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旺格努伊河是“有灵”的。是那些被英国殖民当局杀害的毛利战士亡魂,将洪水引向桥墩。
——传言而已。在我看来这纯属天方夜谭。
——但值得注意的是,意外恰好发生在降临节,在最重要的基督教节日来临前的准备期间。它与异教徒的魂灵有某种联系吧?
——人不能为每一次巧合安一个阴谋论。
——其实这里阴谋本来也是多余。
——怎么说?
——对于栖息于水中的亡灵,何必需要什么阴谋。
[1] 旺格努伊(Wanganui),新西兰主要河流,最早毛利人在此开发定居。原著作Wangachu。——译注
12月13日,2009
时光匆匆的一个案例:只有几秒钟的时间,米兰急诊的整形牙医必须当机立断,如何保住总理先生折断的两颗牙。一座米兰大教堂的金属模型刚刚砸在这位政治家的脸上。在绿棉布的掩盖下,医生们忙着处理上面的伤口,把鼻子复位。他的保镖们在旁边积极地指手画脚,毕竟之前他们在众目睽睽之下暴露了自己的失职。负责嘴唇和口部的大夫只来得及对伤口瞥上一眼。在他看来问题不只在于伤势,而是总理的脸面。
直到最后一刻他才拿定主意。感谢美国人的研究,断牙的接续和漂白还算顺利。不过义齿的尺寸只能大致估算。折断的两截牙该怎么处理呢?几个小时前它们还生气勃勃,现在该把它们丢掉么?也许作为证物还值得保留?于是大夫将它们放入小袋交给警方。
皇帝的牙齿
牙老了,人就要老。被监禁在圣赫勒拿岛的这个人,不算波拿巴,也不再是什么拿破仑了。此时他的左上犬齿还待在嘴里,周围牙龈出血不断。
在土伦之前的时光,在意大利,在埃及,这颗牙一直完好无损。他很少在意自己的身体,年复一年,他全部的精力都倾注在外部事物上。十片指甲,脖子上的肌肉,还有心脏和每根指头伴随着他四处征战(互有分工,运转良好时他几乎不曾意识到它们的存在)。有时候忙碌的一天结束,在热乎乎的浴缸里或别的什么地方,能感到个别部位的疲劳抗议。但牙齿从来本本分分。牙疼这种事离他很遥远。
就在拿破仑去世前十二周,一位英国医生拔去了这颗牙。痛苦不堪的残存,一如既往的命运。同时拔掉的还有另外两颗。伤口一直没愈合。这位曾经的皇帝,他的意志、他身体的愿望,并不在意这里是否痊愈。
牙齿保存在匣中,几年之后它与皇帝的其他遗物一起,辗转成为意大利那不勒斯一门贵族的财产。这一家族的后人将这颗牙用小巧的天鹅绒锦囊盛着,拿到苏富比进行拍卖。成交价是15000英镑,买家不具名。一代伟人最后的生命遗迹,多少年来的精心呵护,如今消失得无影无踪。拍下这块历史遗物的先生为何对它感兴趣,人们无从得知。
12月14日,2009
一家现代银行拥有的不是钱,而是前人留下的一屁股债和累计的错误。相关转让直到天亮才完成。水喝得只剩一点,昨晚稍早时供应的一堆碱水面包也吃光了。外面的雪已积起厚厚一片,它在谈判团抵达时还不存在。负债过高的裕宝阿尔卑斯—亚德里亚银行将由奥地利政府接手,由此获得一线生机。巴伐利亚州银行将以较低价转让它所持有的份额。
月球的质地
人造卫星作为废金属价值连城,但运回地球的高额代价让人宁愿抛弃它。通过它在月球两极附近的精准撞击,月球的秘密豁然开朗。它的金属内核最多只占体积总量的3%。假设一个火星大小的星体与我们的母星相撞,西古德·沃尔夫松说,从中散佚出形成月球的物质。一开始它贴着地球旋转。那时,月球的光辉一定覆盖了我们三分之一的天空。
——在咱们祖先的眼中?
——我不相信那时咱们的祖先已经存在。
——也许是单细胞生物?它们不能“看见”,但能感觉。
——任何生物都有感觉。
——那个火星大小的天体后来去哪儿了?
——我们会在外太空遥远的地方发现它。一块残缺不全的废渣,但体积依旧庞大。
——比冥王星还要远?
——比冥王星外天体还要远。这个残余物一片漆黑,只有通过太阳的背光才看得到。在那里太阳只有拇指指甲般大。所以我不相信我们还能再一次与这个撞地球的老朋友“面对面”。测量,可以;看见,不可能。
——难道那或许是地球生命起源的“命定一击”,就完全没有现场目击者?
——完全没有。但也许那时地球本身的生命已经开始了。地球可以说是一个有生命的巨物。古文献上有记载,巨人始祖伊米尔(Ymir),便是被他一个“同伴”攻击和杀害的。[1]
[1] 俄罗斯学者H. P. 勃拉瓦茨基声称,在西藏寺院里所发现的文献证实了这个说法。
12月15日,2009
恩加丁下了一晚的雪。从树梢到湖面,雪花公平地匀整大地。举轻若重。拂晓时分,霜雪无分彼此。凑近点看,列队爬坡的树上,枝头堆积的雪浑厚如枝丫本身。凭借自身的轻柔,它的到来遂成为一种可承受的负担。
与此相反,一路向上,在山脊和顶峰无树可倚的咫尺之地,大雪慷慨倾泻了几百万升。白漠白沼,令旅人深陷其中,直抵颈部。再往上的天地一如北国的冻原,东方的兴都库什。
汤姆·提克威仍然在考虑,是否要婉拒纪录片《耶稣究竟何人?》的委托。他在工作笔记上写道,人工布景的雪让人很难想象东方使者的到来及救世主的诞生。他更希望拍摄火山之巅的雪景镜头。在埃特纳火山的雪线之上,白绒绒的新雪紧邻黑色的熔岩铺开。在汤姆·提克威看来,这,才是一部片子开头应有的场景。可以称其为“自然的巨手”,它显示的,是地球内部那正在微微酣睡的惊人潜能。
12月16日,2009
光的脉络
在一个光明的人之中有光明,他照亮了全世界。
——《多马福音》
福音派教会在美国的强势复苏, 按照社会学家理查德·桑内特的解释,是“对在阶级结构中劣势一方的平衡”。不堪忍受的一无所有需要得到补偿。桑内特认为,如果一个人通过劳动体现的客观价值不被社会公开承认,那他的主观价值就必被推至极限。
这就带来了伪经《多马福音》的复兴。和《约翰福音》不同,以耶稣自身为例,它的语录力证的是,圣父圣子圣灵的光也照亮每一个虔诚笃信的人。它是内化于我们自身的宝藏。
在2009年的12月,这种福音给伊利湖西岸不幸的家庭带来如此多的坚信与宽慰,他们紧密团结在十一种新成立的教派周围。其教会凭借信徒的奉献,拥有广播电台、聚会会堂,还出版自己的简报。
在我们面前,银行总裁麦卡伦是如此穷酸,尽管我们把土地和全副身家都抵押给了他的银行,用120年也还不清(现在,失业的我再也不可能偿清债务)。是的,通过内心的光,我们看见这位给我们带来贫困的罪魁祸首是多么值得同情。而我们——我的家庭和我,凭借维持内心的火种,在他面前重新树立起自我。我们为他端上火鸡,他却一点不敢享用。他用胃炎做托词,保证说很快就会加入我们教区的福音派新教会,再也不会要求我们还债。或许我们根本不会接受他。
12月17日,2009
迟迟拖到哥本哈根气候峰会的讨论就要结束,才亮出自己的真面目,这就是大国的如意算盘。通过意料之外的一揽子承诺,拯救世界气候似乎将圆满取得共识。然而接下来,来自巴西、印度、中国和美国的代表(把欧洲和俄罗斯晾在一边)一小时接一小时没完没了地磋商,怎么也无法形成一致。
OPEC的观察员们看上去心满意足。这时候,联合国政府间气候变化专门委员会的代表调整了他们的期待。按照其中的说法,地球现在仍然处于小冰河期,预计气候冷化的幅度将有所增长,因此,正如人们过去所相信的,二氧化碳和甲烷所导致的全球变暖要到很久以后才会到来。本来,关于到2050年喜马拉雅所有冰川都将融化的论点,也没有得到奥胡斯商学院气候研究所电脑计算的证实。身为《时代》周报的社论主笔,乔万尼·迪洛伦佐因这次哥本哈根会上的惨败想起了1907年的海牙和平会议的受挫。那些断言21世纪一切仍会依循正道的人错了,迪洛伦佐写道,早在20世纪,时代就已明显脱轨。问题不在于格陵兰的冰川,他继续说,而是会上暴露无遗的众口难调,已臻极致。
12月18日,1941
战时的一次错误决定。1941年12月,前途未卜的月份,外科医生达尔奎恩的妻子马里塔从地方抵达柏林,在波茨坦广场的宫廷大酒店下榻。她拒绝了贝尔勒普什中尉的求欢。这个决定在三星期后让她悔恨不已。年轻军官战死在俄罗斯北部,她本可以是他最后的慰藉;从这个角度来说,那张他寄到她旅馆房间的卡片也会有不同的意义(他们是在和平时期于镇上一次化装舞会中认识的)。她本来可以悄悄溜走去找他。现在,一切都已太迟。她想把这份充满希望的关系保存起来,而不是把它挥霍在一刻春宵。她是喜欢那位年轻军官的。
爱情1944
不确定,说到底是无能为力,人在炮火中是否以及何时死去,这让一颗灵魂无所畏惧。我们还有什么好失去?
所以,在1944年一场持续了数小时之久的空袭后,格尔达· F彻底放弃。断了念想,不再期待那个士兵从战场归来,自己还认得他,而他将会向她求婚。对那些留在城里军工厂工作的家伙,她没有兴趣。所有人都想和她发生关系。她选择了一个恰好路过的异乡人。他们再也没有相见。对此,她毫无悔憾。
为一晚
极乐世界
我把所有奉献[1]
[1] 此为1940年上映的德国电影Kora Terry中所演唱的主题曲之一。京特·施文(Günther Schwenn)作词,彼得·克罗伊德尔(Peter Kreuder)谱曲。——译注
12月19日,2009
美利坚合众国总统的12位助理、两位预算负责人和白宫安全顾问,在为明天五角大楼史上最高的6360亿美元预算案做准备。当晚华盛顿下起了第一场雪。21点,总统起身去和家人吃晚餐。安全顾问在午夜时分离开。其他人则奋战至清晨5点。他们经过侧门跨出白宫,扑面而来的,是一个银装素裹的世界。脚下踩着新雪,一切心满意足。
在世界屋脊上。在遥远的东方,与华盛顿相差9个时区,总统特使、外交官理查德·霍尔布鲁克由一列高速行驶的车队送往隘口。他希望能在这晚就抵达山庄,在那儿已安排好与印度西北边境省部落长老的会面。这里属于全世界海拔最高的山区,在12月里也是极寒之地。其地幔和地壳之间的不连续面深达75公里。印度洋的断裂带强有力地挤压俾路支高原,使其亿万年以来一直向北推移,与西移中的喀喇昆仑山脉相碰撞。相应地,帕米尔高原和喀喇昆仑山脉、阿富汗的兴都库什山自古以来便相互冲突。地质学家称这里为地球的第三极。不过,在地质学家阿卜杜勒—贾瓦德看来,这里的雪山、苦寒、多雾和地壳内部的不稳定,和寂然的南极或风平浪静的北冰洋完全不同。[1]
霍尔布鲁克的车没有武装。为了转移暗杀目标,一组有坦克护送的车队在另一条路上行驶。巴基斯坦的特工允诺对其实施远程监护,这必然导致行动的泄密。给霍尔布鲁克的感觉是一次完全不必要的花招,算不上美国实力的正面象征。他希望影子车队的乘客平安无事。
谈到政治的地质,那么,在这块由三个冲突区(克什米尔、巴基斯坦、阿富汗兴都库什)构成的土地上,方圆500公里内都遍布或“冻结”、或如病毒般蔓延开来的各种危机。看来谈判和暂时性协议在这里派不上用场,霍尔布鲁克想,但他依旧投入自己的全副精力,并对抵达会面地点充满期待。
冰雾遮蔽了司机的视线。汽车的速度在砾石上——如果这还算路的话——无法体现。为了尽可能减少雾状结晶所造成的反光,司机打开了停车灯。
“三只小狼来到世上/母狼躺了一星期/在雾里、冰里和雪里。”[2]
[1] 阿卜杜勒—贾瓦德(Abdel-Gawad),《俾路支弧形区的扭曲运动及其与喜马拉雅—印度洋地质构造之关系》(Wrench Movements in the Baluchistan Arc and Relation to Himalayan-Indian Ocean Tectonics),《美国地质学会通报》第82期(1971),第1235—1250页。霍尔布鲁克的助手之一对阿富汗北部地区的地质构造做了笔记,以便于特使能够对任何关于这个国家地表之下所发生的事有足够的发言权。
[2] 参考歌德Der Segen wird gesprochen一诗,这里为原诗的第三、第二、第四句。——译注
12月20日,1832
出乎意料的改宗。酒足饭饱的韦内克博士,冒着雪在回哈尔伯施塔特市的半路上。之前借“丁格尔施泰特老产婆”的帮助,他在村里成功处理了一次难产。一开始他抄小路,村民不知是出于习惯还是迷信,把它当作某种自生向死的通道,因为在世界全然僵滞的冬夜里,这样一条“小径”通往的地方是虚无。韦内克博士如果不是醉得一塌糊涂,才不敢就这么回家。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