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安楼”。“安楼”便是修造“财神楼”,以后要有详细的讨论,不在本节范围。但是我们须要知道在农家中,人与家仙的居间者乃是香头。一个农家修盖“仙楼”(财神楼)是为了遵奉“家仙”的意旨,并且由此希望“家仙”保佑家宅平安,财源茂盛。但是修盖“仙楼”是需要香头指点的,“家仙”的意旨是要靠香头来传达的。农家若是不经过香头安楼的仪式,而自己随意修盖仙楼献给“家仙”,“家仙”不但不接收反要发怒,这样求福反会得祸了。
第十二节 乡民对于香坛的奉献
乡民到“坛口”上,对于老神仙既然有所求,当然须要有一种报答的表示,藉此并可以表示信士的诚心,这就谓之“许愿”。换言之,便是祝念老神仙倘若将病治好,或是将祟除治,必要对老神仙有所奉献,以表示感谢之情。另一方面,可以昭彰“坛口”的名誉。“许愿”与“香资”性质不同。“香资”是一种照例的奉献,而“许愿”便是由各人心愿所出的。“各了心愿”是公认的规条,香头决不应要求求香者许愿,否则便会被人认为图利。
在刚秉庙李香头“坛口”上,逢到“求香者”要许愿时,李香头必定同他说:“您可别许愿,因为出口就是愿心。许愿而不还愿,比不许愿的罪还大。同老神仙可不能撒谎。”由此可见,许愿是一件很严重的事情。李香头说,有的香头令求香者许一斤“海灯”油,结果香头用油自己做菜吃了。作者并且听到一个乡民说,在西直门内火药局铁狮子庙六号有一个芬姓小孩年四岁“当香差”(6)。一天,一个人带着一匹病马去瞧病,芬香头说:“这马没什么病,你让它歇两天就好了。”当时,芬香头的母亲便在旁说:“这马病要是好了,您可想着还愿。”此乡民谈起此事大骂,并且说:“您瞧,让人还愿也不知道是神仙的意思,还是她的意思?”实际上,有许多在“坛口”上的“助善的”,当人求香之时便令人许愿。据该乡民说,这往往是受到香头的主使。总而言之,许愿必须是自动的,否则香头便会引起批评。这在“香头的道德”一节中要详细讨论。
许愿之后要有还愿。还愿可以分为两类,第一类是普通的还愿,第二类是助善。
一、普通的还愿
还愿之中最简单的是“烧还香”,如果患者被老神仙治好,在第三天便要亲自来“坛口”上“烧还香”,即是在坛上烧一股“草香”,向老神仙龛位叩头道谢。
另外一种还愿的方式是上供,购置鲜果、饽饽献于仙前。有的买纸烟奉献给老神仙,当老神仙下坛时藉“当差的”口吸用。在北平北长街有一个冥衣铺,铺长司广元“当香差”,所顶的“黄门三老爷子”有鸦片烟瘾。所以,许愿者有许多是许“黑货”(烟土)的。此外,愿品之最常见的是布匾,上面写着“有求必应”、“心诚则灵”等等字样,挂在“坛口”上。
刚秉庙李香头“坛口”上老神仙不令人许匾,认为坛上名誉可由“口引”(求香者口头宣传),不必用匾宣传。另外还有印“报恩单”的。“报恩单”是在许多长约五六寸,宽约三四寸的黄纸上,用笔写,或是印制的广告形式的东西,下面便是一个样子。
在街巷墙壁上、柱子上,都很常看到“报恩单”。
二、助善
助善对于“坛口”上是比较积极一点的贡献。助善分为两种,一种是“助人善”,便是被老神仙治好的人,每逢初一、十五日到坛上来服务,助理香头,例如打磬、包炉药、斟茶、摆供、招待求香者,替求香者解释老神仙的言语。助善有的是自动的,有的是被香头奉请的。第二种是“助财善”,如果神前缺少五供蜡签等等祭品,或是原有的质料不佳,已经破旧须要更换,助财善便可秉其虔心来“请”(购置)一份新的来替代旧有的,甚至坛口上的桌椅、桌围椅垫,都需要“助”。但是,助善也要顾到仙家的禁忌。蓝旗汪香头“坛口”上没有磬,作者问其原故,她说她所顶的瘸狐狸,尊称“瘸老爷子”,名讳“胡延庆”,“磬”与“庆”同音。所以,“助磬的”人必死。以后“助财善”的,无人敢在她坛上“助”磬。“朝顶进香”时,最需要“助财善”的,这在前面已经提到,此处从略。
第十三节 香头的地位
我们在讨论“香头社区的任务”时,已然发现香头在社区中负有维持稳定秩序的功能。这样相当武断的结论使我们联想到香头的地位。这个题目可以从两方面来看,第一是社区的地位,第二是家庭的地位。
一、社区的地位
香头在社区中的地位是很难确定的一件事。于念昭曾说过,在乡村中,香头的地位比普通农民为低,如果一个香头从村中经过,旁人便会窃议道:“香头来了。”这很可以表示乡民对于香头相当轻视。但是,这种说法是否事实,还是代表个人意见?我们很难确定。
有的乡民说,大众对于香头的意见并不一致,信服香头的便将香头推崇极高,不信服的人便将香头看得十分低下,认为香头是妖言惑众、骗财之流。作者认为,香头在社区的地位并不确定是一事实。许多的乡民令自己的子女认香头做义父母,两家发生亲戚关系,假使香头在社区的地位确定的时候,那么,同香头发生关系的农家的地位便很可能因之而变迁,但是,关于这一点也并没有任何证据。我们若是认为香头在社区中的地位较一般农民低也是不无理由,许多香头曾向作者表示过,他们本心不愿意“当差”,但是被迫不得已。在初“当差”的时候,总觉得“含蠢”(不体面)。
我们不要听到上面的话便下结论道:香头的地位必定低下,因为香头不愿自动“当差”。我们知道,从事于一种新的职业,往往需要新的调适,从常人到香头的职业,其中有很大的变迁,香头在最初视为畏途的,很可能是生活上骤然的变化,而不是感觉到从事于一种卑下的职业。
我们知道,当着香头是不能称其作“香头”,而须要称其作“先生”。但是,也不能据此为理由来决定香头的地位。因为“香头”不是一个直接称谓语。张香头同作者谈话时提到他的弟子和其他香头时,他全称为“香头”。在他认为“香头”这个名词并不含有任何不良的意义。
总而言之,香头在社区中并没有确定的地位。以往虽然有的香头受到大人物的一度信仰,但是于整个香头制度是没有什么影响的。下面可以举一例:
前清慈禧太后有一顶珠冠保藏在一座殿内。一次发现这顶珠冠上面缺少一粒珠子。主管的两个太监因为职责所在,非常焦急,便请三旗曹香头(如今成府曹香头的师父的婆母)指示。曹香头下神后便说,这粒珠子并未失落,仍在原殿中某个椅子的坐垫下面,几个太监如言果然寻到。慈禧太后问起情由,两个太监奏明此事,慈禧太后便下旨命在三旗营西门外修一座楼,赏与曹香头,当地人都称该楼作曹家大楼,如今早已颓毁,遗迹不存,成为耕地了。
二、家庭的地位
若是做香头人格研究时,家庭的研究须要占极重要的位置。香头在家庭的地位,特别对于精神分析学者有重大的意义。但是根据我们的观点,这个题目并不是本论文重心所在,因此无须详细检讨。
作者讨论香头家庭的地位所根据的,仅是由于与各香头短时间接触所得的印象的结果,自然不能当做定论。我们可以说香头在家中是占着优越的地位。一般农家中,妻子是附属于丈夫的,因为后者是主要生产者。但是在香头家中,情形往往与此相反。许多香头是女性,而她们的丈夫反倒像是附庸,因为她们成为家庭主要生产者(利用香资的一部分作为“当差的”家庭用度),她们的丈夫反要做一些附带的事情。
例如,老公坟王香头的丈夫王来子和刚秉庙李香头的丈夫,都在香坛上帮助打磬、引香、摆设供品等各种“助善”的事情。有一次作者到清河仓营村开香头“坛口”上求香,她先同作者谈起家常话来。她的公公开二便道:“你快给人家瞧吧,人家大老远的来的,还要走呐!”开香头很严肃地申叱她公公道:“您忙不成,老神仙出去还没回来呢。”开二再也不敢开口了。
第十四节 香头社区地位的变迁
在一个社区中,香头的数目很多,在各个香头本身看起来,他们受到乡民的估价并不一致,另一方面在诸香头中也有阶级的分化。上一节我们讨论到香头在社区中是一个确定的职业集团,而该集团在社区中所占的位置尚不确定。本节乃比较诸香头彼此的地位差异,这是站在两个观点来看同一件事物,而且这两种观点并不冲突。
香头地位的变迁可以受到两类条件所左右,第一类是乡民的意见,第二类是香头制度本身的规条,下面要分别详述。
乡民的意见便是公认对于一个香头估价的标准,这样的标准大体说来有三:
一、灵验
乡民求香头都是有目的的,无疑地希望香头的法力能满足他们的目的,所以由灵验来对于某一个香头加以估价,是一个很可靠的办法。一个香头灵验多,那么还愿的人、挂匾的人也要多起来,乡民将灵验的证据传播四远,藉着“口引”(口头宣传)的力量,香头的声望一天一天大起来,香火也便越来越盛了。在西直门外大柳树村有个香头,是海淀杨家井张香头的师哥,她专顶“王奶奶”,灵验非常,后来人们都称此香头作“王奶奶”,名声大振,每日北平、天津一带的人士,甚至达官显宦、贵妇少女都到她坛上求香。
二、年限
在以前曾经说过,香头自己承认本身并无法力,乃是仙家借着香头的身体来施展的。仙家行道为的是催香火,自己得道,得道之后便要离开香头而去,香头便不灵了。所以在乡民中有一种说法,认为初开香坛的香头最灵,因为在最初起始时,仙家为的是使香坛兴旺,多受香火,所以格外施展法力,造成“坛口”上的信誉,过了三五年,仙家受足香火,到了自己隐遁潜修的时节,离开“坛口”,该坛便不灵了。
但是,每个香头业务的寿命是否只有三五年呢?事实上决不如此,从来没有一个香头对人表示其“坛口”上的仙家已经走了,无法再“当香差”了。海淀碓房居刘香头对人说,她已经当了三十九年“香差”了,海淀张香头当了三十二年的“香差”,依旧还继续下去。这有两种原由:第一,有的香头声明他顶的不是“四大门”,而是天神。例如,碓房居刘香头说她顶的是“玉皇大帝”、“观世音菩萨”、“药王爷”,这种天神是永久不灭的,所以香坛可以长久下去。第二,在一个坛上“立坛”(创设本坛的仙家)可以他去,但是“串坛口”的(客座的)仙家和后来的仙家可以成为新旧交替,香火得以不断。这样“坛口”的香头虽然依然继续,但是,绝不如一个新“开炉”(“开香坛”)的香头兴旺。
三、是否图利
香头如果被人认为是“倚佛穿衣,赖佛吃饭”的,那么,这个香头便会逐渐为人所不齿。这一点要留到下一节“香头的道德”中来讲,现在只须提出一件事实便够了。一个范姓乡民同作者说,成府曹香头常同他说:“近来求香的人怎么越来越少了?”范姓认为这是曹香头图利的缘故。
香头制度本身的规条也影响到香头的地位。
四、辈分
香头既然是师徒相承,自然便形成辈分的关系。现在可以用谱系法来表示海淀张香头门中各弟子的位置。
由上面表中可以看到四代香头的传递,其中佟香头已然故去二十余年。现在这门中以“王奶奶”(顶“王奶奶”而被称为“王奶奶”)和她的师弟张香头辈分为最大。以下便是徒弟、徒孙。虽然辈分高与灵验并无相关,但是在本门中辈分高的有种种特权:例如,举行典礼时便要由辈分高的来主持,师祖或是师父“圆寂”(死)时,徒弟和徒孙须要穿孝,这都是辈分高的所得的尊荣。
五、典礼的完成程度
在“香头完成的诸典礼”一节中,作者曾提出一点,凡是香头都须要经过“安炉”、“安龛”、“开顶”等重要典礼,方能成为一个完全的香头。但是,这仅是根据香头的观点而论。至于乡民并不清楚香头间须要有这些典礼。所以,一个香头典礼完成的程度如何,并不足引起乡民不同的估价,但香头本身便将这些典礼看得很重,因为这些典礼是由师父领导弟子来做的,其中包含许多秘密的传授,必须要经过典礼方能获得这些宝贵的智识,具有这些智识的便可以自己收弟子。一个香头从师父得来的传授,可以再传弟子,他便可以成为另一个香头的师父了。这是提高他在本门中地位的办法。
六、贫富
据作者所知,乡民从来未有由香头的贫富来对于香头予以估价的。香头的贫富与其“坛口”上的灵验并无相关。至于在香头之间是否有贫富的观念呢?在未得到充分论据之前,我们不能轻下断语。据本系苏钦儒先生谈,当成府李香头举行安龛塑像时,由海淀张香头主持(张、李关系见本节“辈分”条),参加典礼的香头都是张香头的徒弟、师侄、徒孙
