霍刃僵立在原地, 好一会儿才犹豫道,“我身上脏。”
时有凤不要他抱了,确实嫌弃他脏, 但又莫名的气。
两人站在原地没了言语。
谁也不看谁。
头顶的微风把绿荫吹动沙沙作响,斑驳的阳光落在两人肩头,蝉鸣渐渐燥热的厉害。
霍刃抬眼,见时有凤脸晒的薄红出了细汗珠,“回去吧, 太阳大了。”
“你管我?我不要,我等会儿还要和浣青他们去河边捞鱼。”
时有凤说完,就气冲冲走了。
霍刃站在原地没动, 看着时有凤消失在转角墙边, 才心有余悸地扯了下腿跟儿处凹凸撑起的衣摆。
时有凤见霍刃没有跟来,心里一阵空落落的憋闷。
心里乱糟糟的, 深深呼吸一口气, 把乱嗡嗡叫嚣的思绪排除脑外。
最后无论如何都排解不了。
时有凤捡起地上的木棍, 在地上画了一头王八,在一旁题字:你挺能“蹩”。
画完后,又觉得自己傻兮兮的有病, 总觉得自己像个情绪不定的疯子。
时有凤勃然小怒吃了一颗又一颗酸酸甜甜的果子, 最后酸的小脸拧巴, 心情平复了。
把果子给孩子们分了, 他和李腊梅道谢, 然后打算去老篾匠家里。
李腊梅先前和孩子们都去前院子了,不知道偏院子两人什么情况。见时有凤面色有些淡淡的不见开心, 想来是大当家没哄好人。
她刚刚老远瞧见了,大当家都让小少爷坐在他肩膀上摘李子了。
这老话说的, 这不是让人骑头上去了吗?
大当家这样放下身段追人,李腊梅活了几十年倒是头一遭见。
李腊梅想着大当家的好,不禁道,“小少爷,我看大当家是掏心掏肺对你好的,他要是哪里做错了,小少爷多少给他改错的机会吧。”
时有凤哪里不知道霍刃对他好。
就是一边对他好,一边狠心拒绝他。
他像是被一颗糖钓在嘴边要吃又吃不到,最后脾气日益渐长,忍不住情绪。
时有凤没出声,眼里还有些委屈。
李腊梅见状忙道,“哎,小少爷这般好,如今还气着大当家,定是大当家做的不够好,是该继续努力努力。”
李腊梅又觑扫了时有凤一眼,“不过,我看大当家忍的也挺辛苦的。”
时有凤不解道,“他忍得辛苦?”
李腊梅肩膀松了,捂嘴笑,地上的影子都显得几分快活的好笑。
“是啊,小少爷忙着置气去了,但凡看看大当家的眼睛,就不会质疑大当家对你的心意了。”
“我没读过书形容不出来,非要说,大当家就好像嘴里叼了快肉,饿得眼睛冒绿光了,却还是舍不得吃,时不时舔上两口含着嘴里怕没了。”
时有凤听的脸都臊红了。
“小少爷不信的话,下次注意看看大当家的眼睛,眼神是憋不住的。”
时有凤想起他表明心意那晚,霍刃的眼里只有无尽的冷酷和绝情。
从那以后,他几乎很少去正眼看霍刃的眼睛了。
如果要是腊梅婆婆说的这种情况……不,其实他心里一直觉得他不是单相思,不然他哪来的这种莫名耍脾气的底气和冲动呢。
说实在的,他在家里还没生过气。
他是习惯压抑隐忍的性子,此时回过神来,在霍刃这里全成了要哭要闹就委屈的娇气包了。
不知不觉地,他很享受这种释放情绪的感觉。
时有凤越想越觉得霍刃心里也有他,既然他因为什么事情隐忍而拒绝他,那他就使劲儿撩拨他,他也要霍刃不得安生。
反正他也只能放纵这短短小半个月了,与其抱憾终身,不如再次一搏。
只要霍刃心里有他,那难受的就不止他了,这样想想,时有凤内心好受多了。
时有凤想明白后,觉得神清气爽。
嘴里再吃一颗李子,酸甜可口入口回甘。
之前吃了老篾匠家的枇杷他要去道谢。
另外,他想问问,为什么要骗他说竹玲珑是霍刃送给他的。
如果没竹玲珑定情误会,他或许不会那么理直气壮又迫切地给霍刃剖析心迹。
时有凤一走,院子里玩闹的孩子们也跟着走了。
就连牛四新捉的小黄狗都跟着时有凤后面跑。
小柿子嘀嘀咕咕,为时有凤抱不平,“小狗都知道跟着小少爷走呢,大当家怎么如此。”
时有凤下意识道,“霍大哥他要出力挖路嘛。”
小柿子道,“我看埋的不是路,是他的心。”
时有凤好笑,“谁教你的?”
“我,我偷听浣青和你说的。”
来到老篾匠家,老篾匠正好从田里清理淤泥回来。
他回家只是换个行头,需要拿大铲子把水渠里的碎石清理干净。
田埂上小少爷身后跟着四五六个孩子,本来老篾匠拿着铲子要出门,此时也坐门口等着了。
老篾匠还挺喜欢这小少爷的。
他身后那几个小崽子,以前时常朝他背后丢石子砸,欺负他孤寡。
但后面小少爷不知道怎么给孩子说的,这些孩子还跑来给他道歉。
顽皮像鬼童子的小孩子如今一个个在阳光下,一脸的童真鲜活,这到底是件好事。
“张叔,谢谢你的枇杷。”
时有凤走近,见老篾匠神色怡然悠远,“枇杷很甜很好吃。”
他知道老篾匠很宝贝枇杷,能让人摘着吃上一回,估计也是村里头一回。
时有凤有些局促,口头上道谢,他又没什么可以实际感谢的。
且不说拿李子借花献佛,就老篾匠和李腊梅家不对付,这李子也不能给。只想日后抄份佛经送来。
老篾匠倒是没觉得什么,丝毫不在意的摆手道,“都是大当家给小少爷摘的,要谢就谢他吧。”
提起大当家,时有凤本还要积累欲言又止的勇气,这下自然而然的问出口了。
“张叔,这竹玲珑,不是霍大哥要送给我的吧。”
时有凤盯着问道。
老篾匠利索点头,没一点被抓包的尴尬。
“为什么呀?”
时有凤即使内心有这个猜测,但是亲眼见老篾匠点头,心里还是有点难受和奇怪。
老篾匠看了眼时有凤身后的孩子们,这群皮猴还挺懂事的;见小少爷和他说话都跑一边玩去了,一排排的蹲在水渠边。只是时不时回头眼珠子滴溜溜转,显然好奇他们在聊什么。
这般七八岁的年纪,他也曾有过。
老篾匠抬眼望着蓝天白云下的绵延群山,远处最高那座山上有一颗几百年的大松树。幼时,他曾经和李朝河爬上树梢,想站在树顶看远方,想看看山外面是什么样的。
后来“李朝河”出山了,他们约定一起编制的竹玲珑,他再也没机会送出去过了。
老篾匠从久远的往事回神,瘦倔的脸上有丝恍惚笑意,喃喃道,“因为你们本该就是一对。”
“大胆的去追吧,人活一世,到头来还是惦记着年少时的纯真情谊。”
老篾匠眼里的沧桑幻化,虚虚的看着时有凤,却又好像透过时有凤看他的往事。
时有凤心里莫名升起一种哀恸,不知从何而来,只泪水怔怔而下。
时有凤想,不是这样的。
或许是你只甘愿停留在鲜活热烈的年少,往后的岁月只带着一副死气沉沉的身躯和自我封闭的内心。
他好像懂了,眼前这个孤僻寡言的倔老头,也曾有一段难以磨灭的少年时光,以至于现在枯寂的眼里还时不时闪过一丝沉溺缅怀。
时有凤道,“谢谢张叔。”
时有凤从老篾匠家出来后,心里充盈着丰富的浓情触动。云团软绵绵的,碧绿的树梢在云影下晃动,夏风从山顶吹过,云影从山上呼啦冲下,遮住了大半个山村。
田间的水面、路边的野草、水渠边的孩子们都生机勃勃的,在不燥不急的日头下渡了一层柔和的黄晕。
时有凤再也不想自欺欺人了,他一向诚实,此时也正视了自己内心。
他就是想要霍刃。
既然他心里也有他,为什么要遗憾错过?
不到手不罢休,这是他从未有过的确信和坚定。
时有凤心情好了,走路脚步轻快。
他带着孩子们来到山下河边,这里一群哥儿妇人们在捕鱼。
河边连接农田,农田被河水倒灌了碎石、草屑藤蔓,此时田里也有人在清理。
站在河边,还能听见不远处峡谷传来的吆喝声、捶打声。峡谷腾升起的烟雾石屑也看的一清二楚,两边距离不过两里地。
时有凤一来,河边的妇人们就朝他打招呼。浣青更是朝时有凤挤眉弄眼的,趁旁人不注意偷偷跑到时有凤身边偷懒。
反正只要跟着时有凤,这些婶子也不会说他什么的。
“喲,想通了?”
浣青走近,见时有凤朝峡谷那边望着。
时有凤没出声,心里倒是无端紧张起来了。
浣青见他手指不止的细抖,摸了下,疑惑道,“你咋和牛小蛋他娘一样打冷摆子?”
牛小蛋他娘是觉得河里水还有点冷,所以打寒颤。
时有凤不会是紧张的吧。
“想男人想的?”
面对浣青的打趣揶揄,时有凤紧抿着唇角没出声。
浣青见时有凤这还没见男人就腿软的样子,颇有些恨铁不成钢。
明明就生的貌美,却一副纠结没信心的样子。
浣青跑去把河里捞鱼的牛媚秋找来了。
浣青和牛媚秋,说起来还有点后娘小姐妹的情谊。
浣青他爹不管他死活,牛媚秋有时候会倚着门口,笑盈盈逗他,“没人疼的孩子,哭只会更加招人烦哦。”
嘴巴刻薄喜欢捉弄人,但浣青记得,冬天暴雪的时候,是牛媚秋给他找来了厚褥子。
后来,只要浣青搞不定的,他就去找牛媚秋。
可不,牛媚秋把王文兵耍的团团转。
浣青找到了牛媚秋,后者听见浣青说去时有凤那里,牛媚秋还对一旁的秀华婶子道:
“哎呀呀,你这下男人不仅要被我抢走了,就连你的主子也要被我抢咯。”
弯腰捞鱼的秀华婶子没出声,只手里捏着簸箕往水里沉了沉,而后一声不吭的继续捞鱼。
河面倒映着她那张看似隐忍麻木的脸,余光中,牛媚秋扭着腰肢水蛇一般淌过河里。
河水不深,将将在大腿处。
牛媚秋走后,一旁胖虎娘拿着渔网来到了秀华身边。
两人没怎么说过话的,但架不住胖虎娘实在想知道,小少爷和大当家到底怎么回事。
她听李大力他们一群男人讲,大当家这几天一改反常,整个人严肃正经的很。往常还会嬉笑勾肩搭背的,这几天没人敢靠近他说笑。
倒不是他脾气不好迁怒于人,而是那种好像没心思伪装,露出骨子里本来的冷酷寡言面目。
李大力说这是因为大当家被小少爷踹了,心情哪能好。
她却不这般觉得。
小少爷多喜欢大当家啊,她看得真真的。
不过,倒是大当家惹小少爷不快了,可能是真的。
两人这样闹别扭,小少爷脸上都没以往甜甜的笑容了。
胖虎娘心疼,再说阳春三月那样舒服的笑脸谁不想多瞅几眼,瞅了心情好啊。
所以,胖虎娘来问秀华情况了。
秀华倒是猜得出一二分,但她是不会说的。
不知道外面怎么就传出是小少爷把大当家踹了,不过这样也挺好。
要是知道是大当家拒绝了小少爷,旁人定会奚落嘲笑小少爷。
此时她也就顺着这个话口道,“就是村里人说的那样。大当家惹小少爷不快了。”
胖虎娘一听嘴巴半晌没合拢。
而后瞧着对面岸上的时有凤,他身边浣青和牛媚秋不知道在给他说什么,隔着一条波光粼粼的河面,小少爷脸越来越红了。
以她对牛媚秋的了解肯定是劝小少爷,说好好珍惜大当家,一看就活好能干,人间好不快活。
胖虎娘想着,劝小少爷有什么用,小少年脸皮薄。
再说,这事既然是大当家的不对,那就应该从大当家那边使劲儿。
胖虎娘对秀华道,“你去给大当家的说说,就说小少爷被水蛇咬了。”
秀华闻言头都没抬,继续捞鱼。
她不去,感情胖虎娘也拿她奴仆驱使了?她有什么资格使唤她?她又为什么要听她的。
胖虎娘瞅她那拧巴钻牛角尖样儿,气恼道,“还以为你跟着小少爷心胸开阔了些。”
胖虎娘丢下这句话就自己去传话了,一旁周婶子瞧秀华蹙眉不屑的模样,没忍住道:
“我都看得明白,她要你去,分明是叫你在小少爷面前邀功嘛,别让牛媚秋抢了去。”
她知道最近秀华怕是因为牛媚秋和王二狗打的火热,心力交瘁无暇顾忌旁的吧。
秀华眉头松了,还是没说话。
继续低头捞鱼。
只是不知道有意还是无意,把她面前一条一斤大小的草鱼往周婶子面前赶去。
周婶子见有头鱼往她膝盖上撞,弯腰双手一捉,鱼就丢进腰间的鱼篓里。
不禁咧嘴笑道,“嚯,这草鱼怕是饿傻了,往我腿上撞。”
胖虎娘跑去峡谷那边找霍刃去了。
霍刃正坐一块石头上休息,手里捏着什么看得出神。
等胖虎娘跑进了,才看清他手里捏的是一颗李子。
李子被捏伤了,沾染了石灰屑沫看着灰扑扑的。
胖虎娘抖了抖嗓子,还没出声,她男人李大力就着急道,“咋了媳妇儿,这么着急忙慌的,是不是胖虎又掉茅坑去了?”
李大力一急,胖虎娘原本还怕自己露馅要酝酿情绪的,此时真的着急起来了。
她上气不接下气朝霍刃道,“大当家的,小少爷被,被蛇咬了口!”
霍刃一听,立马将那颗揉伤的果子揣腰间,大步朝河边跑去。
碎石被踩的飞溅,连路嘎吱作响,可跑几步脚步一顿。
胖虎娘盯着那背影一紧,懊悔自己结巴,大当家怕是怀疑了。
可大当家只是停顿一瞬,而后又继续跑去了。
李大力还摸不着头脑,“媳妇儿,你咋没告诉大当家小少爷在哪儿,他跑错地儿怎么办?”
胖虎娘喘口气道,“就隔着两里地,你没发现小少爷来了,可大当家的,早就发现了。”
“啊?你咋知道?我都不知道啊?”
“大当家是朝河边坐的,要不是看到小少爷了,他会专门面相河边坐?你又不是不知道大当家这人最避嫌的。”
李大力恍然大悟,“也是,我说大当家咋突然跟其他男的一样,频频朝河边看了。”
“那小少爷真被蛇咬了?”
胖虎娘道,“没有,只不过是给他两人一个缓解的契机。”
李大力道,“好好好,不然我受不住这个怨夫,大热天浑身都冷飕飕的。”
“有这么夸张?”
“不止我啊,周围好多一起出工的都说忍不住打摆子,又热又冷的,看到大当家就怕的脱力。”
“希望小少爷能早日原谅大当家的吧。”
“小少爷,等会儿我把大当家喊来,你就在河边撩起裤腿,脚丫子在河里晃悠,保证看痴了他。”浣青信誓旦旦道。
时有凤脸被日头晒的薄红,有些不确定地扫了四周一眼,河水还是半黄不清的,河里的妇人哥儿都挽起裤腿,小腿经过冬藏此时初夏露出来都白花花的一片。
她们干活习惯了,可对时有凤来说还是有些脸皮薄。
不过他给自己煽风点火,这没什么的。他一不偷二不抢三不妨碍人,他只是在追求自己的幸福。
爹爹说勇敢的人先享受世间美好。
时有凤想着,就脱掉鞋袜。
可……霍刃那个石头,确定露个脚就有用吗?
时有凤没自信地脱鞋子。
脚背露出来时,牛媚秋笑盈盈眼前一亮,“哎呀呀,玉足名器。”
时有凤听不懂。
浣青也不明白,只觉得时有凤的脚小巧白的发光,足弓弧度漂亮,脚拇指圆满的比河里最漂亮的白鹅卵石还好看。
旁人脚心通黄厚厚一层茧子死肉,小少爷没怎么走过路,脚心都白而粉嫩。
两人都盯着他脚看,时有凤有些不自在的把脚往水里藏。
山里初夏的河水还挺凉的,时有凤脚尖稍稍一沾水,就凉得一哆嗦,小腿立马撤回岸边。
落下月色衣摆遮着光溜溜的小腿,若隐若现的小腿弧度撩人的很。
霍刃一来就见时有凤抱着膝盖,眉头蹙着盯着河面一副忧心忡忡的样子。
时有凤正低头看脚尖有没有沾泥沙,还没看清呢,他小腿就被一双粗糙的大手抓住了。
与之同时,他耳边落下急促担忧声,“咬哪里了?”
时有凤呆了下,霍刃的侧脸近在迟尺,额头的汗珠在紧实的小麦色皮表滚落,沿着优越鼻梁下滑,滴在他脚指头上。
一阵烫软的眩晕袭来,时有凤后缩小脚指头,脚背却被往前一带不容抗拒的强势。
心神紧张时,不禁想起李腊梅说的,看他眼神。
眼神是藏不住的。
时有凤眼神飘忽,竭力望向面前蹲下如山包的男人的眼睛。眼珠子很黑,暗藏着急切和焦躁,可面上覆盖了一层薄薄的冷静和冷漠,乍看五官深刻又神情严肃规矩的厉害。
“咬哪了?”
霍刃见时有凤呆呆的看着他,不由地想,怕是被吓傻了。
他一手轻轻抓着小腿,漂亮盈润的弧度凹陷在蜜色厚茧指腹下,虎口刚好掐在那突出的秀巧的脚踝处。
霍刃低头来回看了几次,稍稍把落下的衣摆往上提了下,小腿光溜溜的没瑕疵。
没发现伤口。
正当他准备抬脚检查脚指头时,余光见小少爷的双手揪着袖口,浑身都拧巴的颤抖着。
霍刃目光下意识上移,可目光扫过流畅的下颚,落在那唇角紧咬泛红的唇瓣时,飞快撇下视线,手松开了时有凤的小腿。
“嘶~”
“怎么了?到底咬哪里了?”
霍刃自己一松手,时有凤一副要哭不哭的像痛的厉害,语气不自觉着急道。
时有凤蹙着眉头,小脸拧巴的难受,“什么咬了?你捏的我小腿麻了。脚底板抽筋了。”
霍刃一滞,回头目光一扫,刚刚还在附近的浣青和牛媚秋都去河对岸了。
霍刃明白了。
无言蹲下,重新抬起时有凤的小腿,给他轻轻的揉着。
脚踝线条伶仃柔美,盈润的小腿乖巧软绵的躺在手心下,像是握着一抹白腻的柔软丝绸,揉的霍刃起了心火,眼里越发冷漠。
霍刃的手掌全是茧子,刺激的时有凤一阵疼,他眼泪控制不住的掉。
“霍大哥,疼,轻点。”
一滴眼泪啪嗒滴在霍刃虎口处,像是冰与火的触碰,霍刃那稳稳提刀的大拇指忍不住抖了抖。
手心下的小腿肚也不住的细抖着,细腻嫩滑的奶白皮下生了热流,沿着时有凤的小腿一直攀上了他单薄的肩膀。
最后,小少爷无力招架,浑身都在发冷,脸却热的通红。
霍刃垂眸,左手掌端着脚心握着脚拇指,右手轻轻的找脚心下的穴位,从脚后跟往脚拇指处揉按着。
他找到穴位,轻轻按下,小少爷肩膀一歪,整个人软倒在他的怀里。
清雅的香气夹着湿濡压抑的呼吸声袭来,霍刃喉结微动,伸手揽住了小少爷。
低声问道:“好了吗?”
时有凤臊的慌,不答,但也一直盯着霍刃看。
不放过他一丝神情变化。
眼皮垂着弧度锋利冷峻,可他没错过眼尾睫毛不受控制的细抖了下,眼珠子避讳又隐忍的瞥着余光。
还有他肩膀挺得笔直堪称僵硬,下颚暗暗咬合紧绷着侧脸线条,这一切都是掩饰隐藏的模样。
时有凤心里暗喜,手心热的厉害,双手揪着霍刃肩头的粗布,轻轻道,“霍大哥。”
霍刃耳边微动,温热的呼吸落下霍刃不禁偏头,不看他。
时有凤见这样子,想起他爹爹给他说的妖精和圣僧的故事,嘴角忍不住弯弯。
他悄悄翘了翘脚丫子,压着得意,捏着嗓子轻轻柔柔道,“哥哥~你睁眼看看,我不信你两眼空空~”
霍刃回头垂眸看了一眼,见他脚动的灵活,起身走了。
那背影僵硬,走了几步后又冷漠的肃杀。
“你,你,你落荒而逃的样子真……好看。”
时有凤有气的神色很快笑了,因为霍刃走几步后便跑了。
还崴了下脚。
几分狼狈。
慢慢收回视线,低头把小腿放进凉凉的河水里晃悠,被捏软的脚心才渐渐有了力气。
浣青不一会儿就和牛媚秋来了。
“那么大块头,却怕你这个小不点诶。”
浣青道,“没看出来啊时有凤,手段可以啊。”
时有凤茫然。
牛媚秋倒是摇头,“小少爷不会啊,他只是靠想和男人亲密的本能接触。勾人手段一点都没有。”
时有凤低头默默补充了一句,严谨道,“是想和霍大哥……”
牛媚秋哑然一笑,小少爷倒是和城里那些虚伪遮遮掩掩的少爷小姐不一样,倒是十分坦诚。
“你这样温温吞吞的,一般男人早就溃不成军扑来,但大当家不行。”
说的很了解似的,时有凤心里有些吃味。
但他知道这种情绪是正常的,倒是也坦然的望着牛媚秋,虚心求教。
牛媚秋越发喜欢小少爷了,开口道,“我当时使尽浑身解数,他都纹丝不动看我不带一丝感情,小少爷你要更加主动点。”
“唔,我还给他下过春药。”
时有凤心里一紧,“那然后呢?”
牛媚秋道,“就喝了,然后没事人一样和一群男人喝酒划拳一整夜。”
时有凤心里甜蜜蜜的,霍大哥对他总和旁人是不同的。
牛媚秋道,“先别偷着乐,这么说吧,你既然想勾引一个男人,那你就要做好引火自焚的后果。”
时有凤脸一下子就爆红了。
一汪风平浪静的死水,见过风见过鸟,便开始日日都想云的到来。再也回不去了,奔流涌动才是本能。
他挽起袖子看手臂上的守宫砂,最后咬唇道,“我知道,与其在后宅平平淡淡度过一生,我宁愿选择让心跳噗通,让血液沸腾的未知。”
时有凤双手捂脸,竭力使自己镇定下来。
早在踏出第一步时,接下来便自然而然了。
他知道年少冲动也知道违背礼法,可他仍旧会义无反顾走向轰隆昏暗的傍晚。
即使梦醒了也无妨。
他会脸红心跳,不可遏制的想他。
时有凤自己知道,除了初尝情爱的眩晕,也是因为这种冲破束缚,自由生机的力量吸引着他。他十分享受自己追逐的过程,也甘愿承担一切后果。
时有凤闭了闭眼,神情少有的肃穆,下了决心像奔赴一场战争,攀登一座高山。
浣青见他这样,“那我现在去叫大当家的了?叫来好好勾引一番。”
时有凤摇头,虽然他不知道怎么回事,但是一天中霍大哥已经跑来看他两次了。
每次都着急忙慌的,一看就是有人给霍大哥说他出事了。
“狼来了可不能多用,要是被霍大哥察觉出来,他不来了怎么办。”
牛媚秋却道,“浣青你去试试。”
浣青有点犹豫,觉得时有凤说的有道理。
牛媚秋道,“放心吧,他还不知道这小把戏么,直钩也上,他自己咬着心甘情愿。”
时有凤听了,顿时有些疑惑,“我想,我应该认真再问问霍大哥为什么要拒绝我了。”
牛媚秋摆手道,“他心里是有你,可你一再剖析心迹,他还是冷漠拒绝,说明他真有无法解释的缘由。”
浣青想到时有凤被拒绝好几次,顿时对霍刃没好气,“什么缘由?难道杀父杀母之仇?还能比这个大过天的?”
时有凤还真顺着血海深仇想了下,他父母都与人为善,只接善缘不接仇恨。
浣青道,“我看时有凤你这条件容貌,又何必挂这颗木头上,时家小少爷倒追显得他多能耐似的,指不定心里多美。”
要换往日,浣青说的理直气壮。但和时有凤待多了,他能换位思考有共情了。
浣青说完,意识到自己说错话了。时有凤现在要的不是泼凉水,而是帮助。
但是他旁观者清,霍刃这人就显然想要断情绝爱。
看着时有凤飞蛾扑火,他心里不得劲儿。
时有凤看着浣青眉头蹙着疙瘩闷闷不乐,拉着他手腕晃道,“没关系嘛,千金难买我乐意,或许哪天我突然就想通了,不喜欢他了。”
浣青哼哼道,“你最好让我看到霍刃跪着求你那天。”
时有凤脸色一滞难为情,浣青恨铁不成钢道,“只是说说就心疼了?”
牛媚秋见两个小家伙打打闹闹的,她朝峡谷那边望去,只见霍刃朝他们这边看着。
“大当家都成望夫石了。”
牛四表面幽怨,内心别提多爽。
让你伤小少爷的心,现在自己心里也不是滋味吧。
李大力倒是唉声叹气,像是他自己和媳妇闹矛盾似的。
瞧大当家抡着锤子,那力道发泄的可怕,像是一锤头捶暴人头似的,石屑飞溅的吓人。
牛四眼珠子一转悠,有了个注意。
“大力,你媳妇儿那边是不是有把锤子没拿过来?”
王文兵一直伺机想表现,此时哪不知道牛四的想法,忙道,“是的,我之前过去的时候看到了。”
李大力啊了声,疑惑道,“我不知道啊?”
一旁轰轰捶石头的霍刃道,“我去看看。”
牛四无声啧啧,瞧人急的。
可霍刃走几步后,又回来了。
回来后一声不吭地狠狠砸石头。
牛四悄悄观察霍刃神情,那原本动摇的脸色此时唇角紧抿,像是内心做极大的斗争。
牛四也不知道霍刃这有什么好纠结的。
杀人不眨眼的屠夫在情爱面前婆婆妈妈的。
谈情说爱比杀人还难?
牛四眉头一皱,觉得自己摸到了症结,悄悄问李大力,“大当家还是童男吧。”
“山洞里,你家离他们棚子位置近,有没有动静?”
李大力奇怪看他一眼,“我哪知道?”
牛四越发肯定了,没尝过鲜才别别扭扭出不得世面。
一心想融入集体的王文兵悄悄凑近,“可能是大当家活不好,所以小少爷才嫌弃他,一直哄不好人。”
李大力一听也觉得有道理。转头看向霍刃,握着锤子手腕青筋鼓动,麦色肌肉涌动淋着汗渍,泛着蜜色光亮,那腰背腱子肉看着就能干。
李大力往下瞅了瞅,目光落在了霍刃的裤-裆上。
李大力瞅了,不敢明目张胆看的牛四和王文兵也正眼盯着了。
霍刃一锤子把面前抱大石头敲的粉碎,吓得三人连连后退,霍刃斜眼扫去,“闲的很是吧,今天没把你们前面的小山坡挖平,谁都不准下工!”
李大力吓得吞口水,愣愣道,“大当家的,你也不必恼羞成怒,凡事都能熟能生巧的。”
有七个婆娘的李大力自认为很有睡服力。
很快,村子里的人都知道大当家为什么失宠了。
千想万想,没想到是这个原因。
傍晚收工的时候,就连刘柳都不禁起了八卦心。
她走到小少爷身边道,“真是大当家活不好吗?”
时有凤正挽着裤腿在河边翻螃蟹,当然他就翻个小石头得个新鲜,螃蟹都是小柿子捉的。
时有凤抬头,一脸玩的泛红又兴奋,全然没一点沮丧的样子。
刘柳不禁佩服小少爷,就是这样,男人不中用踹了换下一个。
时有凤疑惑道,“霍大哥干活很卖力啊。怎么说他不好呢。”
刘柳怜爱地看着时有凤,小少爷就是心善啊,还给大当家的留面子。不过全村人都知道了。
刘柳道,“小少爷还不收工吗?”
时有凤还没玩够,尤其现在收工的人走了,河边安静了,水清了,河里的小鱼小虾看得见,翻螃蟹的机会都多些。
“我等会儿再走。柳婶子你早点回去休息吧,感觉你面色有点累坏了,看起来有点苍白。”
刘柳也觉得这两天有些乏力,时冷时热的。可能是初夏河水还是有点凉,但干起活还又有点热。
刘柳道,“行,小少爷也别多玩水,还是有点凉的。”
河里的妇人都断断续续走了,浣青、牛媚秋还在一旁看着时有凤,秀华婶子也没走。
两方人暗暗的较劲儿,小柿子倒是没察觉到什么,时有凤指哪儿,他翻哪儿。
不过一会儿,小柿子就体会到秀华婶子的心情了。
因为胖虎和牛小蛋他们来了!
他们抢了他的活,本来是他翻的,结果胖虎一口气把河边的石头全翻起来了。
像一头小熊似的吭哧吭哧的,就连牛小蛋都赶不过他。
小柿子撅着嘴巴不高兴。
时有凤道,“小柿子你也累了,休息下。”
“我不累!”小柿子委屈道。
时有凤道,“那就捉螃蟹,咱们今晚就吃炸螃蟹。”
小柿子忙道,“好呀,秀华婶婶做的肯定好吃!”
几人就这么吵吵闹闹的玩着,红霞落日洒在水面,清凌凌的闪动着光。
日头渐渐下山,周围安静起来,峡谷方向传来的零星打击声尤为明显,河面都被震水波晃动。
秀华见天快黑了,走山路回去不安全,“小少爷,咱们要不先回去,明天再来吧。”
时有凤一抬头,水雾蓝的天空朦胧飞过鸟雀,星子已经在粉团云絮里闪烁了。
“好。”
他说完,下意识朝峡谷望去,那边还有几个男人。隐约身形中有一人格外拔高健壮,是霍刃。
霍大哥还没走。
时有凤刚刚还玩的忘乎所以,此时又紧张拧巴了。
他想要不要过去喊他收工。
牛媚秋道,“等着他过来啊,主动送上去可没他抓心难耐跑来好。”
浣青道,“可是天色要黑了。要是不来怎么办?”
小柿子道,“我去喊,就说小少爷脚崴了。”
牛媚秋道,“好,我们一群人都散了,最好躲一边树后面,要是大当家见小少爷一人在河边,定担心过来了。”
浣青也觉得可行,但不放心的问时有凤,“勾引人不会,投怀送抱会吧。”
时有凤脸热,但信心满满道,“就是往他怀里倒。”
浣青放心了,连说孺子可教。
一群人散开了。
河边只时有凤坐着,他穿好了鞋袜,清透见底的河水倒映着他含羞带怯又蠢蠢欲动的脸色。
他丢一个石子把水面搅乱,心里却跟着水波荡漾晃动着。
另一边,小柿子半路上就碰见收工回走的霍刃。
小柿子还没开口,霍刃就道,“这次又是什么借口?”
小柿子被抓包有些慌,不知道是遮掩破绽还是怎么的,求救的本能让他先发制人。
仰头捏拳大声道,“我讨厌大当家,你总是让小少爷哭!”
“以前吓唬小少爷,现在又伤他心,我讨厌你!”
小柿子说完就跑了。
霍刃没动。
夕阳把身影拉的老长,周遭河水汩汩声响。
半晌,霍刃才抬脚朝河边走去。
石子在他脚下嘎吱碎响,薄暮落在他冷峻的眉眼处,整个人都隐匿在余晖阴翳里。
霍刃来到河边时,伊人独坐水边,远山归鸟近水笼纱,一缕晚霞披在他背后青丝上,泛着柔和的光泽。
霍刃脚步顿了顿,朝河边走近。
时有凤听见脚步声,原本戏水的手指顿时僵硬地不行。
他也不知道为什么这么紧张,可能是惦记着浣青说的勾引任务。
或者他心里还是觉得羞臊难堪的。
时有凤想表现出那种听见动静不经意间回头,可实际上仓皇回望,就见霍刃慢慢朝他走近。
逆光,看不清霍刃神色,长长的身影在前,背后是一片巍峨青山。
没几步,夕阳下的身影遮住了时有凤头顶,时有凤忽的身上一阵冷颤。
那身影越来越近,他手指越不受控制的抖着。
镇定,镇定。
勾引,勾引。
投怀送抱,对,就是这个。
时有凤脑袋晕乎乎,蹭地起身。
眼见那斜影越来越近,逆光的五官也应该清晰了,可时有凤眼前还是模糊一片只一个粗糙的冷峻的轮廓。
时有凤脑袋嗡的一声,竟朝河里跳了去。
躲在树后的浣青抬手捂脸,不忍直视。
“叫他投怀送抱,他投河干什么。”
一向对外人寡言的秀华道,“这是因为小少爷极度信任大当家的,再者,他受的礼教一时半会儿还做不出蓄意勾人的手段。”
牛媚秋瞧了秀华一眼,而后继续笑盈盈瞧河边。
只见原本不紧不慢地大当家,见小少爷往河里跳,身影紧绷纵身飞去,伸手拉住了要跳河的时有凤。
时有凤指尖堪堪扫过河面,凉意袭来脑袋清醒,才惊吓回神自己干了什么。
还没来得及惊慌,他腰就被紧紧揽住,被结实的手臂回带,一个回旋衣摆翩跹,他被抱进了怀里。
他脑袋被紧紧搂在胸口处,霍刃的心跳在他脸颊下猛烈震动,耳边是急促的呼吸声。
掩不住的后怕:“不要干傻事。”
时有凤原本惊吓紧拧的心一下子就放晴了。
他脸颊蹭了蹭霍刃的胸口,嘴角梨涡漾漾,“我没有跳河呀,霍大哥知道的,这河就膝盖高,也淹不死人的。”
霍刃闻言,闭了闭眼,神情逐渐冷却。
时有凤见他又这般寡言冷脸,委屈袭来更多是较劲儿的不甘心。
心里来了劲儿,他面上无辜的推开霍刃。
霍刃顺势松开了他。
时有凤望着霍刃刚毅的侧脸,昏昏红日照着一条浅河,河水静静淌着,时有凤揪紧了袖口下的手指。
他道,“霍大哥,我脚还是有点抽筋。”
霍刃下意识俯身去看,时有凤忽的双手环住他脖子。
小脸仰近,霍刃冷酷无波的眼眸瞬间睁大。
羽毛似的触感落在他脸上。
小少爷在他脸上亲了下。
眼底剧烈晃动薄冰碎裂,炙热的东西暗涌的出来,一瞬不瞬地盯着时有凤。
时有凤脑袋也晕乎乎的,于是用力环住霍刃的脖子以做支撑,他的眼睛忍不住瞧这一刻霍刃的神情。
那深邃眼底翻涌的情谊烫软了时有凤拧劲儿的目光,他腰身贴去,仰头寻着霍刃的唇角。
霍刃呼吸一滞,盯着那水润粉唇而后抑制不住的粗重。
他拧眉扭头。
推开了人。
时有凤被推的一个趔趄,没来及的反应时,就听噗通一声。
四溅的水花浇了他懵头一脸。
河里,霍刃狼狈的往河底钻。
但深河被洪水砂石填了,河变浅了。
霍刃弯腰没钻动,只好双膝蹲在河里,又神色不明地望着岸上的小少爷。
时有凤怔怔,看着河里难以自控的霍刃,蓦然一笑。
他坐在河边,从河里掬了捧水,朝霍刃难掩尴尬的五官洒去。
“伸不了腿,钻不了洞的霍老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