎么现在后悔了?是嫌弃我脏了?”
时有凤叹气,心力交瘁。
他心底被冲的支离破碎,无力招架牛媚秋的纠缠不休。
时有凤停下脚步,回头看牛媚秋,“你大可不用这样贬低自己。”
牛媚秋兴致昂扬的神情一滞。
不仅没看到乐子,小少爷面色还很平静。
时有凤道,“你在用你自己的方式拉秀华婶子,可比我干着急又踌躇不前好很多了。”
虽然这方式确实令他地动山摇。
秀华婶子也只会恨透了她,但是牛媚秋不会在乎这些。
时有凤道,“媚秋姐姐你确实做到了‘但行好事莫问前程。’”
牛媚秋面色有瞬间的别扭,而后讥笑道,“你可真善良,这么刁钻的角度来夸我粉饰我。”
时有凤真的有些累了,现在只想回石屋睡一觉,或者静静坐水边。
“随便你呀,我心里的牛媚秋就是个别别扭扭又洒脱的大姐姐。”
牛媚秋怔在原地,看着时有凤远去的背影,风流多情的眉眼渐渐安静下来.与矫揉造作不同,很干净的果断。
她嘴角带着笑,嘀咕道,“还真是小少爷呢,这么天真善良迟早要被骗的。”
她扬着小调喊道,“那你给秀华说说,我这都是为她好呢。”
时有凤没回她。
心累。
傻子才会说。
在秀华婶婶看来,父子栽一人身上,这便是不可磨灭的伤痛和耻辱。
可她麻木太久了,原地钻牛角尖太久了,不来一剂猛药她断不了。
或许有一天,她能想明白吧。
不到傍晚,这件事就传遍了整个村子。
太阳还没下山,霍刃就回来了。
一回来,就见小少爷坐在水渠边玩着水.
他指挥小柿子拿着小渔网网鱼儿。
小少爷脸上挂着恬静惬意的笑,宛如这清清流水一般清澈轻盈。
霍刃不由地放轻了脚步。
即使他不放轻脚步,时有凤也听不见。因为水渠这里挖了一个池子,用木板拦截成小水坝,断流小瀑布爆着哗哗水花,雪白飞溅,时不时落在时有凤的衣摆上。
霍刃从后背走近,蹲下提起时有凤落水里的衣摆。
水面倒影突然多了个阴影,时有凤这才回头发现霍刃回来了。
时有凤眼里一笑,“今天怎么回来这么早。”
水声轰隆,水流四溅,霍刃看着时有凤没动。
时有凤以为霍刃没听清楚,他隔着小断流瀑布拍了拍霍刃的手臂,“问你呢,今天怎么回来这么早。”
霍刃贪心地想,这样寻常的问话和笑脸,后面没几天了。
“嗯,今天下工早点。”
因为听见秀华婶子家的事情,担心时有凤郁闷受冲击,觉得不安觉得这个村子陌生,便回来早点。
“干嘛这样看着又不说话,你真是越来越哑巴了。”
因为,越临近挖通道路,霍刃越无法控制自己。
嘴巴一张有些冲动就再也绷不住。
缄口默心,就这样维持下去,就这样送小少爷下山。
时有凤见霍刃还是一副不想说话沉默的样子,原本松快的神情有些乏味无趣。
时有凤雷霆小怒。
凑近霍刃轻声,“笑笑。”
他眨着眼,清澈的眼底是满怀的期待和蕴藏的热烈,好像只要他一笑,那干净的眼底就会盛开最纯粹的喜悦。
霍刃嘴角微动,笑了笑。
“好勉强呀,不满意。”
“是没给大当家钱嘛,等我下山了就……”
时有凤说着,眼底的浅笑没了,变成凝滞的水光,而后他低头静静看着水面。
流动欢快的水面倒影着他落寞的身影。
侧面睫毛一颤颤的,眼底的水汽氤氲逐渐湿润了睫毛。
时有凤正准备抬袖擦拭,他眼下被轻轻擦了下,粗糙的指腹即使小心翼翼也刮的刺痛。
时有凤低头,没看霍刃。
反正模糊的视线也看不清。
反正霍刃也不会说一言半句。
霍刃看着滴落在虎口处的饱满颤巍的泪珠,心被揪了下。
原本他回来是不放心小少爷,可小少爷反而还笑着逗他开心,结果又因为他让小少爷伤心了。
看着小少爷逐渐湿润的面颊,霍刃没忍住抱了过去。
他的脸蹭了蹭小少爷湿软的侧脸,轻轻的一扫而过,隐忍克制的一触即分。
时有凤眼底水波凝滞,而后猛然扭头望去,眼里是抑制不住的惊喜。
“霍大哥……”
霍刃双手穿过时有凤膝盖,把人抱起身。
时有凤望着霍刃,嘴里的话自然而然的,被霍刃眼里泄露的丝丝愧疚和浓情吞没了。
时有凤摸着霍刃的脸,咫尺间,两人呼吸交错,眼底都印着彼此的心尖秘密和祈求。
视线交汇,在试探在炙热。
霍刃率先撇开了头。
时有凤倒是没失望,只把人侧脸利落地掰正。
小手捧着霍刃的脸,认真问道,“霍大哥,你是不是有什么难言之隐。”
霍刃沉默。
时有凤疑惑道,“你真不行啊?”
“难道,真空有大高个子不能春耕?”
霍刃面色有一瞬扭曲。
他要问问牛媚秋都教了什么。
见时有凤好整以暇等着,霍刃想张嘴辩驳又怕被坑,所幸吃哑巴憋闷。
时有凤见状忍不住眉眼弯弯。
他轻声道,“要是你一时半会儿不能成亲,我可以等你。”
霍刃眼皮一跳,垂眼不答。
刚毅的眉眼是深深的压抑。是无法控制的情绪波动。
他不能预知造反后果,虽准备周全,但他不敢赌那么一丝失败。
叫小少爷等他吗,等三年五年还是十年?最后大好年华就在无尽的相思苦中枯萎。
他宁愿叫小少爷恨他怨他,一切没有开始,便没那么刻骨的伤痛和牵挂。
一时冲动说出了口,他是畅快了,可这才是自私害了小少爷一辈子。
他唯一能做的,就是造反成功,再来迎娶。
霍刃咽喉滞涩,像是千言万语都咽在喉结处。
他脸轻轻贴了贴时有凤的后背发尾,低声道,“我们一起去看晚霞吧。”
时有凤没等到想要的答案,有些失落。就像已经闻到了罐子里的糖味,明知道里面有一大罐糖,他费尽心机仍旧翘不开盖子。
可暂时泄露出的一丝丝甜味,也会让他满足。
“嗯。”
两人说走就走。
还没走出院子,霍刃就把时有凤背在了背上。
后背贴着前胸,蝉鸣声声,两人都有些热,却舍不得分开一丝缝隙。
近距离贴着的心跳牵着共鸣,两双耳朵一起听脚步踩在山路的声音,甚至目光所及都是一处景色。
抛却了外物,人世间好像只剩有他们。
一路上两人没也说话,霍刃步子大走的又稳当,时有凤被背的很惬意。
霍刃带时有凤来的山顶是群山中最深也最高的。
不过,再深再高的深山老林都有人去过,还劈开了一条砍柴的小路。
小路被山洪冲过,变成了两人宽的沟渠。时有凤在霍刃身上,倒是不担心被周围的藤蔓荆棘碰着。
他身上也挂着霍刃给的驱蚊虫香囊,也没蚊虫叮咬。
倒是霍刃走到最后,背着人爬山,背后逐渐汗湿了一片,侧脸挂了汗珠。
“要歇息下吗?”
霍刃没答。
反而走地更快了。
时有凤笑他好面子又嘴硬。
路上幽静,斜阳穿过深深的丛林落下一道道亮光,灰褐色的合抱老树像是披着一道圣光似的神秘悠远。
一片晦暗里,这株大树不禁吸引了时有凤的目光。
树很大,看着有几百年树龄,叶子长椭圆披针形,枝头开着冠状筒形的浅黄浅白的花。
时有凤盯久了,霍刃走过了,他还在回望。
霍刃停下脚步,回头看一眼,枝头一簇簇的浅黄花瓣在夕阳下山风里翻涌,有点好看。
可落日红霞也不等人。
时有凤道,“走吧,这树我应该在画本上见过,我爹爹说这树是宝贝,可以救人。”
霍刃道,“那时老爷定是一位博学多才,又耐心的人。”
时有凤道,“哦,我可记得霍大哥以前可不是这样说的,说我爹爹什么来着……”
霍刃脑袋一绷,飞快回想自己曾经说了什么,想着怎么补救。
耳边幽幽声传来,“看来霍大哥还真背地里说过我爹爹坏话。”
霍刃哑然。
装死不说话。
小少爷真是越来越活泼了。
天天惦记着给他挖坑。
半个时辰后,霍刃背着时有凤穿过一道茂密层叠的松树林,脚踩着泡在红霞中的松针,沿着一条泛白小路出现在了一条悬崖边上。
从昏暗的松针林出来,豁然开朗的壮阔景色震的时有凤呆了。
脚下千山绵延波澜壮阔,云海红霞在起伏的山峦中飘然,远山如画,一轮红日下倦鸟归巢。
时有凤趴在霍刃背后看痴了,眼里冒着不可思议的光。
霍刃见身后没了动静,扭头就见时有凤注视着他。
目光被烫了下。
霍刃低头,而后随着时有凤的目光漫游着山海落日。
“怕吗?”
小少爷怕高,脚底下就是林海,对面壁立千仞被红霞照地褐红,山风把小少爷的头发吹在他脖子上缠着。
“还好,因为在你背上。”
时有凤说完,感觉到腰身被双手负的更紧了。
他抬头瞧着霍刃侧颈上隐忍鼓动的经脉,默默趴在他肩头,然后望着远处的红日逐渐沉入金色的云海中。
彼此都在沉默着,望着这薄暮云海,悄悄偷得短暂的永恒。
晚风拂面,时有凤忍不住道,“好看。”
“你喜欢就好。”
“我说你好看。”
换以前,霍刃铁定摸着下颚,夸人一句你眼没瞎。
此时霍刃哑巴了。
而后从心道,“你好看。”
其实第一次在小巷子救小少爷那回,他惊为天人。
这偏远穷荒的南蛮,竟然有这么水灵的哥儿。
时有凤道,“我不信,不然你大声朝云海喊。”
这是什么奇怪要求,霍刃一个大老爷们儿搞这种矫情的事情,他做不出。
以前在京城,他还会嘲笑这些公子哥儿,整日没事附庸风雅爱的你死我活的做作。
时有凤等片刻见霍刃嘴角紧抿,没打算张嘴。
他在后背动了动,温吞吞道,“那我自己下来吧,不要你背了。”
时有凤脚还装模作样往底下伸了神,云雾袭来缠着他脚底,吓得一哆嗦不动了。
霍刃紧了紧,他不安分的膝盖。
“别威胁我了,我喊。”
可,霍刃嘴角蠕动了下又没动静了。
千军万马的嘶吼都能喊出,现在,这确实有点为难战场打滚的汉子了。
“算了。”
背后失落的软声入耳,霍刃不知怎的,别别扭扭的心底蹿出一股气劲儿,直冲咽喉奋力呐喊:
——“小少爷天下第一好看!”
胸口气腔震动,时有凤搭在他肩膀的手心都震跳了下。
时有凤下巴搭在肩膀上,那健勇脖子因为用力过猛,扯的青筋突突跳动,无声忍笑嘴角梨涡深深。
霍刃吼了一声后,像是胸腔爆发更多情绪,不得不又吼了一句。
——“小少爷要永远安康喜乐!”
对面云海被吼的翻涌,雾纱似的飘浮奔逃,林子里夜鸟扑腾飞逃。
对面山谷回响着霍刃粗犷有力的喊声,雄厚的嗓音里有一丝忍不住的笑意和祈愿。
霍刃还准备喊,时有凤拍了拍他肩膀,“够啦,再多就是半夜鬼吼鬼叫。”
……
正兴奋上头的霍刃被说的无语,压住想逗耍小少爷的心情。
郁闷还没落下眉眼,小少爷就贴着他耳边轻声道:
——“大黑熊会万事遂意。我们终会喜结良缘。”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